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约而至》迟梧

1、重逢 配

　　配钥匙的机器前，老师傅戴着黑色边框的老花镜，手中的动作随着咔嗒咔嗒的电机声有节奏地移动。
　　对面的小木凳上，纪风禾翻看着寝室群将近六十条的消息，划过前面的各种惊讶表情包，页面停在最近的几条消息中。
　　岑曼：真不知道学校怎么想的，之前的校区环境那么好，地方还宽阔，没事还能逛逛，欣赏欣赏美景，现在非要在体育场那边再加几栋寝室楼，我看学校是打算把全衡城人都招到自己这儿。
　　吴赟：说不定真的有这种可能。
　　耿思迪：整个城的人倒不至于，毕竟是个重点大学，还是有一定限制的。而且我可打听清楚了，这次新校区要施工，是因为明年要增加好几个专业。
　　纪风禾：说不定明年就搬回去了，这边环境虽然不差，却依旧比不上东校区。
　　平常周末，群里不会这么热闹，衡大几周前发通知要进行校区改造，将原本东校区的几个学院，全部搬到北校区。
　　而纪风禾所在的数学系恰巧就在其中。
　　今天是她搬来新校区的第一天，其他室友都是衡城本地人，基本上每周都会回家。
　　她的家在榕城，逢年过节才有时间回去，因此搬校区的消息刚通知下来，她就打包好行李，打车来提前收拾宿舍。
　　收拾完，宿管阿姨给了备用钥匙，让纪风禾她们自己去配，费用可以找她报销，最后只还备用钥匙就行。
　　寝室群里讨论北校区环境的几分钟功夫，纪风禾已经付了钱，拿着配好的四把钥匙，拍了照发群里并配文——今日份任务已经完成。
　　吴赟：辛苦。为什么还要去配钥匙呢？
　　纪风禾：听宿管阿姨说，上届住在咱们寝室的学姐弄丢好几把。
　　岑曼:不是，我就不明白了。学校这么抠门的吗？几块钱的钥匙都配不起？难怪把咱们赶来这偏远的山沟沟。
　　纪风禾：还是配得起的，只不过让咱们自己行动，资金还是给了的。
　　耿思迪:哪里就山沟沟了，地方是稍微有点偏僻，不过单看禾禾发来的照片，明明环境很不错好吧。
　　纪风禾：可能我用了滤镜，所以看起来效果挺好。
　　耿思迪：禾禾，你又偏心岑岑，我在这个寝室没人爱了。
　　紧接着发来几张可怜兮兮的表情包，纪风禾看着小熊可爱又笨拙的模样，不知怎么就和耿思迪本人做这些动作的画面对上了，一时间忍俊不禁。
　　耿思迪赌气似的越发越多，逐渐有刷屏的趋势。
　　纪风禾：我没有，只是实话实说。友情提示下——你这个月发表情包的次数已经用完。微笑.ipg
　　某位姑娘紧急撤回了两分钟内的所有表情包。
　　前段时间不知耿思迪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觉得自己太过幼稚，冥思苦想之下，决定改变自己，先从减少表情包数量开始。
　　问了一圈人，一个两个的都有事，便让看起来好说话的纪风禾做了这个监督员。
　　出了配钥匙的小店，两侧是不短也不长的柏油路，纪风禾眼睛一直盯着手机，没怎么注意脚下坑洼不平的路，她朝前趔趄了几次，幅度不大，好在及时稳住了身子。
　　走到平坦处，余光瞥见一抹身形十分熟悉，虽然只是背影，依旧第一时间认出那是她的高中同桌许颂。
　　旁边人正和他谈论什么，而他不怎么搭话，看着一副随意散漫的样子。
　　秋风卷落枯黄的枝叶，又窜到纪风禾身旁，几天前下过雨的寒意将人唤醒，她提了提领口，双手塞进兜里，下意识朝着和衡大相反的方向走。
　　重新导航路线，地图显示的还是用时最短的路线，同许颂的方向一致。
　　可她偏偏不想走系统规划的路线。
　　于是从前边的路口又绕了一圈，转至学校后门准备进去。
　　独属于摩托车引擎发动的轰轰声猝然闯入耳中，搅得纪风禾脑袋嗡嗡作响。
　　一串浑浊的烟灰色尾气自身边掠过，伴有浓腻的汽油腥味。
　　她捂着嘴，侧身往有着干净空气的地方走，眼前倏地出现一只淡蓝色口罩。
　　“给你。”
　　突然出现的男生眸中有几分打量，她尽管疑惑，还是接过了口罩戴上，“谢谢。”
　　纪风禾正打算让他出示收款码，就看到对面有个超市，“等我几分钟，很快回来。”
　　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陌生人的。总是会优先选择借什么，就还什么东西的方式。
　　纪风禾问了超市的工作人员，迅速定位到她要去的货架时，喷嚏声传进她耳朵，紧跟着是旁边人的道歉：“不好意思，没忍住。”
　　低冽，清冷的声音，跨过时间的长河，带着最纯粹的记忆奔涌而来。
　　“没事。”纪风禾从包里抽了张纸擦了擦手背，眼前递来一包新口罩。
　　“赔给你的。”
　　“不用。”
　　男生的手一直保持着这动作，这是在逼她收下。高中和他同桌两年，她太了解他了，语气开始不耐烦：“我说了不用赔，许颂，你听不懂我说话吗？”
　　“听懂了，但我不想欠别人的。”
　　欠她这个陌生人的人情，或许让他很难受吧。
　　她轻轻舒了口气，把口罩拿过来，“行，这样你不欠我的了。”
　　说完也没看他，直接从另一侧离开。
　　直到在收银台排队付款时，她才发现自己拒绝的太早了。
　　手机已经黑屏，任她怎么按都没亮光，只能将东西放回原位了。
　　心如死灰地转身，撞上了木棍般的胳膊，她摸了摸脸，没有印。
　　“夸张了吧。”
　　纪风禾闻言抬头，方才没仔细看，男孩比高中时期褪了幼稚，个头似乎也高了不少，和她认识的许颂不一样了。
　　见她发呆，许颂直言拉回她的思绪，“聋了？”
　　看来，还是一样的。
　　“不会好好说话，麻烦闭上你的嘴。”
　　许颂奇迹般地没有反驳，脸上露出了她再熟悉不过的笑。
　　每次她出糗之前，他如果发现了就会这样笑，也不提醒，在一旁看着。
　　果不其然，工作人员提醒她，“姑娘，到你结账了。”
　　纪风禾转过去，刚才自己前面还乌泱泱的一群人，这会儿居然都不见了。
　　“不好意思，我突然发现我不是很想买了，我马上放回去。”
　　她说完便要转身放回原处，许颂上前两步，夺去她手上的口罩，对她面前的收银员说：“算个总价，我们一起的。”
　　随后又见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出示付款码，纪风禾不由出声：“你失忆了，我们刚才不还是别人？”
　　典型的故意报复。
　　许颂脸上的笑意已然收敛，“好心当作驴肝肺啊。”
　　随着支付完成的声音响起，两人买的东西被收进了同个塑料袋里，许颂从收银员手中接过袋子，目不斜视，气定神闲地往外走。
　　纪风禾见状，只能跟在他后面离开，出了商场，她快跑几步到他面前停下，“给我吧。”
　　袋子也在这一瞬打开，最下边是一些生活用品，她要买的医用口罩放在最上面，拿起后塞进自己的斜挎包里，“钱我改天还你。”
　　看着女孩拉上背包拉链，再也没有下文，许颂只好顺着她的回答问：“你打算怎么还？”
　　“我手机没电了，你在物理系几班？”
　　许颂没回，语气突然一本正经，“要来提前打电话，号码你知道。”
　　“过去两年，许同学的记性还是不太好，你已经拉黑我了。
　　她眼神毫无波动，仿佛只是简单的提醒。
　　许颂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早放出来了。”
　　无法描述此刻的心情，她只觉自己是个任人摆布的玩具，讽刺道：“你还真是一如既往。”
　　只会戏弄她。
　　“对不起。”
　　道歉始料未及，许颂眸中含着愧疚，和以前一样真诚，纪风禾不由生出几分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两人还是同桌的日子。
　　“六班。”
　　纪风禾疑惑地抬眼看他，许颂眼神已经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声音却无比清晰：“我在六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