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溪》遥路月亭

3、日常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叮当响。

　　江南的仲夏，闷热潮湿，水汽像是厚重的被子，沉沉地压在心头。门外的雀儿叫了又叫，似是不满这炎热的天气。

　　岑晞穿着件轻薄飘逸的沧浪色，下身露出两条白花花的腿。
　　他的头发用荔枝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了那张清俊的脸。
　　经过这几月的滋养与投喂，气色也红润了起来。

　　他正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冰镇梅子汤，喉头滚动。

　　梅子味酸，再通过冰糖腌渍，溢出丝丝甜香。挑几颗酸甜可口的，将添些佐料，炖煮至汤色至迷人的蜜色。
　　然后将汤液盛出，倾入装满碎冰的白瓷碗中，最后再点缀上几颗梅子与一小把桂花。
　　一碗盛夏便在其中了。

　　一阵冰凉触及嘴唇，荔枝的香气涌入鼻尖。那是一颗乳白色的荔枝肉。
　　岑晞张开嘴含住了那冰凉清甜的桂味，连带着那根捻着荔枝的指尖，还似是无意地舔掉了指尖上的汁水。

　　温热的口腔和冰镇过的荔枝，很极端的两种感受。
　　指尖的主人今日换了一件桃粉色的外搭，耳边簪上了一朵白玉兰，显得温婉贤惠。
　　他一双凤眸带着笑意，不经意遮住了眼中的暗色。

　　一小碗晶莹饱满的冰镇荔枝肉放在桌前。夏风拂过，阵阵热浪扑面而来，勺子搅着碎冰，碎冰轻敲碗壁，像是玉珠落盘、雨打芭蕉。

　　“味道如何？我的手艺可有生疏？”
　　岑晞从碗中抬起头，清冽酸甜的梅子汤裹挟唇齿。

　　香气、味觉串联起细碎的记忆。
　　桃粉色的身影像是一片落花，在记忆的山谷里飘摇。

　　“味道如何？”方景叶顶着一张漂亮得出尘的脸，亮晶晶地盯着小岑晞。
　　那时的小岑晞刚刚从桃花溪踏青归来，日常的衣物上沾了些泥土，一张汗津津的小脸被手帕擦去汗液，他小口小口地缀饮着。

　　咕嘟咕嘟声像是池塘里的锦鲤吐泡。
　　方景叶想，或许应该在家里安置一个盛满了梅子汤的小池塘。
　　仲夏就盛梅子汤，到孟冬时再用栗子糕填上。

　　他含笑地望着酌饮的小锦鲤，捻起一缕发丝轻轻摩挲着。

　　岑晞点点头，表示认可老师傅手艺。
　　说起来，他总觉得方景叶不像一个寻常的世家公子，他精通厨艺、绣艺、舞蹈等等。
　　每天追在岑晞后面给他戴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比如往他腰间挂自己新绣的荔枝戏翠鸟香囊。

　　为什么是荔枝戏翠鸟？
　　方景叶说他是那枝荔枝，而岑晞是那只翠鸟。

　　当时方景叶笑吟吟地打趣说：“你看这只翠鸟呆呆的，特别像你当初踢蹴鞠时的样子。”
　　气得岑晞瞪了他几眼，仿佛一个充了气的糯米糍。看得方景叶忍俊不禁，直哄他英俊神武，是天下第一蹴鞠大师。

　　后来他一声不吭地离开的时候，担心路途遥远易沾尘灰，放信的时候连带着这个香囊一起放在了方景叶那里。

　　也不知道这个香囊怎么样了？或许早就因为江南的潮湿，生出了小小的霉点。
　　但方景叶会把它洗干净的吧。他无端想到。

　　“想什么呢。魂都丢了。”方景叶看着他沾了汁水的唇，喉结滚动。

　　岑晞浑然不觉，正欲开口道：“没什…”
　　唇却被堵住，只能听见风声、水声。

　　岑晞口中的酸梅汤汁被尽数掠夺，那条灵活如蛇的舌头舔舐着他的口腔，搜刮着甘甜。

　　这家伙…岑晞轻咬一下对方的舌尖，本意想让他停下来。

　　谁曾想，反而呢，激起了对方更浓厚的兴趣。掠夺的势头更加猛烈，仿佛报复一般。

　　差点忘了，这是升级版的十年艳鬼鳏夫，没以前那么容易糊弄。

　　岑晞缴械投降，无助着承接着这场毫无人性的暴雨。

　　方景叶终于松开嘴，他看见岑晞的唇变得有些肿，荔枝色晕染开来。他又弯起好看的眉眼 ，开口道：“阿岑，味道不错对吧。”

　　恶趣味满满。岑晞腹诽。

　　不过也是他应得的。毕竟是他先把猫放生的。
　　猫报复回来也是情理之中。

　　其实方景叶在认识他之前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的他，桀骜不驯，每日招猫逗狗。还喜欢偷家里的酒埋到桃花林里，然后就爬上桃花树上扮鬼吓小儿。

　　因为性格太恶劣，大家都没发现他的皮囊属于美艳那一挂的。

　　当时岑晞刚来到西江这边，这个京城来的孩子有些迟钝，不似那些权贵们般玲珑，也不似官员般狡黠。
　　他最喜欢的事就是跟这里的孩子们踢蹴鞠。

　　桃花林中间有一片空地，正是玩乐的好地方。
　　三三两两的小孩就围在那里踢蹴鞠，踢得满地桃花落。

　　“岑晞！你可以去捡一下那个球吗！”一个扎着冲天炮的小孩朝他大喊。
　　岑晞点点头，转身向桃花林里追球。

　　蹴鞠奔跑着，后面跟着个小小的糯米团。

　　“砰。”蹴鞠撞到了一颗桃树上。
　　岑晞急急忙忙地蹲下去捡。

　　抬头时，桃花如飞蝶扬起，盘旋于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其中一张桃花面笑吟吟地说：“小不点，你打扰了本公子休息，我要吃掉你。”

　　岑晞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这是桃花成精了吗？
　　一时之间竟愣在原地，只是抱着蹴鞠望着那人。

　　方景叶心生趣味，这小孩居然没被吓跑。
　　于是便故意开口说道：“这孩子神情痴傻，不会是被我的英勇神武给震撼到了吧。”

　　当时的他英勇神武，可能就沾了个神吧，因为行径实在是有点不做人。
　　岑晞也没被这话气到，只是望着他那双戏谑凤眼，莫名感觉这个人是不是太孤单了。

　　“你要和我玩吗？”岑晞问。

　　这下轮到方景叶不知所措了，他其实也在某个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很幼稚，仿佛一只在原野上展示荡绳技巧的猴子。

　　他踏桃花而下，蹲下身来与小岑晞平视，笑嘻嘻地说好呀好呀。

　　于是小岑晞拉着他的手，走回了桃花林中央。

　　至于其他孩子们看到方景叶之后的惊恐之色，这就是后话了。

　　岑晞不禁噗嗤笑出声。
　　方景叶对自己恶趣味没戏弄到岑晞，有些不满，嘟囔道：“有这么好笑吗？！”

　　“不知道。反正你看起来有些神情痴傻。”岑晞揶揄出声，笑意颤颤。

　　方景叶瞬间回忆起原句，为了堵住这张软唇，别再吐出令他羞耻的句子。
　　他再度吻上去。

　　夏日的味道藏在吻里，爱人的回忆留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