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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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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容若,老夫很看好你的才能,决定推荐你给家兄内阁学士,礼部侍郎徐乾学大人。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啊。”国子监的祭酒徐文元先生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自第一次见面就毫不吝啬的夸赞纳兰的文章,一段日子下来,竟是师友不分的熟络起来,每每行事,必为这年轻的小朋友打点一切。照说17岁的纳兰,也已娶妻成家,可他日里和朋友在一起的机会却远远多于回家的机会,再加上他一众朋友,俱是仗义疏财的洒脱脾性。于是常常就让人忽略了,这少年,也已长大。
纳兰已经有好些时候不入宫了,自从扳倒鳌拜,皇上便开始事必躬亲的忙碌起来,每次差人带出些只字片言也总是被纳兰在下一秒抛之脑后,不回复,不再有回复。父亲的话犹在耳边:“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记得的,记得的,一君一臣,变不了,没法变。
人臣之道,便是要苦读,这是入世的必经之途,有些平衡,已很难保持,那么就用尽忠来回报吧。
隔年,明珠迁兵部尚书。纳兰18岁参加顺天府乡试,考中举人,一时间,全府上下,都乐翻了天,明珠高兴的大摆酒席,能请不能请的人请了一府。看着这样的父亲,纳兰心里更感到苦涩,孩儿都已成家却仍不能为父亲分忧,实在是无能的很。于是越发刻苦的开始准备第二年的会试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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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是怎么了?坐立不安,是在为明日殿试担忧么?”妻子卢氏是位温婉可人的世家小姐,知书达理,对于纳兰常不在家中的行为从未抱怨过半句。眉眼上尽管明明半点也不似,可常常是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却总让人想到那位惠质兰心的表妹。这便是纳兰不愿回家的缘故,他受不了对着一个让他每分每秒都让他想起拼了命也要忘的物事的人。然而,那女子是没有错的,于是纳兰每每在家,必是每一刻都会陪在她身边,陪她说说话,陪她看看书。
“嗯,心里觉得很不安,好像有什么……”欲言又止,纳兰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是太累了?太紧张了?为什么心里总有种有事要发生的感觉。
晚间用过膳之后,纳兰便拿了本诗集到庭中树下坐了闲读,其实脑中一字也未看进,只是拿着书发呆。时已春分,微凉的暮色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清雾,不远处的房内是他忙碌的妻。廊下的灯火随风忽明忽暗,耳中传来小厮在走廊上急奔时身上佩饰相击发出的轻响,有一股清淡的幽香缓缓拢聚而来……
幽香?!!当脑中第二次回放着两个字眼的时候,原本渐渐闭合的双眼猛地睁开,然后,他就看见,那个人,实实在在的站在了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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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近来可好?”那人微眯着双眼,遮住了身后的星点灯火,他的脸看上去清减了几分却越发透着逼人的精炼霸气,一袭月白长衫,恍惚间,一切仿佛回到多年前那个飞花的春日,那个初见相逢两不识的视线交汇,干干净净,纯纯粹粹,什么都不参杂,什么都不曾变化。纳兰突然有些疑惑,假若,他们二人,不是现在的身份,没有这后来的一切,是否,其实可以日日对酒当歌,戏言人生几何。然而,又怎会有那样的假若?他是君,正因为他是君,至高无上的君,不容辩驳的君,才让自己如此的心驰神往,不能自拔。
“您呢?”没有问如何进来的,那些是帝王的问题,纳兰知道不必担心。
“大权在握,废寝忘食,佳丽三千,乐而忘忧,自是好的。”伸出手去,替纳兰摘下发上落的一片残蕊,平淡无波的语气,仿佛人生已不过尔尔。手心的花瓣被风吹去,掌中空空,胸中也空空,有些什么,令这年轻的帝王在今日,只想不停的嘲讽。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有情终古似无情,别语悔分明。
莫道芳时易度,朝暮。珍重好花天。为伊指点再来缘,疏雨洗遗钿。 ”纳兰没有看对面的人,他视若无物的轻吟起来。
“她是你的知己吗?原来……”
“……”沉默无语
“容若,朕今日是来探望一位故人的,朕将心给了他,却始终不知他是何想法。今日始知,一切都是朕自作多情了!”说完便欲转身离去,眉宇间的痛在蔓延,感到连心,都痛了起来。
“等等!”几乎是反射的喊出这句话,没有任何压抑,没有经过脑中思考,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仿佛这句话早已在胸口盘踞成焰,只等着喷发的一刻。
然而这突然的一声惊呼却引来房中女子的关切询问:“相公,怎么了?”
“没事,我到后园走走。”应着声,一拉那人,便将两人都藏身于树影之下,待卢氏张望几眼回房之后,纳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此时竟紧紧握着玄烨的手。想要挣开,却被反握得更紧。
“你爱她?”突兀的问句,没有答语。
“跟我来,这里说话不方便。”不再试图松开被握住的手,纳兰拉着他的王在林中前行。夜色渐浓,星月微明。林中很暗,一前一后的身影时隐时现,让人想起御花园中的那个春天。今日,他真的前脚踏着他后脚的一路走来了,只是他口中只重复着另一句话:“你爱她么?”
玄烨不停的问,纳兰的脚步也没有停,他不说话,两人一直走到一处旧园方才停下。园中草木凄迷,只有一片湘竹,生得好不茂密。
“你爱她。”已经变成了肯定的答语,口气中的哀伤不言自明,“你在怪朕,抢了你的人。”
被这句话惊到的纳兰猛地转头看着眼前的人,却在听到那人的后一句话时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不管是不是,朕都不会道歉。你离开我,是因为她么?”不知不觉又改换了人称,玄烨叹口气,道:“也罢,今日此来,只为看看我的容若,只属于我一人的容若。”
……
“陛下,容若心中所想,您真的懂了么?”
“那么你告诉朕,他在想什么?锦衣玉食,高官厚禄,龙心眷顾,圣恩专宠……朕能给的,就是这些,他若都不要,朕又能如何?”
“知己,他想要的,只是这个……无君无臣,无情无欲。”
……
“你知道,那不可能,就像即便你爱她,她依旧只能作朕的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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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清竹秀湘妃泪,不过一会,园中只剩下一人。那月白长衫的“书生”走了,留下那块他大婚之日时赠的玉佩。青色的结穗换成了明黄,玉面还残留那人的温度,人,却早走了。
有人,还站在风中,一动不动的站着。夜,更深了,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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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殿试,第二天,他一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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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是孩儿自己的错,不小心着了风寒,误了考期。”躺在床上的纳兰,感到最愧疚的便是面对父亲的时候。父亲的仕途看似平稳,实则暗潮汹涌,无法帮上半点忙,心里难过得厉害,总觉得隐隐的,又疼了起来。
“许是天意,天意要我儿再等三年。”纳兰知道这是父亲安慰自己的话,心里更是难过。越不过那道坎,心上便似结了个疙瘩,越是想解开,就越是千头万绪,十二万分的想不清明。
“相公!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伤心么?伤心的话就痛快哭出来吧,妾身陪着你。”当明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纳兰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自己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就为那金銮殿上的一试身手,就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就为了那一口吞不下吐不出的不甘心,我想与你平等,我想被你看重,不是那些迷乱的原因,尽管我其实明知,已不可能。
抱着自己的妻一起放声大哭,纳兰从未试过哭得如此酣畅淋漓,哭过之后,他又找回了那份执念,证明自己,为官入仕。
而他的妻,他陪他欢笑陪他落泪的妻,他只愿能把她捧在手心里,为了报答,更为了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