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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舟行伞慢 共赴初遇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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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风景美,世人尽皆知。
一条青绿的河流蜿蜒曲折,穿梭在西江镇的各个地方。
现在正是烟雨季节,西江镇也下起了小雨。
雨像苏绣所用的绣花针,密密地斜织着。但雨点落在人身上却是痒痒的,像是吴侬软语的方言,扫着行者的心。
雨落在了屋檐上,像是给瓦片堆砌而成的房顶蒙上一层薄薄的白纱。
行人走在用青砖铺成的小路上,一把又一把的油纸伞撑在肩头,每个人都被细雨拖慢了脚步,缓缓地走着。
青绿色的河因雨水的冲刷更加显得翠绿,一叶小舟在河上随着水波漂泊着。
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船头,远看仿佛蒙上了层层光晕。
船上的人儿发丝上系了一根荔枝色的发带。那仿佛是烟雨中唯一的艳色,容色艳丽的男人望上岸边的行人。
一位身着青衣的少年与船上的人远远相望,雨水像是珠帘又像是缘线,他将视线挪开,隐没在烟雨中。
船上的人冒着烟雨忘情地喝起酒,十年前在桃花树下埋下的桃花酿早已浓香醇厚。用小瓶盛起一些来细细品尝自然是极好的。
粉色的琼液在玉瓶中静静地沉睡着,丝丝清芬的香气从小塞子溢出,飘香十里。
石桥上,青衣少年持伞而立。
那抹青色与船上的红色相称,像是给一副沉闷的水墨画添上了一丝活力与鲜明。
船上人用发带束起的青丝,也在主人漫游酒乡的途中散落。经过雨水的冲刷,他那头墨丝更显得乌黑。也衬得皮肤更白,像是志怪小说中的艳鬼。
桥上人又望了他一眼,心里的酸涩与思念便喷涌而出。
他头上的发带是他俩一起挑选的。
那份笨拙又稚嫩的礼物被他收藏得很好,不见岁月侵扰的痕迹。
少年甚至可以猜到男人是怎样满怀期待地拆开那封信。
信鸽送来的不是他的爱语,而是冰冷的十年分别。
小船缓缓漂,纸伞慢慢走。他们走在不同的路上,终点却是同一个。初见之地,桃花溪。
撑伞的人儿儿时总是喜欢和伙伴在那里踢蹴鞠、戏水,玩着孩子最爱的游戏。
男人那时就懒懒地倚在桃花树上,在满树粉花中,看着那小小的团子在跑来跑去,嫩白的小脸像是刚从蒸锅中端出来的糯米糍一般。
方景叶看着岑晞玩蹴鞠时脸上迷惑又带着点不服输的劲,有时赢了之后一双黑色的眼睛迸发出雀跃的心情。
方景叶觉得有意思得紧,不禁轻笑一声,满树的桃花就在这轻颤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粉色的花瓣落了岑晞满头,他仰起小小的头颅,对上了一张笑盈盈的桃花面。
油纸伞随着少年的步伐逐渐加快。
哒哒哒的声响落入雨中,船上的方景叶眯起双眸望着在岸上行走的人儿,他总觉得那一抹青色在这景里过于惹眼,像是某个他记了很多年的小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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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桃花开,江南这边的桃花总比别处的更娇嫩,但又总能用那小小的粉嫩的花瓣接住江南的雨。
在漫天飞舞的桃花雨中,那抹青色在桃粉色的映衬下更加引人注目,方景叶梦中岑晞一身青衣站在桃花林中,对着他露出笑颜,那浅浅的酒窝比他手中尘封了十年的桃花酿更加醉人。
可那封信却将方景叶从美好温馨的桃花圃推到寒冷刺骨又深不见底的西江里。
他在这十年中无数次梦到岑晞的发丝、岑晞的眼睛、岑晞的后颈,但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铺却空无一人。
他离开的第一年,方景叶在雨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他想,是他哪里惹他不开心了吗?如果岑晞现在回来,他什么都可以改,他可以满足他所有的愿望,答应他不再笑小时候被蹴鞠砸头的事情,答应他减少玩弄他的次数……只要他能回来。
他离开的第三年,方景叶还是习惯从街市上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放在家里,等着岑晞回来后,再把这几年的趣事一一分享给他,像是他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他离开的第五年,方景叶数着日子,心中的思念像是烧尽的灰,但只要有一道风吹起,就会如烈火吞噬林木一般熊熊燃烧。
窗外雷雨交加,一道雷光闪过,映在方景叶惨白又艳丽的脸上,像是某种荼蘼的花。
他阴恻恻地想着某人肯定永远不知道,在家里放过被人细细用火烫没边缘毛刺的麻绳、各种青红色的丝带还有各种玉制的器具。
而远处的岑晞正躲在一间小小的书房中,抱着一卷竹简,打了个喷嚏。
他离开的第七年,方景叶开始收拾自己,他变得和以前一样,仿佛已经走出来了。
他把自己如鬼一般的怨念藏起来,换上之前那张桃花面,又在这人世间行走。只是每晚,都在家门前点一盏小小的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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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完了,酒喝完了,人也到了。
方景叶昏昏沉沉地从船上下来,手里却还提着空瓶。
他一身红衣,却因沾了雨水而变得暗沉,像是一朵枯萎的桃花,他几乎要荒诞地笑出声。
阳光从云层中穿透出来,照在了落满水雾的桃花上。
他的脚步顺着阳光的方向向着那个地方走去。他冥冥地感受到了什么,那颗沉寂绝望的心开始逐渐加速。
噗通、噗通、他几乎要跑起来,他用手抚开最后一枝桃花。
不知是酒醉了人,还是阳光太灼眼。
一抹青色的身影站在桃林中,方景叶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
那青衣少年先回过头,对着方景叶笑了一下。
岑晞从未见过这样的方景叶,如此的狼狈、急切与呆滞。
他的头发上粘着几片花瓣,那张艳丽的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一双凤眸带着红意的,嗓音滞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那荔枝色的发带被他缠在手臂上,手上紧紧地攥着发带的一角。
岑晞想伸手帮他抚去头上的花瓣,却发现十年过去了,自己还是没有方景叶高。
岑晞讪讪地想把手伸回去,却被对方抓住了手腕,放在自己的头发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大猫按着主人的手往自己身上一下又一下地摸。
“方哥。”
“方哥!”
“哥…”
岑晞的每一次呼唤都如回音般,激荡在方景叶的耳畔。
思念夹在风里,当年桃花又复返,那小小的面孔与如今眼前清俊的少年郎相吻合。
方景叶想过很多次相见的场景,可能会像怨鬼般埋怨吐黑泥、可能会像疯犬一般撕咬对方、可能会像陌生人一样毫无波澜。
如今把对方抱在怀里,内心却充盈的平静的不像话。对方炽热的心脏填补了他另一边空虚的躯壳。
“我很想你。”方景叶说。
“我知道…”
“我很想你。”方景叶说。
“我知…”
“你不知道。”方景叶埋在他脖颈间,低声说,“这十年来,我以为我会恨你,会怨你。结果,最后见到你的时候,心里只剩下了最初的愿望。你能回来就行。”
“这十年来,我对你的思念只多不少,每次看到那封信,看到那根发带,脑海中你的身影挥之不去,你像是心魇般,清醒的时候缠着我,睡着的时候也缠着我。我在你离开的第二年,酿下了一壶酒,想把自己的思恋都藏在酒里,远远地放在桃树下,以为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忘却…”
方景叶话语倏地被堵住,柔软的唇温和坚定地吻了上来。
在淡淡的酒香中,两个人交缠,像是地上的连理枝。
溪水潺潺流过,淹没了滋滋水声。
有什么东西在无言的时间与吻中堤决了,势不可挡却令人甘之如饴。
荔枝色的发带缠上了岑晞的手腕,将它与另一端的人牢牢相连,像是命运的红线,又像是爱人的思念。
“回家。”方景叶将岑晞牵起,像是从前无数次一样,踏着曦光,回到他们的家。
江西镇的雨停了,船上的人不再迷途,撑伞的人不再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