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铁屿棠》宇□□上

1、柠檬水与拿铁 六月的

　　六月的风已经带上了燥意，吹得行道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却没给走在人行道上的方正屿带来一丝凉意。

　　他又搞砸了一场面试。

　　准确地说，是他搞砸了所有面试。

　　方正屿推了推鼻梁上往下滑的眼镜，漫无目的地走着。刚才那家公司的HR看他的眼神他太熟悉了——礼貌地听完他的自我介绍，接过简历，翻看两页，然后问出那个致命的问题：“社会学专业……你对我们公司的岗位有什么理解吗？”

　　他当然有理解。他准备了整整三天，把公司的业务范围和自己的专业做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关联。但当他开口解释的时候，他看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茫然，就知道自己又说了一堆“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好像没什么用”的话。

　　“方先生，您的想法很有意思，但我们可能更倾向于招聘有直接相关实习经验的毕业生。”

　　又是这句话。

　　方正屿把简历卷成一个筒，烦躁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太麻烦了。找工作太麻烦了。面试太麻烦了。和人解释社会学到底学什么太麻烦了。

　　所有事情都太麻烦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才停下脚步。抬头，一条安静的街巷，和主干道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巷口第一家店，门脸不大，原木色的装修，玻璃门上用白色油漆写着店名，字迹清秀：

　　“屿·咖啡”

　　玻璃窗边，几盆绿萝长得正好，垂下长长的藤蔓。

　　方正屿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他平时很少去咖啡馆，一是觉得贵，二是觉得麻烦——要和服务员说话，要点单，要应付可能的寒暄。

　　但今天，他实在太累了。累得不想再走一步，累得不想再面对任何“麻烦”。

　　他推开了门。

　　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比他想象的要安静，空调的冷气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咖啡豆香气和某种干净的、像洗衣液暴晒过后的味道。吧台后，一个人正低头擦拭着咖啡机。

　　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

　　方正屿后来想过很多次那个瞬间。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个人的侧脸上，他的头发有些长，柔软地垂在额前，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浅浅的琥珀色。他看向门口，唇角自然而然地弯起来，温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弧度。

　　像一只温柔的大型犬。

　　“欢迎光临。”那人放下手里的抹布，声音也和长相一样，清润平和，“想喝点什么？”

　　方正屿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好几秒，耳根有些发烫。他快步走到吧台前，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习惯性地翘起了二郎腿，又觉得这个姿势在陌生人面前好像不太礼貌，想放下来，但又觉得刻意放下来更奇怪。

　　算了。麻烦。

　　他放弃了调整姿势，抬头去看头顶的菜单。

　　菜单很简单，意式咖啡，手冲，还有几款不含咖啡的饮品。名字取得也简单，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容。

　　“呃……”他的视线在菜单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款最便宜的上，“冰美式。”

　　“好的。”那人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去做咖啡，而是温和地问，“第一次来吗？”

　　方正屿心里警铃大作。来了，寒暄来了。他该说什么？说是的第一次来？然后对方问觉得环境怎么样？他说挺好？然后呢？

　　“是……”他简短地回答，身体微微后倾，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请别和我说话”的气息。

　　但那人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抗拒——或者察觉到了，却不在意。他只是点点头，语气如常：“看你有点累，如果不喜欢太苦的，可以试试拿铁。或者，我给你做一杯柠檬气泡水？清爽一点，解暑。”

　　方正屿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对方的推荐，而是因为那个语气。不是标准化的服务用语，不是刻意的热情，就……像是在问一个刚跑完步回来的邻居“要不要喝杯水”一样自然。

　　“那……”他鬼使神差地说，“柠檬气泡水吧。”

　　“好。”那人笑了笑，转身从冰箱里拿出柠檬。

　　方正屿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看他操作。切柠檬，捣汁，加糖浆，倒气泡水，最后放上一片薄荷叶。动作不急不缓，专注而安静，好像做这杯饮料本身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了。”他把杯子推到方正屿面前。

　　方正屿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柠檬的酸，糖的甜，气泡在舌尖炸开的微麻感，一股脑涌上来。很清爽，好像真的把那点燥热压下去了一些。

　　他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那人问。

　　方正屿抬起头。那人站在吧台后，一只手撑着台面，微微偏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认真询问的意思，但嘴角又有那么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不是标准的职业微笑，是真的……在等他的评价。

　　“好喝。”方正屿诚实地说。

　　那人眼里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擦拭咖啡机去了。

　　方正屿继续喝他的柠檬水。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咖啡机偶尔的声响和冰块在杯子里碰撞的细碎声音。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安静。没有人试图和他聊天，没有人在意他翘着二郎腿，没有人用那种“面试官”的眼神打量他。

　　他可以只是坐着。

　　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杯子，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十二块。”那人说。

　　方正屿付了钱，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个……你们店，平时人多吗？”

　　那人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方正屿觉得自己问得莫名其妙，“算了，没什么。”

　　“还好。”那人却回答了，“上午和下午人少一些，晚上附近下班的人会过来坐坐。你想找安静的时候，可以上午来。”

　　“……哦。”方正屿点点头，“谢谢。”

　　风铃再次响起，他走出了店门。

　　站在六月的阳光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窗。绿萝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动，隐约能看到吧台后那个低着头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