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夜》躁郁春

35、十八层楼 “我不太喜

　　易陈玄趴在生锈的栏杆上，膝盖弯着，脚尖点地，在地上慢悠悠地晃。
　　阴沉的天空下，暗色调的高楼像墓碑群，一直向远方的江水延伸。
　　这是位于雾屿的诡物空间，沿袭了这座城市山多楼高的地形，诡物空间内的建筑群依山而建，纵横交错。易陈玄现在在一栋楼的天台顶端，但谢不聿所在的一楼广场就在他脚下一米多高的地方。
　　那人瘦削的黑色背影立在边际，让他想起一只敛起翅翼的鹰隼。
　　“长官。”易陈玄趴在栏杆上，懒洋洋地拉长声音，叫他。
　　谢不聿没回头，一只手扶在腰侧握着长刀。他的精神力正在缓慢铺开，检索诡物信息。
　　听到搭档的呼唤，谢不聿分出一点注意力：“说。”
　　易陈玄却没立刻回答，谢不聿的精神力像一阵微风或海潮，漫过他，而后一直淌向诡物空间的边界。
　　嗯……易陈玄微微眯起眼，继续问他：“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话音刚落，谢不聿忽然走向广场边缘，蹲下身，长发在空中一飘。
　　他冰冷的目光一直向下，下到十八层楼的底端，鹰眼般锁定某缕气息。
　　找到了。
　　谢不聿站起身，望向易陈玄，声音遥遥：“现在需要了，过来协助我。”
　　说完便向后一倒，消失在边沿前，冰冷的目光还锁在易陈玄身上，像是毒蛇一闪而过的血红信子。
　　又要上工，易陈玄无奈地站直，声音萎靡不振：“遵命，长官。”

　　这是他们一起合作的第八次任务，也是这一路上一起完成的第五个。今年诡物发作频率达到历史最高峰，地方研究所的执行人员忙不过来，华研所总部开展了定向帮扶计划，派遣高级执行者去往地方协助处理事务。
　　距离易陈玄通过考核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他天资卓越，再加上谢不聿的举荐书，没过多久就爬到了和谢不聿一样的位置，否则也不会在如今获得和他一起出勤的机会。
　　两周前他们被分为一组，一路南下，沿路解决威胁性较高的诡物。
　　谢不聿似乎是早就适应这样的作战频率了，但易陈玄才刚刚转全职，作为执行者的资历也浅薄，更何况这人天生就是不爱干正事的性格，一路下来星夜奔逐日夜操劳感觉去了半条命，纯靠有个谢不聿在旁给他吊着口气。
　　走到那个人身边的生活，怎么会这么有强度……易陈玄想吐血，觉得大概是一切皆有代价。
　　第一次和谢不聿出任务时，对方似乎对他仍然没有太多印象，想了几秒钟才勉强记起这张脸。易陈玄对自己这张脸一向有自信但不在意，却是第一次生起了些吃瘪的感觉。
　　好在，或许是知道以后接触的次数还有很多，谢不聿勉为其难地主动迈出一步，加了好友，简单聊了几句天。
　　一开始二人的距离感还很强烈，但易陈玄对感兴趣的人向来耐心，很快就靠死皮赖脸和谢不聿混了个熟悉，能在某些时刻微妙地踏进“朋友”的社交界限。
　　易陈玄想这人的周围简直如同真空地带，绝大多数人被他排列在“陌生人”的行列，小部分人处在“认识”阶段，还有寥寥几个在“熟人”区间。
　　至于更近一步的“身边”，似乎空无一人。
　　说来奇怪，易陈玄原本以为自己对谢不聿的兴趣会随着距离的消弭迅速褪去，他已做好对谢不聿感到无聊的准备，随时都能抽身而出，但直到如今，他仍然深陷。
　　这个人太有意思了……易陈玄对此感到些微的不可思议。谢不聿堪称是个非人的异类，他向来不对旁人表露太多，但易陈玄能在他偶尔的眼神与话语间觉出一些堪称疯狂的冷意，令他忍不住为之生起狂热的、扒开这层皮的兴趣。
　　他像是藏在人群中的怪物……易陈玄默默观察着他的背影，却总觉得怪物的后背也长着眼珠。

　　谢不聿在空中急速坠落，落到一半时，与某个窗口的死物目光直直对上。
　　那一瞬被无限拉长，而后诡物隐去身形，谢不聿收回目光，降至地面前一刻又忽然于空中悬停。
　　他脚尖落地，衣摆缓缓垂落。
　　一、二……刚好十八层。
　　眼前的老城区旧楼还处于私搭电线的阶段，入口处的吊顶灯泡早已碎掉，漆黑的入口和半扇生锈的铁门虎视眈眈，有凉风从里吹出腐朽与布满灰尘的潮湿气味。
　　他对这座城市并不熟悉，但大概听闻过一些当地的故事。
　　有人在背后紧跟着落地，谢不聿没回头，招招手，示意易陈玄跟他一起进去。

　　“啊，这里面真够冷的。”易陈玄跟在他身后，姿态随意，时不时碰碰这里摸摸那里，手欠得不行。
　　这几次合作下来，谢不聿已经差不多习惯他的性格，成年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懒于阻止易陈玄自己作死。
　　何况在诡物空间中，精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只要易陈玄有招惹一切的底气，就不成问题。
　　谢不聿向来只厌恶蠢人的擅自。
　　这似乎是一栋老城区的公寓楼，墙壁上的小广告与脏污痕迹让一切都更加黯淡，水泥地走廊上有重物被拖拽的痕迹，角落堆满烟头，沿路的房门生锈掉漆，两列翕张的乌黑眼球。
　　谢不聿下来之前就看到了诡物核心的位置，那东西似乎是会移动，一开始还在一楼，现在已经爬到了他们头顶上。
　　看上去，像是个……人？
　　易陈玄一直在坚持不懈地尝试打开走廊上的门，还趁谢不聿不注意悄悄在某扇门上开了个口，眼睛往里窥伺的一瞬间却什么都没有发生，门内一片黑暗，看上去像是根本不存在空间。
　　他顿觉索然无味，于是转过头，继续骚扰谢不聿。
　　他们正在上楼，楼梯逼仄，四面都是封实的水泥墙壁，声源灯微弱地亮着。易陈玄一凑近便把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这个诡物的来源是什么？”
　　诡物都由人的念头转化而来，如果知道诡物的缘起，对于剿灭诡物非常有帮助。
　　“很复杂，组织部那边认为结合了都市传说和当地的人文风情。”谢不聿回头，易陈玄跟着顿下脚步，站在他下一级阶梯上，仰起头微笑着望他。
　　“怎么了，我身后有人？”易陈玄往后瞥瞥。
　　“没有。”长官的声音依旧冷酷，“离我远点。”
　　易陈玄想笑，但看着谢不聿向下的冷淡眼神又忍住了：“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我不喜欢狗。”谢不聿转回身去。
　　哈，长官骂他是狗诶。易陈玄笑出了声，很听话地等他又向上走了两阶才抬脚。
　　如果是其他人这样说，估计早就被打得找不着北了，但神奇的是，易陈玄总对谢不聿有无限耐心。
　　“长官，你真的不喜欢狗吗？”脚步声在楼道间回荡，易陈玄坚持不懈地追问。
　　谢不聿竟然还真的在认真地回：“不太喜欢。”
　　“为什么？”
　　“好动，吵闹，黏人，笨，还精力旺盛。”谢不聿语气平平，声音在楼梯间响起回声。“而且有时候不太乖。”
　　易陈玄总觉得他好像在影射些什么，但又觉得两人没熟到那个份上，谢不聿不可能阴阳怪气。
　　“我以为这些都是优点，而且有些狗聪明又听话。”
　　他拾级而上，已经和谢不聿隔了半层楼，两人的身影一上一下相错，易陈玄一抬眼就能看见谢不聿抬脚时露出的半截清瘦脚踝。
　　谢不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又一顿，扶住栏杆，俯下身来，乌黑的眼珠沉沉盯着他。
　　“我们能完成任务后再讨论猫猫狗狗的问题吗？”
　　易陈玄这人简直有毒，每次和他独处时话题都会绕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上去，谢不聿深感头疼。
　　距离猛然拉近，易陈玄愣了一下，与谢不聿对视的眼忽然闪过某些东西。
　　但那样的情绪很快消失不见。易陈玄往后退了一步，笑着，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眼睛真好看。”仿佛随口一夸。
　　谢不聿看着他，忍了又忍，还是说出了口：“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哪样？”
　　没边界感的直男。谢不聿懒得继续说了，不想和他继续废话。
　　但易陈玄似乎还穷追不舍，笑意又深了些，凑上前，叫他“长官”。
　　“长官……”
　　谢不聿忽然向后伸手，五指张开，绷出的青筋极具爆发感。那双白净的手在空中鹰爪般用力一箍，一团黑影被掐得在他掌心显形，依稀像是个人影。
　　他的表情还是平淡的，甚至不耐地垂着眸，似乎还在听易陈玄的问题，手臂却猛地弯折，将那团黑雾掼在栏杆上，撞出“哐当”一声巨响。
　　易陈玄下意识后退一步，脸上那点笑意无缝切换成悚然。
　　黑雾已经凝成了实体，是个衰老如枯骨的老婆婆，眼眶下垂，口中密密几十排牙齿，被谢不聿撞得下巴脱臼，睁着一双覆满白翳的眼直直瞪向易陈玄，眼神中竟然有一丝惊恐。
　　诡物与他距离太近，有腐朽的恶臭味袭来。如果他刚才没躲，易陈玄估计自己可能会失去初吻。
　　诡物猛烈地嚎哭着，谢不聿手上又用了点力，把铁栏杆卡进诡物的口腔结构。耳边只剩下了憋屈的“呜呜”声，他不以为意地偏偏头，很认真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和诡物对视中的易陈玄：……
　　到底谁更像诡物啊？

　　谢不聿抓住的不是诡物核心，不如说只是一个探子。黑雾汇聚成的怪物很快自行消散，谢不聿抬头一望，诡物本体已经飞快地窜到八百里开外了。
　　……好像太粗暴了一点。
　　易陈玄明显也察觉到诡物迅速逃命的动向，观察了一下谢不聿的表情，确定这人是在无语。
　　诡物不具有人的思维，这对人类来说是件好事；但越高阶的诡物越可能表现出动物化倾向，比如试探与逃避，这只诡物的评级应该在A级上下。
　　“还继续向上吗？”易陈玄小心翼翼地问他。
　　按照一开始的轨迹，他们应该会在这栋楼里遇到各种怪象，最后再接触到诡物本体，但如今诡物被谢不聿吓得逃之夭夭，这栋楼应该也成了空楼。
　　谢不聿抬眼望了望，栏杆中间的罅隙透出上层的无尽楼梯，但原先浓郁的诡物气息已经空空荡荡。
　　这群诡物竟然直接丢掉老巢逃命了。
　　“先把这栋楼毁掉。”谢不聿嗤笑一声，牙有点痒。
　　毕竟是诡物的据点，得把蟑螂窝端掉，免得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易陈玄应了声，掏出一把漆黑的手枪。
　　枪管开始自行变形，很快组装出重型旋转式机枪，安装子弹带的位置空空如也，毕竟这是诡物空间内，子弹就是易陈玄的精神力。
　　“到我身后来，长官。”易陈玄声音很温和，架枪的姿势却透着股浓重的杀伐气。
　　谢不聿依言，站在他身后的安全位置，机枪开始旋转着轰出子弹，这栋楼的墙体在巨响中缓慢坍塌瓦解。
　　他待在国外的时间不长，对这种兵器的了解也不多，但易陈玄明显是懂行的模样，不知道在国外是什么身份。
　　第一次合作时谢不聿就对易陈玄的武器挑挑眉，华国执行者很少会用这种热兵器，易陈玄对此的解释是之前常居国外，对枪支更熟悉一点。
　　什么人会对加特林这么熟悉？谢不聿的好奇心不算强烈，刚好卡在告知他他会听、不告诉他他也不会主动问的程度。
　　A级执行者的精神力来源都不太相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与故事，谢不聿不可能对所有人都刨根问底，毕竟那些和他根本没关系。
　　十八层高楼渐渐被轰开，盘旋的楼梯也被破坏成了某种奇怪的景观设置。刚刚无尽的楼梯终于露出了尽头，最后一级台阶连通天台，如果是普通人大概会被蛊惑得慌不择路，直接跌落。
　　任务完成，易陈玄风轻云淡地收起机枪，下意识闻了闻身上。
　　诡物空间就是这点省事，由于是精神力主导的世界，根本不会有任何火药味残留。
　　谢不聿已经走到开口处，轻盈往外一跳。
　　易陈玄下意识追着那缕长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