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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生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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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一万次春和景明。
夏青渝又一次想起这句话。
那时他还是一个每天坐在病房里的病秧子。
微风抚过,掀起薄沙似的窗帘,放出几斑掠影映在书上,阳光刚刚好,耀得人不由得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书上的那一行宋体。
在那个蝉鸣肆虐的盛夏,他头一次出了神,放脑袋跳出窗,上外头狠狠玩了一载。等思绪回家时,他收回模糊的、绿色的目光,移回手中敞着还没看完的书本。
或许是氛围太好,或许是风和日暖,当视线重新对焦时,那一行字便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可那是四年前,那个懵懂都被允许的年纪,自然对一切读不懂且新奇,简单来说是高大上的文字熟记于心。
像一个流浪汉无意中突然闯入盛会府邸,灯火晃然,娇糜奢华,光是站在门看几眼就会头晕目眩,终生难忘,分不清东南西北。
按自己造的例子,现在的自己,已经可以算是穿着燕尾服,在宴会上能够推杯换盏了。
他见过了不少,而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只能惊起一浪白花。
说生命是春和景明,可他感觉自己一家人都是冰天雪地,是场永无春日的寒冬。
在餐桌上吃饭,他是这么想的;每天放学回家,他是这么想的;他妈走的时候,他是这么想的;站在他爸的病床前,他还是这么想的。
所以,现在在办公室听老班谈心,他也在这么想。
老班跟他说了一堆看开点的话后,就放他回班了。
夏青渝一边神游,一边慢吞吞地走在楼道里。今天是个艳阳天,从走廊窗户能直接看到楼外白云,湛碧蓝天,和被刚刚转晴的风吹起的几张试卷。
是的,试卷。
他转头望向对面教学楼里几个正在窗边哀嚎的倒毒蛋,心里不免地慢慢拜了一下。
节哀。
还没走进教室,他就看见门口一个把校服披在肩上的少年正探着头,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朝他挥了挥手。
“夏哥!”小跟班Beta赵明寒往班后瞄了一眼,“老班和你说啥了?”
八班的一向传统之一,每个从办公室回来的人都要被盘问一遍。夏青渝勾了勾唇,没说话。
刚才走神的功夫太多,说实话,他也没记清到底说了什么。
他按下赵明寒准备搭他肩的手,又换回那刚懒散神情,边往回走边问他,“咱班今天怎么这么闹腾?”直觉告诉他,今天不同寻常。
“高路伟没告诉你吗?”赵明寒一脸震惊地歪脖看他,在踏进班门的第一刻,他听见赵明寒说。
“班里来了个转校生!”
习惯下意识地让他看向自己的座位,他发现本该堆着自己书包和卷子的空桌上,坐了个人。像是有心灵感应,在他抬眼的下一秒,那人也转过头望着他。
一头稍稍遮眼的短发,干净的还带有未熨烫过折痕的校服,白皙的皮肤,两上还带着温顺的笑,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闪过波澜起伏。
夏青渝微微一顿,一瞬间反应过来班里为什么那么吵。
因为这个转校生,妥妥一副温柔贤惠顾家小说男主形象,让人难辨是A是O。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两天看小说看太多,误打误撞真成了某本书里的npc,还是和男主同桌,身上肩负推进男女主感情这个重大任务的那种。
等赵明寒一连喊了他十几声夏哥,他才彻底回过神,把一旁的全自动一体循环音响拧了头。
果然还是改不掉在哪都能神游的毛病。
他在心中愤愤地锤胸顿足。
站直在座位旁,夏青渝朝新同桌看了一眼,一言难尽地将目光移回桌上堆成山的卷子。
他知道自己懒,没有把东西规规整整写列好的习惯,平常卷子用完就塞桌斗里,也不管折没折坏。
班里收学案时,他就把苦大愁深的赵明寒拽来帮他找,一翻最少也得废个一节课。
导致赵明寒不只一次地抱怨,说别人卷子的顺序是按编号,他的卷子是按日期。
所以自从自己旁边的前同桌转走后,夏青渝就更加地变本如厉,往旁边的桌子上堆学案。状态持续了大半年,空桌上的卷子早已堆成小山,桌斗里还藏着几包没开封的零食,夏青渝俨然把这里圈成了自己的地盘。
或许是上天都看不下去了,这不,报应来了。地盘被重新占回去的感觉固然不爽,他最令他头疼的,还是眼前无处可放的,近二十厘米高的卷子山。
人愚公移山好歹有海能扔石头,他这山可是扔又扔不得,放也没地方放。
这都什么事啊。
夏青渝十分头疼地想。
“同学?”正当他愁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时,旁边的青年叫了他一声,夏青渝赶忙抬头向他看去。
那人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桌上的卷子,又偏头将视线放在右墙那一排柜子处,眼神示意,“要不要先把卷子放到我柜子那,我刚转来,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放。”
夏青渝也跟着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柜子果然空荡荡的。他食指轻点着桌面,正犹豫着要不要接受小说男主的好意,就见对面那人起身,绕到他旁边,正准备抱起其中一摞。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慌忙按下快要腾起的学案。
“我先放脚边吧,不用了。”夏青渝礼貌地回绝,“反正也是用过的,晚上我拿回家就好了。”
还没来得及看那人的神情,坐在前面的人突然转过头,一支胳膊搭在椅背上,露出一副见鬼的表情。
“我的天夏大大,怎么从办公室回来一趟跟脱胎换骨一样,以前不是连人家椅子都放公然捞过来拼一块当床睡,怎么现在…靠!”
夏青渝及时往对面扔了一支笔,打断他揭老底的行为。
“闭嘴。”他朝前桌阴恻恻一笑,左手第三根手指朝他竖起。
草,忘了这茬了。
能天天跟他打嘴炮的郭耀还在前边坐着。
“噗。”
夏青渝愣了愣,转头看向已经被自己潜意识封为小说男主的新同学。
他弯着眼,手背贴在擒着笑的唇上,低低笑了几声,看到夏青渝盯着他,掩盖式地咳了咳,小幅度偏过头,但面上的笑丝毫未减。
夏青渝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他堂堂夏青渝,头一次被人笑话了。
夏青渝一下子抿紧嘴,唇平成了一条线。他直直地盯向郭耀转回去还在来回摇晃的后脑勺,看样子势必要盯穿。
不爽,他非常不爽,想把俩人都揍一顿的那种。
差点被贬成炮灰的小说男生又偷笑一阵,清清嗓子,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又伸手想去搬那摞卷子。
卷子山还没抬走两厘米,一声巨大的“啪”响,夏青渝狠狠地拍在山上,压在桌上上一动也不让人动。
班里静了一瞬。
感受到班上炽热的目光一道道向他投来,夏青渝皱皱眉,僵着脸,不动声色地加重手边力道,把卷子从对方手里抢了过来,弯腰放在脚边,自顾身地坐了回去,又理理书包,翻出一张学案开始写。
无事发生,班里又恢复课间吵闹的氛围,赵明寒探了几眼,发现自己夏哥根本不抬头,又转转眼球,冲新同学露出个怜悯的目光。
加油。
新同学笑容未减,垂下手,低头悄悄盯着夏青渝微微泛红的耳尖。
这种情况,其实夏青渝根本学不下去。说实话,他并没有很生气,只是觉得十分,十分的不符合他酷哥的人设。他面无表情地盯了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数学卷上的字母,心中郁闷降了降,脑袋正又要出去神游,就被身旁的动静拽了回来。
眼睛向右边偏了一个像素点,他听见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他坐下了。
又要去听旁边的动静,突然,他猛地转正了身,两手杵在桌边,身体向后靠紧椅背。
靠,干什么啊,对方刚笑话完自己,现在关注他,这不相当于原谅对方了吗?!
虽然档案上写的是omega,但他骨子里可是个绝逼铁骨铮铮alpha啊!除非对方先道歉,否则他可不会去主动搭理新来的对班里不熟无依无靠热心肠还没有朋友的同学!
绝对的!
所幸,在自己改变想法之前,上课铃响了,班主任高路伟端着几本教辅不急不忙地进了教室。他照往常光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又清清嗓子,低头前向夏青渝这边望了一眼。
“都拿出第六号学案开始做,下课之前收。”高路伟咳几声,边拧杯子边冲他那边道,“许榭,你刚才在办公室拿齐学案了吧?”
大概是旁边那人点了头,班任这才坐下,低头开始研究自己的卷子。
周围纸笔擦磨声不断,班里一片安静。夏青渝右手转着笔,支着脑袋,看似想题,实则思绪又开始乱窜。
新同学,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好像叫许谢?
哪个许?哪个谢?
这名字还挺有礼貌的,取了个“谢”字,人也确实看着挺有礼貌的。别说,这名字也挺符合小说男主的。
一愣,想法像被按了暂停键,惊地伫在原地。夏青渝感觉自己被夺了舍,垂下眼,生无可恋地把支着脑袋的手捂上脸,无声地骂了一句。
不是说好不想他了吗…
人还没吐完怨气,桌子就被轻转敲了敲。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胳膊一起颤了几下。夏青渝移开手,发现桌子过正上方贴了张便签。
两个清秀却不失潇洒的行楷划在纸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顿笔处未干的墨依稀于见。
许榭 。
是他的名字。
原来不是“谢谢”的“谢”,怪不得笑我,这么没礼貌。
夏青渝想。
他回了个“哦”,扔在了两条交线处。
纸条很快就被收了回去,旁边几道唰刷声,又被扔了回来。他打开一看,这回字数多了,没上回那么干巴看不懂要干什么。
许榭写:不好意思,刚才不是在笑话你。我刚来这个班,没有认识的人,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态度端正,语言礼貌,字体工整,夏青渝皇帝似地在心里点评一番,不自觉哼一声。
勉强原谅了,
但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不然显得他很好商量。
他可是大家公认的夏哥。
想了想,礼尚往来,夏青渝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后面为了符合人设,简短地添了“可以”两个字。
写完他还检查一遍,虽然只有五个字,但习惯让他不自觉顿了笔。
不错,很高冷,很有大哥风范。
他满意地撇了回去。
对方拿走后,就没再扔回来。也许是过于简洁的五个字震摄住了对方,让那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无所谓,夏青渝想,只要凹住造型了就好 。
这么美滋滋地想着,他不自觉勾起唇角,一丝愉悦涌上心头。这种轻松的氛围下,连数学卷子也变得游刃有余起来。在学案和幸稿纸上周旋几个来回后,他在结尾处停了笔。满意地将视线在卷子上游荡一圈,欣赏一趟完美的解题过程。正要偏头看看对方的进度,下课铃响了。
高路伟站在讲台上催课仪表收学案,又朝许榭喊了句,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前面的郭耀火速戴上卫衣帽子,“噔”的一声爬在桌子上开始补觉,其他人零零散散出门打水。人一走,夏青渝胆子大了起来,也不管上节课间发生的事,歪头盯着旁边桌子上的卷子看。
卷面整洁,学案上的字体与纸条上的如出一辙,空出来的地方被几行字母塞满。可惜桌子上太单洞,只有一张英语卷和一支笔。
靠近许榭的座位,原光那股幽幽花香又出现了,但却及其淡。
夏青渝悻悻然收回目光,突然发现本该每节课间都找他出去打水的赵明寒不知去了哪里。他打了哈欠,所幸趴在桌上,用铅笔对着笔袋里的玩偶一戳一戳。
无聊。
本来还想趁机多了解了解新同学呢。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又撑起身,低头向旁边书桌的桌斗瞄去。
很好,除了书,什么都没有。
夏青渝面无表情地重新趴回桌子上,心不在焉地在纸上勾出几笔。
桌子上只有卷子,桌斗里只有书,这人怕不是个书呆子吧?
真是太无趣了。
他没有困意,当下也没有想摸鱼的心思,睁着眼睛发了半天的呆。邻近上课,班里一个向来性格比较辣的女生小跑回座位上,拉着几名女生讲八卦。座位离他不远,静下神来刚好能听见,反正也闲得无聊,夏青渝微微摆正了身子,目光没变,注意力却全放在耳朵上。
“唉小白,怎么样怎么样?!他是不是alpha啊?!”
这个称呼,他想了想,这群女生问的人应该是地理课代表白琳。
八班百事通,小道消息第一掌握人,五中八卦群群主。
但夏青渝对吃瓜什么的不感兴趣,所以跟她不太熟,今天也只是闲的没事干才跟着听了一句。
“嘘!”旁边传来一道噤声,原本吵嚷的声音尽数安静下来。
“是a是o没听到,不过我刚在办公室数卷子,看到新来的站在老高办公桌前,旁边还站着果冻。”
果冻是学生们给副校长王国栋起的外号,夏青渝眨眨眼,继续听她们说下去。
“为啥副校长要来啊?”
“你傻啊,哪个转校生不得和他见次面?王国栋连个转班的都要过去看一眼。”
“先听我讲,那俩人一开始说了一大堆什么要好好学习的话,听得我都要睡着了,本来数完卷子我都要走了,结果果冻突然一句‘要珍惜生命’又给我干回来。”
他微微皱眉。
“卧槽?!这是啥意思???”
“哎呀听我说,王国栋几句话说的挺隐晦的,但我推断,那个新来的十有八九是在二中出了点什么事,自杀未遂,才转过来的。”
“我靠在以前是二中的吗?!我有朋友正好在二中,我晚上去问问。”
“等等先别打草惊蛇,人家转过来没准就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就咱几个知道,也别往外传了。”
“我的妈这么炸裂,我还想说长得那么帅就算是beta我也心动了,没想到有过这种事…”
“话说我好像看见过他手腕上有伤……”
“……”
后面再说什么,夏青渝全听不见了。
不是他不想听,而是这个惊天的消息把他脑袋炸开了花。
许榭他…自杀未遂…?!?
不可能吧…他那个样子,明明一副书香门第的温顺形象,怎么会想不开干那种事???
都说抑郁症患者会有自杀倾向,可刚才接触下来,许榭一点抑郁的倾向都没看出啊,被他无视了还能乐呵呵搬书,这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厚。
还是说…许谢其实表面上演得云淡风轻,实际上背地里是个阴暗脆弱的失足青年……?
刚才的八卦,像重石猛地砸入水底,他内心苦思冥想时,不知觉痒了痒,另一个本不起眼的小问题悄悄冒出头来。
他突然也想知道,许榭,到底是不是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