《红灯行》春日夜泥

1、别色人间 夜总会小姐

　　十月雨声，也无法掩盖海滨小镇一处的曲调。
　　夜色褪去白衬衫，披上浓厚的黑。街区被灯红与酒绿所浸染，窃笑与私语藏匿在悉悉叠影中。密不透光的铁皮墙守在街巷深处，封锁了长夜的秘密，亦掩藏着午夜来客沉于欲望的真心。此刻的九香楼，迷灯已隐秘地亮起。总爱穿上将羞耻踢踏开的高跟鞋，粘稠酒气中穿插着男女欢笑——这是人间如梦似醉的地带。
　　金碧辉煌的夜会，在九香楼迷醉的气息中有序开展。
　　“快去！413号房客人在等你！”
　　拥有着天使面貌的年轻女子，正端坐在梳妆台前仔细涂抹浓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妩媚一笑，在催促声响起时正好完成了妆。那双张扬的鲜红圆耳环在空中晃荡，她语气亲热地对身边姐妹抛出笑容：“晚点见啦，姐妹们。”美得一切都能被原谅的身影，转身离开了包厢。
　　待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小姐们的情绪像是突然被吹响的号子，纷纷尖声抱怨起来：“真羡慕她干这行还能有这种心态。”
　　“天生是这块料吧！”
　　一人说完，所有人便嗤嗤地偷笑起来。
　　这笑里有许多含义。迫于生计的小姐，以糟践其他同行的自尊心为乐趣。有的是，对她毫不了解却非要妄自加上“同情”；有的是，对她既有自嘲般的攻击又有产生共鸣的怜惜。自愿作妓的小姐也许会由衷感叹梅本荭是个“敬业者”，表面上恶笑着对方自轻自贱，心里却总对她能被“使唤”而滋生嫉羡感。说到底，都在将这个不惧展示自己的女人视为镜子。
　　小吵小闹后，女人们又重新咬着糖饼，继续忙着切磋牌技。

　　梅本荭的脚步总是很快，九香楼的小姐都追不上她。

　　前往房间的路仿佛很轻盈，并无出卖身体的沉重。小姐们的余光忍不住追随着这位永远含笑的少女，眼神中流露出无比复杂的情感。走廊四处回响着，她的鞋跟踏在鹅卵石地板上。
　　不论打开哪一扇房门，她就像那些男人久别重逢的红颜知己，能够以各种姿态点燃他们的爱欲。那躯体碰过各种各样的男人。他们是金钱的颜色，是廉价的情趣内衣，是推车里的混凝土。
　　她的确好奇过，世界上究竟还有什么形状的男人。
　　一昧地去窥视那些糜烂背后的价值，实在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无罪的借口，索性不再将这一重重黑夜推开。在激烈的爱抚中，她能感受到那些男人的呼吸和唾液——当那些男人的情绪都宣泄在她的身上，她猜想自己又拯救了一群将死之人。
　　金钱是她的全部报酬，也是战利品。高傲的偏见，误以为用金钱衡量价值是“庸俗“”势利”。但是对于活生生的人来说，摸爬打滚淌过这一遭混水，更知晓金钱的味道。

　　“现在的社会物欲横流，小姐早就不用遮掩了。这个社会也是需要我们的，不然那些寻死觅活的男人到哪里去！”梅本荭坐在化妆间最中央，翘着二郎腿厉声说道。小姐们都围在她身边听，专注的表情好像在听大师级演讲，唯独没有掌声。
　　开门声响起，熟悉的高跟鞋声引得大家一齐转头看去。
　　“大姐！”在姐妹们稀稀拉拉的欢迎声中，只有几个着迷于牌起牌落的女人没起身。身着性感的景丽华挥手走进来，将已经开启的啤酒放在桌上，干脆利落地甩了下散发奢侈香味的长发，银耳环耀眼地在空中晃了两圈。
　　梅本荭放下手里的糖块顺势扑了上去，将景丽华环在怀里亲昵地蹭了几下：“大姐！我今天接了三个客。”
　　“还是小荭最令我骄傲。”景丽华颇为怜爱地抚摩她的卷发，周围的姐妹都起哄着笑，“今晚就辛苦你了，还有一场陪饮。客人点名要你，要是不接那个人物的活，我们这里的命运就难讲了。”
　　梅本荭只停顿了一瞬，没有任何犹疑地笑了：
　　“我当然愿意了！”
　　这份工作被她赋予了别样的意义，倒也算是一种苦中作乐。她总是对世界有一套自以为傲的看法，这些都支撑着她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然而，每当她深夜从那层铁皮墙后走出来——
　　这名戴着黑口罩、身着藏蓝色长披风、在不远处倚靠着车门犯困的女子，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和尽可能将肌肤外露的自己全然不同。所有看似智慧的理论，都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梅雅弥，是让她唯一笑不出来的存在。
　　梅本荭漠然地走到车边，有意轻咳几声，没有主动向姐姐打招呼。梅雅弥从迷糊的困意中惊醒过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妹妹，对方并不回应她的眼神。良久，梅本荭打破了沉默：“回家吧。”
　　车内漆黑，两人分别坐在前后座。
　　“下次不要这么晚了。”梅雅弥一开口，空气都变得柔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走出那面铁皮墙后，梅本荭再也没有笑。她恬静地注视着窗外流动的夜色：“今晚忘记给你打电话，你要上班，下次过了十二点钟你都不要过来了。”
　　一通电话冷不丁打进来，梅雅弥想也不想便接通了。
　　梅本荭听她聊着繁琐的工作事务——都是些她怎么也听不明白的事，或大或小。自己的工作，就不需要这样的“售后服务”。然而她却从姐姐脸上看不到任何厌烦，这都让她感到不可理喻。如果自己的“客户”事后还在不依不饶地纠缠，她一定恨不得逃到千里之外。可是姐姐的表情，竟那么平静从容。
　　不都是工作吗？明明你也要学会圆滑。她百思不得其解。
　　电话挂断后梅本荭还没说什么，梅雅弥便主动开口：“你看，就算不来等你，这么晚我也是不能休息的。你不用多虑。”
　　多虑？梅本荭早就不记得自己在她接电话之前说过什么了。

　　她一边回想一边感慨：她和她之间始终是不一样的。
　　你眼中所见的，又是怎样的——别色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