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马》夏輪

2、入展

　　十一月中旬的江城，八到十五摄氏度，体感不算刺骨，到正午还能烘得些暖意，叠加上周末这一要素，对江城人来讲算是个黄金时分，对杨鹤仪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休假日。
　　湖水松散地翻卷来几面折线，不知所然的水雾常年准点框柱江城大小的湖泊，如同湿地飘来飘去的候鸟群，太阳高了就会跑得没影子能看见，经年反复，已品出别样风光。

　　杨鹤仪在挣扎下猛地起身才完成早起这一任务，看见寻常湖景被雾气飘然涮得个新模样，登时舒爽一大圈。
　　她拢了几把规规整整烫出水波纹理的黑发，裹紧棕色粗呢立领大衣，脚下中跟同色牛皮靴富有节律、发着脆响，自诩风姿卓绝地加快步伐，不忘偏头望向湖水，透过毛乎乎的成群芦苇计数，算漂浮打挺的红嘴鸥还有几只。归于候鸟的季节，豆雁、棕背伯劳、小天鹅以及她看见的红嘴鸥，在江城各湖泊及湿地公园里都可以找见，杨鹤仪赶路也不忘兴趣盎然找鸟玩，果然是很美妙的一个星期六。

　　肯定是美的，为休假日搭出的漂亮形象，头发湿漉漉的，沾上泡沫发蜡独有的发廊味道，类似于多种化学品与香精的混合。为了盖住发蜡的廉价香气，她又很多余地抹了几泵前中后调俱全的护发精油；满头海藻一绺一绺卷曲成合适形状，步伐加快时，18号杠发卷会随人跟弹簧似的上蹿下跳，美得张扬，像伊藤杂交出来、浓郁大朵的黑红丝绒质滇牡丹，不示弱地与湖水折出的波纹擦出火气。
　　高山植物的凛冽面目偏爱裹上中灰色系沉闷无味的服装，只留得全身上下丰润嘴皮那一抹红棕亮调，惨白的皮藏在一头卷发里，盯着她的脸蛋，遮瑕膏将发紫发灰的黑眼圈薄薄的盖了一层，上妆手法并没有很熟练的样子，眼下透着点熬夜落得的青灰印迹，完全是气血惨淡的倒霉人儿。
　　她所在设计院的项目一阶段将落尾声，熬几个大夜整合完施工图设计方案，在周五凌晨递了审批，只为节省出两天休假日充作放风时间。

　　绕江城新博览馆外围走，总算找到咖啡展览会的主入口，环视这一圈曲线优雅跳跃、外立面严肃活泼的崭新建筑群，很是高兴，除了外围景观树的冠幅略小，显得有些不般配，房子孤零立住，没有大树可以陪伴的道理，应该是对面偷工减料换了年龄小的树栽了进去，再长个好几年也许能达到图纸里的效果。
　　杨鹤仪收回审视的目光，扫了门票进去，飘飘蹲在左边一排易拉宝后面玩手机，尖锐的两根细柱稳稳接地，也不知道她脚疼不疼。
　　“飘飘！”
　　飘飘收起手机，显现一张浓妆艳抹的窄脸，快要拉到太阳穴的黑粗全包眼线，眼妆红紫交错、点缀着五光十色的星星亮片，清爽干净很是娴熟的化妆技巧，没有余粉落在脸颊。粉底液涂墙般白惨惨黏住皮肤，她唯一羞于的、带着男性特有的粗硬直鼻被粉底液死死盖掉，降低了存在感——不仔细看，只可以盯到两只埃及女王的眼睛，一张血盆小口，距离感极大。她调整几下红色丝带高跟鞋的松紧，向杨鹤仪走来，一米七四的高个加七厘米的鞋跟，连带一头银色长直假发摇曳飘荡。

　　“你来的刚刚好，喝两口咖啡就到十二点了，我们乐队表演准点演出。”
　　杨鹤仪点头示意了解，便开始夸赞飘飘今天一身的粉红装扮。
　　“天，太不容易了！跑路演这么久，终于上这种官活商演了，你一定要给我多录几段漂亮的视频。”
　　她又在调理衣服上横七竖八打结在一起的飘带，关节硬括瘦劲的手指不停穿梭，把一条条带子捋顺，满意地拍了拍裙子，“拍左脸的，你就站在左脸那边拍视频，我那个角度好看。”
　　说罢她翩翩离去，扔下杨鹤仪在展览馆里乱转。

　　杨鹤仪手里捏着一热腾腾的纸杯咖啡，穿来穿去地乱看，看无数年轻面孔的咖啡师们摆出排列整齐、造型奇形怪状的工具们，看她们举着长嘴壶浇花似的水流不紧不慢往下落，还挺有趣，观赏性很强，怪不得还要举办比赛。她就站在外围歪头看她们做咖啡，讲豆子产地处理手法，外行人轻轻地迈只手探了探路。
　　她喝咖啡不挑嘴，冻干咖啡能喝得，时新的便携浓缩液喝得，乖坐在精品咖啡馆里来两轮店里特色的特调也是极好的。
　　总之杨鹤仪每天都需要来一杯咖啡，这是从大学时每天大早上奋力爬起来上专业课早八落下的瘾。一个人顶着冷风背上十斤重的电脑包往教室走，一手常温保质期七天、放得干硬的碱水球，一手热乎乎的手冲咖啡。
　　上班后，每天打开电脑不喝上一口就觉得自己一天都没精神，不过成本少了很多，办公室茶水间里有胶囊，有入门机，她照单全收；曾经还是设计师助理时，谄媚地从家里带来朋友私家咖啡店热腾腾烘出来的新鲜豆子来给领导端茶倒水，领导问怎么不是茶水间咖啡的味，让她再换一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