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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夜 飘飘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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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飘和杨鹤仪住在江城众多国营重工业工厂的其中一个家属区里,是从小玩到大的情谊。
李飘的脸一直都很白净,和院里大多数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不同,满屁股灰不算事,拿帕子拂两下、折一根柳枝条子在恐吓威胁下赶回家吃饭就算过完闹事冒险的一天;脸蛋晒得发焦,黄里透红、红上添黑,一群小孩在搁置的煤矿堆上举办爬山比赛,大喘气,煤灰不容易洗掉,衣服不知所云地变成干透鼻涕印和煤灰的标本展。
但飘飘是妈妈全职在带她,穿着排扣样式细纹燕麦灰衬衫,有时会挂个藏青色小领结,脸永远是干净的,因为荷包里有一方乳白手帕。身上也有股清淡花香,后来杨鹤仪在国广一楼香奈儿专柜的椭圆状粉玻璃瓶闻到了相似的味道,估计是飘飘常待在妈妈身边,香水也乖乖地蹭到了她身上。
李飘太爱干净,以至于院子里的男孩不大愿意带他玩,嫌麻烦、没有男子气概。
“飘飘,你如果敢从这个台子上面跳下去,跳两遍,我们就带你去树林寻宝。”一把鼻涕抹得稀里哗啦五颜六色的晾干在脸上的某男叫道。
之后杨鹤仪就不跟那群鼻涕男们一起玩了,领着飘飘沿家属区干道走路,在盆植的车轴草带里找了一路的四叶草,这是幸运的象征,叶杆子也很善良的好吃,酸涩清爽。
初二的某天,和飘飘下晚自习回家的路途里,竹山四路上到处都是黑的,荷花大朵挤出池子,摸上去叶面像砂纸一样糙;道路交叉口出现那种地栽紫薇,叶片小小的一长串,头上是红花繼木、小叶红得发黑;芭蕉叶也在茂密生长,有一层半楼高了,静默横穿过去,虚幻如《孽子》开场。
身前身后都是穿着校服结伴放学回家的少男少女,或私语或窃笑往前挪步时,飘飘沉默了许久,突然扭头跟杨鹤仪讲,“我觉得我应该是女孩子的。”
“好,那你就是女孩子吧。”杨鹤仪在黑夜里回应道。
李飘有几个晚上,熬夜在贴吧里搜索词条。
黑黢黢的方格房间里,一小张实木书桌上摆着一台宽头方脑的台式机,将门反锁,搭扣悄悄落下来,暖气片里的水缓慢流动发出闷响,轰然蔽塞的火气烧得飘飘白皙窄脸飞红。他只穿一件薄德绒睡衣坐在电脑桌前,荧光蓝白色刷新加速。
【楼主】艳桃:坚持吃半年药的成果记录,[图片]。
我越来越像女人了,喉结不算明显了,但是我还在上高中,是住宿,放我的假发和裙子不太方便,我的舍友都很讨厌。网购的话,我是找校门口奶茶店老板用平板淘宝代买,还在上学的吧友们没有自己银行卡的也可以试试在学校附近代购假发、化妆品,药的话,有点麻烦买,我在一个群里找固定的朋友买,我看有些人也会在二手市场用暗号买,我没了解过,有需要的我可以帮忙在群里问问。
【十三楼】Lee:楼主,什么群呀?我也想进。我叫李飘,可以私聊你的邮箱吗?
T-r-a-n-s-g-e-n-d-e-r、M-a-n、W-o-m-a-n——初二的李飘听滨崎步、椎名林檎,杨鹤仪听安溥、Radiohead、陈珊妮,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地度过很多个时期。
杨鹤仪建议飘飘先别着急从生理上变成女人,她们只有十四岁,不会清楚对自己的身体副作用有多大。
李飘听了劝,也依旧和楼主保持联络,进了贴吧好友们创建的交流群,群友们夹道欢迎,回了家般的热情似火。
艳桃是洪城县区人,中专三年级,善谈、热心肠、乃至苦口婆心,挺有经验的样子,她在动态里发自己的照片,深栗色厚齐刘海,头发长至胸前,眼睛狭长、颧骨轻微外扩,嘴唇薄薄两片,涂着珊瑚粉亮晶晶的唇蜜,滤镜调得蓝蓝绿绿一片,像猪油糊了摄像头,飘飘很是羡慕。
艳桃是个温柔好人,经常跟飘飘分享经验,说是高温丝和真发手织的假发区别;和讲她怎样课余兼职赚到药钱;炫耀她骨架小巧,能穿进s码的连衣裙,有半个衣柜的时尚女装;跟飘飘说网上韩妆日妆的店铺有哪些是正品哪些是盗版;教她怎么去改变声线,并鼓励道只要每天坚持,嗓子就可以慢慢稳固;总之是飘飘所崇拜追随的知心姐姐形象。
杨鹤仪感到有些嫉妒了,但决不开口说出来。有些朋友间的悄悄话,飘飘小心翼翼地挪了一部分转移到了艳桃那里,还以为杨鹤仪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杨鹤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李飘走在放学回家路上,重复每天的话题,以及讨论那些歌手发的新歌如何如何不堪入耳。
“飘飘,你恨着你的爸爸,眷恋你的妈妈,你讨厌你所拥有的男性特征,那我也一样,我恨着我的妈妈,我也不喜欢我的女性特征,我们也许是有点不幸福,但幸运的是还有朋友能够讲出自己的烦心事,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的朋友。我讨厌慢慢隆起的胸部,讨厌每个月一次的月经,我甚至刻意把声线放粗,因为我妈的声音太过于‘女性化’了,我恨她、理应连带着恨上她的媚笑,我坐下来时还故意把双腿打得很开,像个粗鲁的男人一样。有些东西是粘腻的麻烦事,不是吗?小学时我第一次拿出卫生巾,飞快地揣在袖子里往外走,被闵达理好一顿嘲笑,在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我气不过,把卫生巾拿出来甩到了他脸上,后面他急吼吼地要掀桌子,你跑去办公室告老师。你看,做女生也是很累的,但你是我永远的好朋友,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希望你也会支持我的一切。如果真能这样该多好!我不会忘记去年冬天我们在你的房间里写作业聊天,讲着讲着抱在一起痛哭。”——摘自杨鹤仪初中三年级日记。
杨鹤仪写着写着又要哭出声来,停滞片刻,觉得自己太过于在乎朋友,指不定李飘还在和艳桃艳李的聊得开怀呢,她赶忙止住眼泪水,将日记本合上,落下青铜色小锁,仔仔细细塞回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