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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念念不忘 原来你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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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议程漫长,除去执行使汇报,大概就是些投票讨论等等流程,没什么意义,但不能摸鱼。
今年的变动都没什么尖锐的,同事们基本都一致通过:这几年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那时还会有争端,这几年倒是越发平和,大概是大家都没什么力气吵架了。
这几年的诡物压力越来越重,毋庸置疑。所有研究所都忙着收拾烂摊子和攻关。
等到终于开完会,已经快到夜间饭点。
波琳娜之前已经和谢不聿约好,散会后谢不聿便主动向她走去,只是路上好像莫名其妙接收到了哀怨的目光。
他回过头,身后倒是空空如也,竹取久正揽着易陈玄往外走。
谢不聿犹豫了一瞬,而后转身离去。
工作原因,日内瓦他们都常来,每年体验一家餐厅,波琳娜这次选了家东南亚菜系。
菜单上中餐和新加坡菜融合,中文翻译还算准确,谢不聿看着倒是很亲切。
等待间隙,谢不聿开门见山,问波琳娜发生了什么。
波琳娜托着腮,耸了耸肩:“阿曼达跟我传了点风声,说给我们排了个名。”
“联合署之前不是不评估这些吗,”谢不聿眉眼依旧淡然,“当时说执行使之间不是对抗关系所以无需排名,现在是打算做些什么了?”
“这我不知道,我更好奇他们是怎么给我们排名的。”波琳娜笑起来。俄裔身份为她带来蓝眼珠和高颧骨,那样的笑容是有一定攻击性的。
有服务员推开包厢门,先上了两杯柠檬茶,两人止住话头。
窗外的灯光很稀疏。
“你排第几?”服务员离开后,谢不聿开口。
波琳娜有些无奈地笑:“你总这样直接,谢。”
谢不聿弯弯唇角,并不多辩解。
“我排第一,你第二。”波琳娜坐正,神情严肃起来。“如果没猜错,你接下来应该会被要求提交一份报告,有关易陈玄失忆后的执行能力。”
谢不聿手一停:“他第三?”
“在失忆前的评估是第三。”波琳娜纠正。
谢不聿偏过头笑了声,说不上是单纯觉得好笑还是嘲讽。
执行使共十人,各有代号,在各自的区划内尽执行使职责。自当年执行使职务确立以来,这十人还未曾变动过。
波琳娜,美籍,代号「狮心凯撒」。
蔡嘉恩,新加坡籍,代号「鱼耳」。
吉纳维芙,法国籍,代号「报童」。
卢卡斯,澳大利亚籍,代号「重瓣百合」。
梅尔茨,德国籍,代号「天使报喜」。
泰瑞,肯尼亚籍,代号「赤尾钩」。
谢不聿,华国籍,代号「黑色幽默」。
易陈玄,华国籍,代号「404」。
伊莎贝拉,英国籍,代号「南瓜马车」。
竹取久,日本籍,代号「竹花禅」。
谢不聿常年在华国工作,并不是与所有同事都合作过,也并非与所有人都知根知底。
这十人排序,他大概能猜到自己与易陈玄名列前茅,但没想到会这么高。
虽然目前某人的排名岌岌可危,似乎还依靠他的报告佐证……谢不聿有点好奇易陈玄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
提到易陈玄,波琳娜难免谨慎了些。“那个人降诡物的任务是你们一起出的吧,你对他的评价如何?”
评价?谢不聿先喝了口柠檬茶,微酸的味道在口腔中爆开,像咀嚼一颗眼球。
“失忆对他的影响很明显,精神力会不可避免地下降。”谢不聿语气很冷淡,好像嘴里的不是自己的前男友,而是某个陌生人。
“但不至于那么夸张。”他缓慢摇头,“跌不出前五。”
“好高的评价。”波琳娜觉得有趣,“你对他未免也太客观了,不含任何私情。”
“这不是应该的吗?”
波琳娜笑:“只有你会这么觉得。”
谢不聿靠上椅背,垂眸时的眼睫在灯光下扫落一片阴影。
“我一直觉得很费解,为什么人们总为那么多无谓的事情困扰。”
“为一开始便知晓的注定结局困扰,为不需要细想便能推出的事实困扰,那些事情明明逻辑严密,不容任何可能性,但人们偏偏也持续期望所谓的奇迹。”
他神色中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但后来有人告诉我,因为生活中的大多数人感情重于逻辑,他们能想通逻辑,却走不通感情,只能在这样的迷宫中不断挣扎。”
“当时我问他,这不痛苦吗?他回答我,这是一种幸福。”
“波琳娜,你知道吗?”谢不聿望向对面的好友,“我仍然认为我没有改变,我仍然为那样的想法感到费解。”
“但在某些譬如方才的时刻,我竟然能抓到一缕转瞬即逝的,所谓的幸福。”
服务员鱼龙穿梭,端上菜品,波琳娜向后倾身,为他们留出位置,目光却始终望着谢不聿平静的神色。
食物香气与橘黄灯光在包厢内挥发,波琳娜望着谢不聿,蓝色眼珠中有一声浅浅的叹息。
等一切重归寂静,她才开口。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念念不忘了。”
“因为在你的世界中,人是分阶段的,过去的易陈玄并不等于现在的易陈玄,你也会把这两种身份看得很开。”
波琳娜舀出一碗冬阴功汤,香气窜入她鼻腔,让她想起第一次听说二人恋情时的那个冬夜。
“原来你还在爱过去的他。”
滞留在过去的记忆里恐怕对谁都是件痛苦而难熬的事情,但或许唯独对谢不聿不是。
他的感情和理智分得太开,分寸又被拿捏得太好,过去的记忆对他而言从来不是负担,而是一本值得再次翻看的相册。
男友的改变或许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件不可饶恕的事情,但对谢不聿来说,他不会因此对最初那个炽烈的人心怀怨怼。
这正常吗?波琳娜拿不准。她对感情没什么想法,但如果换位思考,她肯定不会如谢不聿这般。
“你对他是不是太心软了?”波琳娜还是没忍住问。
瑜伽室里音乐舒缓,由于只有他们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很安静。
谢不聿暂时没回答,闭着眼平复呼吸,额发都因为出汗而微微濡湿,苍白的脸难得有几分气色。
“波琳娜。”谢不聿浅浅笑着,有点无奈,“我不是那种会重蹈覆辙的人,不需要那么担心我。”
他还是不太习惯让身边的好友来担忧他的感情问题。当年的分手其实没有那么恐怖,谢不聿也早就想通了。
很多事情想通之后也就那样,他必须承认易陈玄刚回国时他也冲动了一瞬,但现在已经都归于死寂。
波琳娜拿手机看了眼时间,说时间不早,先回酒店休息吧。
明天还有一些杂事,再之后就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回国了。
谢不聿点点头,轻盈地站起身,长发在身后一甩。
回去要先洗澡,谢不聿现在穿的是临时拿的宽松衣服,开会时的西装被装在联合署接引人员准备的袋子里,日内瓦正是晚春,气温温和,他简单披了件长款薄外套。
回去路上波琳娜还絮絮叨叨,说他脸色看着那么白,已经二十八了,要保重身体,平时太忙的话抽二十分钟做做瑜伽也是很有帮助的。
但波琳娜自己明明也才大他一岁,谢不聿觉得好笑,一边嗯嗯嗯一边看手机消息。下午易陈玄给他发的那句“在笑什么”还处于未读状态,他设置成已读。
两人的楼层不一样,在电梯里告了别,谢不聿低着头处理工作信息,慢慢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
铺了厚重地毯与隔音软包的走廊很安静,任何声音都会显得窸窸窣窣,谢不聿眼神往身后一瞥,径直转身。
一朵花被递到他面前。
金色郁金香。
谢不聿抬眼看易陈玄,眼神问他什么意思。
“虽然我也觉得这样很蹊跷,但这确实是偶遇。”末尾两个字被咬得很重,易陈玄把那朵被精心包装的郁金香又往他身前递了递。
“今晚吉纳叫了几个同事出去逛了一圈,给所有人都买了伴手礼。”
“就当是她送你的,行吗?”易陈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也轻轻的,带着点谢不聿能察觉到的请求语气。
给自己送花?谢不聿想易陈玄还是有些太不具人形了些,即使他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也不代表不知道给前男友送花有着什么古怪意思。
但郁金香没有错。谢不聿伸手接过,很礼貌也很疏离地说谢谢。
“你刚刚去健身了?”易陈玄没急着走,看他这身衣服和白天的不同,猜到估计是被波琳娜叫去做了什么。
“和波琳娜做了瑜伽。”谢不聿答完,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
易陈玄意味不明地轻笑:“你是该多练练,单薄成这样。”
谢不聿挑眉,意思很明显:忘了上次在研究所健身房发生什么了?
易陈玄轻咳一声:“那是意外。”
凝滞的氛围好像稍有缓和,易陈玄懂得见好就收,礼貌地道了别,提醒他注意保暖,别感冒。
谢不聿转身就走,毫不留恋,搞得易陈玄有点失落。
他往自己的房间漫不经心地抬步,想起刚刚谢不聿抬眼望向他时那个眼神,没有太多攻击性与嘲讽,只有很纯粹的平和。
好漂亮的眼睛,过去的他,应当是为之沉溺。
做完瑜伽后气色不错,那双乌沉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少了工作时惯有的戒备与锐利。
易陈玄希望他能一直那样。
*
洗完澡将近十点,谢不聿吹着头发,眼神放空。
窗外的夜色不比华国繁华,异国的夜晚总有种陌生感,谢不聿还是喜欢故乡。
手机屏幕又亮了,有人发来消息。
谢不聿穿着浴袍窝在单人沙发里,懒洋洋点开手机,咖啡桌上有一杯服务员送来的金汤力。
竟然是舒宵练。
这人昵称叫拜德猫宁,头像是个简笔画的小猫脑袋顶烧瓶,小猫眼神不屑,看着倒是有几分像她本人。
「舒宵练:你们会上又说啥了。」
「舒宵练:临时给我们发消息说来联合署紧急开会,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虽然人降诡物惊世骇俗,但应该也没必要这样。谢不聿略一思索,打字回她。
「谢不聿:我觉得不是因为今天的会。」
页面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一会儿,最后舒宵练只发了一句。
「舒宵练:找你没?」
「谢不聿:算是找了,但应该也和那个无关。」
「舒宵练:那应该暂时扯不到你头上,等我通知吧。」
谢不聿回她“好”。
对面没发消息了,谢不聿沉思一瞬,去摸行李里的药物袋。
执行使仰起头,往左眼滴眼药水。
微苦的酒液被咽入喉管,日内瓦的夜色氤氲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