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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祸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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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座上的老凯文还在和身旁的空气兴致勃勃聊天,王选民却因为过度加班的疲惫,在颠簸中睡着了,工具包落在脚边。
宋盏靠着三轮后斗的挡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诡异的地方总让他有种久违的熟悉感,比十年前失去所有记忆从病床上醒来看到的这个一切对他来说格外陌生的世界,更容易适应。
就像回家了一样。
宋盏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睡眠不足,脑子坏了。
路两边的街景自从离开巷子后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手机也成了一块时间定格在6月16日中午十一点五十的只能亮屏的板砖。
现实的一切在这里都失效了,时间和空间好像都不复存在。
在他默数到1543时,伴随着前方老凯文的一句“到了”,两边街道骤然变动,像水中倒影被小石子打散又在余波消失后重归于平静那样,一片被黑色金属围栏挡住的厂区突兀地矗立在被黑暗包裹的空地上。
“妈的老凯文,你可算来了。”
厂区里传来一声咒骂,刺眼的光柱从围栏内侧打了过来。
宋盏抬手遮住眼睛。
老凯文熟练地将三轮车停在围墙边上,笑着搓手下车。
“嘿嘿李哥,咱俩都说好了,我还能不来?”
“说好个屁,我他妈的不是让你偷摸着来么?怎么有别人,还三个?!”
宋盏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朝这里靠近,打在他身上的光变弱了,他眯着眼睛,朝骂声看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条纹短袖,理着寸头,大约五十岁左右,满身正气的国字脸男人,站在围栏后眼神乖戾地盯着这里。
“他们是什么人?”
男人重新将手电筒的光开到最大,直直地照射在老凯文身侧后,又移到了三轮车后斗里的宋盏身上。
老凯文快速拿出烟,隔着栏杆双手送到对方嘴里,又掏出打火机点上,讨好地保证道:“都是我朋友,绝对信得过!”
国字脸男人吸着烟,目光满是审视,忽然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似乎那里有人和他说话。片刻后,他捏着烟,重重地啐了一口,不耐烦道:“行了。我知道了。他们俩呢?又是什么东西?”
国字脸男人拿烟指着三轮后斗,脸却是朝着老凯文那边。
王选民在三轮车停下来时就醒了,现在抱着他的工具包缩在宋盏身后,上下牙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宋盏也没有说话,眼看气氛就要僵持住了,老凯文蹿出来打了圆场:“李哥这你更不用担心,我十几年的老邻居,自己人!”
那个叫李哥的男人审视片刻后,才彻底关掉手电筒,冷冰冰道:“最好是这样。”
他将刚吸了一半的烟随意扔掉,用脚碾了碾,转身朝厂区走去。
“你要的沙发在仓库里,事情结束后自己去搬。厂区今天搞电路检修,整片仓库区都没有电。保卫处的几个人刚刚喝完酒,全都睡了。”
“他是我朋友,你们叫李哥就行,家具厂的保安队长。”
老凯文简单介绍了一下国字脸男人身份,就麻利地翻过围栏跟了上去,“那李哥你的货呢?这次要我带多少出去?”
宋盏跳下三轮车,周围被一片黑色的雾包裹,唯有这片厂区本身在发着微弱的光。
王选民咬着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宋小哥,老凯文他他,他已经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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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你晚上回家路上听说老凯文死讯后,遇到了鬼打墙,然后就碰到了我?”
王选民猛点头,“对就是这样!”
远处家具厂白色水泥仓库前,李保安冷着脸低头开锁,老凯文站在他身边,和看不见的第五人说话。
宋盏瞥了一眼那边,视线转到了王选民身上。
“王师傅,能让我看一下你的手机么?”他问。
“啊?”
王选民朝裤子口袋摸去,胡乱摸了几下,又快速地摸向另一边,他脸色突变,“我手机呢?”
宋盏指了指他的工具包,示意有没有在包里。王选民将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手机,只能安慰自己放在小吃摊上忘拿了。
宋盏看了眼王选民,低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手里的撬棍在戳脚下压实的泥土地,没两下土块翻了出来滚到鞋边上,他弯腰捡起,手捻了捻,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阴冷潮湿。
一丝一毫尘土的腥气都没有。
宋盏掏出小包手帕纸,抽了一张,绿茶茶香扑面而来,他擦干净手上的泥。
“诶!老王你俩在后面磨叽什么呢,快过来搭把手!”老凯文站在打开的仓库门口喊道。
宋盏将纸捏成团塞进兜里,对王选民说道:“走吧。”
家具厂的仓库大概有半个足球场大,一道道长方形承重横梁裸露在房顶上。左右两边的墙上镶嵌着巨大的玻璃窗,占了墙面大概一半的面积。窗外微弱的光顺着玻璃照进仓库,依稀能看到地上到处都散落着机器、木材和半成品家具。
但这里没有任何木头该有的味道。
国字脸李保安将他们带到仓库堆着板材的角落,指着几个打包好的长方形纸盒道:“就这个,搬走吧。”
“可,可以么?”
老凯文看见纸盒上贴着送货单,明显已经有了买家。
“废话这么多,要还是不要?”
“要要要!当然要。来来来,老王,来抬。”老凯文赶紧招呼人过来,生怕下一秒对方就变了卦。
李保安拦了一手老凯文,“东西让他们仨搬就行,你跟我来。”说着就朝仓库正对面另一道门走去。
老凯文刚走出去两步,突然又像被人喊住似的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宋盏和王选民旁边的空气,犹豫道:“好吧,那你跟我一起去吧。”
宋盏不动声色地朝旁边伸出手,但什么也没摸到。
等到李保安、老凯文和看不见的第五人从仓库另一个门出去后,王选民松了口气:“终于走了。宋小哥,咱们也趁现在赶紧走吧!”
宋盏用撬棍翘起半人高的纸盒放到小叉车上,闻言道:“走不了。”
王选民愣住:“啊?为什么走不了?”
“没有出去的路。”
王选民指着仓库门外,“哪里没有路,这不都是,”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脸色难看,像是没站稳似的一下瘫倒倚在旁边的木材板上,喃喃自语,“对啊,老凯文已经死了啊,死人的世界怎么会有活人的路呢。不行,我不能被困死在这,我死了谁供我闺女上大学,我要出去……”
宋盏推了推眼镜:“老凯文让我们帮他搬沙发,说不定搬完就能放我们走。”
“真的吗?”王选民支起身子半信半疑。
宋盏透过玻璃窗,看向站在仓库外一辆厢式货车旁的老凯文和李保安两人,没有回答。
黑漆漆的家具厂仓库,王选民在前面拉叉车,宋盏在侧面扶着打包好的材料,两人一块朝电动三轮车走去。
路上王选民突然问:“宋小哥,你说咱们一直看不到的那个人是谁啊?”
“不知道。”宋盏冷冷道。
王选民说出了他的推理,语气有些激动,“你说老凯文是在家具厂被人杀害的,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凶手。”
就在这时,宋盏突然停住脚步。
厢式货车车尾处,李保安半个身体探进货厢内,老凯文站在他身后抄起木棍,狠狠地朝他后脑勺砸下。
“碰——”
木棍起落间,李保安身子肉眼可见地瘫软下去。老凯文恶意的咒骂回荡在仓库中。
“呸,妈的,凭什么老子就只配拿半成?老子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我朋友说得对,只要弄死你,这些还不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