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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不要碰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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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若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温芳冶知道,这是师妹默许他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他在贺若言对面坐下,桌子挡住了大半身体,面对贺若言直直瞧过来的眼神,他莫名从容许多,正色道:“若若,答应我,以后不可随意伤人性命。”
贺若言想都没想就否认道:“我没有伤人性命。”
娘亲从前时时教导她,不可作恶,不可滥杀,她虽对作恶和滥杀的定义一知半解,但心里都是牢牢记着的。
就算是师兄,也休要污蔑她是个滥杀之人。
温芳冶很是笃定地望着她的双眼,道:“方才你对那群孩童动了杀念,我猜得对吗?”
贺若言垂着眼,罕见地心虚起来,轻轻点了下头。
温芳冶懊悔自己对她过于严厉,她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天生魂魄残缺,已然够可怜,师门被灭,跟着他四处奔逃,漂泊无依,理应得到无限的宽容和关爱。
他放软了声音,话锋一转,道:“不过,是他们先招惹了你,你是迫不得已才还手的,对吗?”
贺若言不太清楚,迫不得已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她只知道自己被弄疼了,安全受到了威胁,就应该逃跑或是还手。
她只是很简单地在逃跑和还手之间选择了还手而已。
温芳冶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当时要是动起手,贺若言有法宝护着,那群孩子必死无疑。
到时候,师妹就真正成了无数人眼中的魔头,怪物,成为众矢之的。
她能杀掉一个,一群,可又如何面对全城人、全天下人的围剿?
他将自己的担忧原原本本告诉贺若言。
贺若言似懂非懂,看师兄的反应,隐隐约约觉得这对师兄来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她默默地想,如果以后迫不得已要伤人性命,除了那个快没命的人,一定不让任何人发现,连师兄和娘亲也不让。
温芳冶看见她又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无奈而痛心:“师兄现在只有你了,要是你因此出了事,我该怎么一个人活下去。你就当是为了师兄,听一次话,好吗?”
贺若言点点头,“那好吧。”
温芳冶松了一口气,浑身松懈下来,一阵疲倦感袭来。
门外传来温府管事的询问:“大少爷,您的师妹情况如何,可以出发了吗?”
温芳冶应了一声:“这就来。”
虽然贺若言的情况诡异地好转了,但是到底有病在身,需要休养,他也需要一个安稳环境来调息养伤。
他强打精神收拾好两人的行李,附在贺若言耳畔低声解释:“我们先去叔父家休整几日,再另做打算。”
叔父将礼数做足,派了一辆温暖舒适的马车,车上备好茶水吃食。
下人一口一个“大少爷”地喊着,几乎让人忘了温芳冶在雨中跪了大半日。
傍晚时分,师兄妹二人从大门进了温府,天放晴,云层里现出一点血红残阳,照着潮湿的地面。
温家现如今的家主是温仲海,也就是温芳冶的叔父,温芳冶双亲在其年幼时意外离世,紧接着温芳冶拜入天玄门,温家家财就都被这叔父攥到了手里。
温家的宅子修得华丽更胜从前,贺若言在天玄门待了十几年,对这样的新环境颇感好奇,左瞧右看。
方才那些在人前相当殷勤的管事和下人,一进府,身后的大门一关,态度便迅速冷淡下来,给二人指了指要落脚的院子,就转身各自走了。
温芳冶带着师妹往安排的住处走。
很多地方都做了改建,和他离家前的记忆有所不同。
走着走着,路就走岔了,碰巧和正要出门的温仲海迎面相遇。
温芳冶谨记自己是来寄人篱下的,维持着礼貌,喊了一声:“叔父。”
温仲海冷哼一声,眼里的不满快要溢出来,扭过脸,扬长而去。
温芳冶并不意外,刚进青陵城,他就打听过,叔父最近试图与王都那边来的贵人交好,谋一个远大前程。
这种情况下,自然不愿担负薄情寡义虐待子侄的污名,给贵人们造成不好的印象。
早上跪求温家出手相助时,温芳冶心知希望不大,于是利用了这一点,对路过围观的人群“无意”透露自己与温家的关系,“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
他长相俊秀漂亮,气质温和良善,再加上身负重伤丝毫不假,很容易引来路人的同情,对着温家大门指指点点。
温仲海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给他开的门。
温芳冶其实有些羞愧,这样玩弄心计,以道德之名裹挟他人,索取帮助,实在有违他一贯的行事原则。
不过他并不后悔,如果不是行此卑鄙之举,他和师妹身无分文,很快就会居无定所。
他找到了温家安排的住处,一个偏僻院落,勉强收拾出来,没什么人打扰,反倒安静。
贺若言到了陌生的住处,一贯的心平气和,蹲在墙角看着破败枯叶堆上垂死的蚂蚱发着呆。
温芳冶抓紧时间进了房间,吃下最后一颗回春丹,终于可以专心调息。
这座府邸不是久居之地,他的伤势早一日恢复,便能少一日寄人篱下的日子,不能再反过来靠着师妹保护了。
师尊说过,他天资出众,养好伤,继续增进修为,他和师妹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调息结束之后,一夜已经过去,天光大亮,他第一时间出来看贺若言。
贺若言的房间在隔壁,然而门是大开着的,床铺有睡过的痕迹,但此刻空无一人。
温芳冶着急起来,先在两人居住的小院中寻找一圈,地上有散落的枯叶和碾碎的花瓣,但是没有贺若言的身影。
经历过重重绝境,他犹如惊弓之鸟,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种种恐怖画面,暗恨自己分心,只顾养伤。
这时候他才察觉,院门虚掩着,门栓从里面打开过。
他的心中又升起希望,师妹是自己跑出去的,而不是像上次在船上时那样遭遇了邪修。
他匆匆踏出院门,四处张望一圈,在这偏僻地方,附近只有一处同样安静的小院,剩余都是些一眼望到头的荒地和野草。
他径直朝那最近处的院子走去。
刚一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温柔的嗓音,在唱一首哄孩子睡觉的童谣,随风悠扬地飘出来。
紧接着,贺若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能再唱一遍吗?”
温芳冶迅速推开院门。
院中那名女子怀抱婴儿,冷不防被这擅闯进门的陌生人吓了一跳,噌地站起身,抱紧了孩子。
贺若言也跟着站起身,有些好奇地问:“师兄,你怎么来了?”
温芳冶哭笑不得,见她无碍,向那女子道歉:“在下擅闯此地,实在冒犯,还望见谅。”
女子定了定神,神色缓和下来,道:“原来你就是她说的那位师兄,你也是一时情急,我怎会怪你。”
温芳冶不知道贺若言是怎么结识她的,只看两人相处,倒是十分融洽,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赶忙说道:“我这师妹自小在山中长大,没见过什么外人,若是有唐突的地方,千万不要生她的气,她绝没有坏心。”
女子噗嗤一笑,“我瞧贺姑娘十分可爱,脾气也好得很,我的冬儿很喜欢贺姑娘。”
她说着低头逗弄起襁褓中的婴儿。
还没断奶的婴儿咿咿呀呀嘟囔着,朝贺若言伸出小手。
贺若言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很快被婴儿抓住一根手指。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视线在婴儿和女子之间游移。
女子将此作为证据,对温芳冶道:“你瞧,贺姑娘看起来也很喜欢冬儿,两人相处得很好。”
贺若言忽然开口,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
女子微微一愣,随后笑起来:“是,冬儿更像家主,这是好事。”
温芳冶这才弄清楚这女子身份,叔父姬妾众多,这年轻女子便是其中之一。
他观察婴儿长相,眉眼当中确实有温仲海的影子。
贺若言也盯着那个婴儿,对于女子的话没有太多反应,反而问道:“你很喜欢这个孩子吗?”
女子垂眼看着怀抱中的小生命,仿佛自言自语:“怎么会不喜欢,他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世上没有比我更爱他的人,我愿意为他去死。”
她脸上的那种柔情和决绝是贺若言从没有见过的。
贺若言像是中了诅咒一般,难以从她身上挪开视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也喜欢你。”
女子掩唇而笑,半是揶揄地开口:“那我倒是沾了冬儿的光了。”
贺若言不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喜欢她,又不是喜欢冬儿,这和冬儿有什么关系。
温芳冶有些诧异,这是贺若言第一次对旁人表现出莫大的兴趣。
可这名女子并无特殊之处,又是凭借什么来引得贺若言眼中显露痴迷之色?
若说是因为美貌,世间美貌之人何其众多。
不过能因此让贺若言转移注意力,不再念着陨落的师尊,也算是一件好事。
院门忽然又被推开。
几人朝门口望去。
还是昨天那名管事,见了温芳冶,脸上原本不耐烦的模样换成了笑容,惊诧道:“大少爷也在,巧了,家主吩咐,正要请大少爷和师妹去参加温家家宴。”
他又瞥了女子一眼,随口说道:“赵姨娘也一起去吧。”
赵雅风脸上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家主也让我去参加家宴?”
管事“嗯”了一声,目光专注地看向温芳冶:“大少爷,您请。”
温芳冶原想推却,余光瞥见贺若言黏在姨娘身上的眼神,就知道她对姨娘的兴趣还未被全部满足,必然要跟随前往。
他抬脚向院门外走去,率先走了出去。
贺若言果然是一路上频繁看向赵雅风,不知不觉就凑近跟前,仿佛连对方身上的一个毛孔都透着令她着迷的味道。
赵雅风只当她对没断奶的小婴儿好奇,问她要不要抱抱看。
贺若言坚定地摇头。
温家花园大摆宴席,说是家宴,主角既不是身为家主的温仲海,也不是家中某位麒麟儿,反倒另有其人。
温芳冶出现时,温仲海竟一改昨日的态度,主动关心道:“贤侄,昨晚休息得可好?特意让人收拾出一间僻静的院子,方便你师兄妹二人静养。”
最后一句他说得情真意切,好像当真为了温芳冶着想才安排了那偏僻荒凉的住处。
温芳冶没拆穿,答道:“多谢叔父。”
贺若言没管任何人,自顾自找了个喜欢的位置坐下,还不忘去拉赵雅风的裙角,指了指自己身旁空位。
赵雅风窘迫地笑了笑,略带紧张地瞟了一眼家主,唯恐这举动惹恼家主。
温仲海不但没表现出不满,反而越发亲切:“芳冶,这便是你那小师妹?不愧是出身仙门,天真烂漫,灵秀非凡。”
贺若言置若罔闻,已自顾自地吃起了面前的点心。
旁边有人忍不住低笑起来。
温芳冶后悔赴宴,师妹从小习以为常的举动,私底下明明是再自然不过的举止,到了这种假惺惺的场合,人人装模作样,自然倒成了可笑。
他什么也没说,紧挨着贺若言坐下。
二人身份特别,不断引来席间众人侧目打量,其中包括最上座的那名男子。
男子面容平淡,容貌平平,身上却隐隐流转一丝真龙气息。
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温仲海,这就是你那位在仙山修行的侄子?”
温仲海谄媚笑道:“正是,我这贤侄自幼天资聪颖,是仙门年轻一辈中的天骄人物。”
男子轻笑一声,丝毫不掩藏眼中的不屑,“到了东域,仙门天骄也得老老实实做人,认清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在座众人纷纷噤声。
温仲海讪讪地抹了把额头的虚汗,道:“自然比不上司公大人的风采,有安城司庇护,东域才能安享太平,妖魔不侵。”
男子朝王都的方向虔诚拱手:“安城司有今日,只因陛下恩宠。”
温仲海连声附和:“正是,正是,陛下上承天命,有真龙之气,若不是有真龙之气为引,在各处设下护城大阵,只怕东域也早已沦为妖魔横行邪修猖獗的地界。”
男子看似听得认真,目光时不时从温芳冶和贺若言两人身上扫过,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换上一副无所谓的语气,“罢了,青陵城远离皇都,都是一群没见识的,跟你们这些说这些没意思。”
他看向温芳冶,又说道:“此次来青陵加固护城大阵,小郡主也一同前来,小郡主对这仙门的修行之法颇有兴致,不如请你这贤侄前去为郡主讲解一二。”
温芳冶凝神观察说话的男子,目光里充满警惕。
温仲海却是欣喜不已。
各大主城的护城大阵有一个共同的源头,也就是皇室所在的都城,那里是龙气最盛的地方,妖邪避让,百毒不侵。
在法阵加持下,皇室真龙血脉以及被皇室赐福之人如有神助,甚至有希望修得长生。
温仲海做梦都想和皇室攀上关系。
东域境内的护城大阵都是十六年加固一次,下一次再有机会接近皇室成员不知是何时。
机不可失!
他激动道:“能为郡主做事,是芳冶的福分,是我温家的福分!”
贺若言原本正埋头专注地一一品尝面前各色吃食,对席间众人的谈话置若罔闻,听见师兄的名字被人提起,这才抬起头来,盯着说话的人,试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温仲海自始至终只将这少女当做温芳冶附带进府的小角色,并没有放在眼里,意味深长看向温芳冶,问:“芳冶,等散了席,我便亲自送你去小郡主的府邸,你觉得呢?”
在他看来,温芳冶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修真界灵气式微,几乎成了邪魔外道撒野的地盘,与拥有凡俗王朝的东域就像两个世界。
但是两边并没有完全断掉联系,天玄门被灭门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尤其是青陵就与所谓的修真界接壤,想打听清楚并不难。
具体的消息就是在今早传到温仲海手上的,以至于他暗自懊悔昨天对贤侄的态度不够亲热。
这件事情奇怪的地方在于,天玄门只是个避世隐居的小门派,不曾与人结仇,既没有多少天材地宝,也没有了不起的功法神通,为何会被飞星阁盯上,遭了灭门之祸。
其中必然有旁人不知道的惊天利益,引诱豺狼虎豹一拥而上。
他端详着温芳冶,仿佛看着一件潜藏巨大价值的珍宝。就算东域有真龙之气庇护,但能引来飞星阁争抢的宝贝,必然是至宝。
他正打着如意算盘,期待温芳冶能成为他的登天梯,就听一道冰冷的嗓音说道:“温芳冶是我的,不要碰我的东西。”
这声音不带一丝起伏,没有任何温度,仿佛不是出自活人之口。
明明是轻飘飘的,却叫人下意识遍体生寒。
众人听得一愣,屏息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贺若言脸上仍是不以为然的平静。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为什么这些人都这样看着她?
温仲海瞧清楚那张分明还稚气未脱的脸,暗自为自己刚才的惊惧感到好笑,一个刚断奶没多久的黄毛丫头而已,有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