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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主晏】全江湖都说我配不上他的遗物(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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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松针上的声音是不同的。
你蜷缩在断壁残垣间,听着这种细微的碎裂声由远及近。面前黑衣人拨开积雪走来时,斗篷下摆沾着冰凌,像拖着一串星星,连月色好像都被他的玄铁鳞甲割裂成碎片,他踩着尸骸走来,垂眸时睫羽投下的阴影掩盖暗涌的波澜,他蹲下来的瞬间,你闻到了松脂混着铁锈的味道。
塞北的雪夜,寒风裹着刀刃般的碎雪,你看到斜里忽有银芒刺破风雪。
黑衣人剑锋未至,追兵已被扑面寒气激得踉跄后退。黑衣人手腕一翻,那剑极慢又极快,起手时如冰河暗涌,剑尖凝着寸许寒芒,剑锋擦着刀背滑向手腕。
一挑一绞,追兵的弯刀脱手的刹那,剑身忽如银蛇折返,自下颚贯入颅骨。血雾喷溅的刹那,黑影已旋身避开,黑衣卷起积雪如白浪翻涌。
被逼的追兵怒吼着挥刀劈砍,刀刃却在触及黑影衣角的瞬间落空。那人足尖点地,身形似风中枯叶般飘退三丈,长剑垂地,剑尖却在雪上划出半道弧光。三道血痕如寒梅绽开,深浅一致,间距分毫不差。
你看见那黑衣人收势时剑锋微颤,三道残影尚未消散便重归一体;看见剑刃蓄势时似有霜气缠绕,仿佛将漫天风雪都凝在剑脊。
这正是多年你自小学的剑势:没有花哨的起手,没有摄人的啸叫,唯有剑锋吞吐如冰棱生长,杀人时像一场沉默的雪崩。
“江……”你试图发声,喉间涌出却是混着脏器碎片的血沫。
被牵扯的江湖事愈来愈多,你不可避免的被追杀,日日夜夜逃亡。
“能走吗?”江晏的护腕硌在的腰际,甲片刮破你身上的单衣,你摇头瞥见他颈间翻卷的伤口,血肉模糊,这个发现让你更想呕吐,却被江晏用剑柄抵住下颌,“吞回去,引来狼群都活不了。”
你眨眨眼睛看向他,他却好像是被刺伤眼睛,沉默的挪开视线,自顾自把你抱上马,带你逃命。
要不然说时间过的快呢,连火烧不羡仙都过去了三四年。你一路追查,也发现里面的水太深。
至于面前这个人啊……
江晏将你放在他的身前,一只手拢着你防止你掉下马,另一手驾着马匹飞奔。你意识不清,靠在江晏的胸膛,那松脂香更是入鼻提神,你嗅着其中味道,终于好受了些,但鼻头一酸,竟生出些委屈劲。
六年多了,你也未曾找到江无浪,几乎听信江湖传言江晏已死。
现如今,寻了六年的人骤然出现在这里,而且此刻正在带着自己逃命,你恍然觉得不真实感,伸手抓了抓江晏胸前的衣服,你担心只是临死前的梦而已。
或许是江晏的怀里太有安全感,你迷迷蒙蒙竟然回忆起了往事。
2
晨雾漫过青石阶时,年少的你数着檐角第一百六十四滴融化的雪水犯起了春困。
你趴在柜台上打盹时,檐下雨珠正顺着后颈滑进衣领。烛芯爆出火星,将最后一缕琥珀色镀在你凌乱发梢。
白日里包扎的白麻布还缠着渗血的腕骨——这是在将军祠磕到的。寒姨总说你莽撞得像头横冲直撞的幼鹿,此刻蜷缩在柜台后的模样倒成了她妆奁里蔫蔫的绢花。
木门吱呀声撞碎了雨帘。青石阶上蜿蜒的暗红水痕,如同有人拖着朱砂笔在宣纸上游走。
玄色蓑衣掠过酒柜时,你被一股凌冽的松香猛地提神醒脑,才发现来了人好像在够酒柜顶层离人泪。
你大喊想给自己壮胆:“偷酒贼!”算盘珠擦着那人耳际飞过,却在半空被擒住手腕。
你撞进一双浸着寒潭的眼睛,他袖口滴落的血珠在你月白衣襟晕染开来,像是开在雪地上的红梅,你嗅到铁锈味裹着松香钻进鼻腔。
来人自然是失踪一两个月的江无浪,你想收回手却触碰到他掌心里的交错的疤痕,新痂蹭过之间的触感让你想到了昨日在将军祠碰碎的陶器。
“江叔,你怎么又受伤了。”你顺道拉过江无浪的手,语气难掩兴奋,“是不是又去哪里行侠仗义了。”
他正在翻找酒柜的指节顿了顿,鬓角垂落的发丝扫过你手背:"偷喝的离人泪还堵不住你的嘴?"
江无浪明显闻到你身上的酒味。
"我都十二岁了!"你把他取下来的离人泪抱远了,"寒姨说您当年......"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突然俯身,趁你不注意拿走了离人泪,松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真想知道?把前段日子教你的剑招练练。"
3
松脂香原来便是在那时种进记忆的。
如今你与江晏皆是狼狈与雪夜小道。你也不知道江晏来到这里救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他的中衣渗出的血正顺着护腕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马蹄声自远山滚来,你望着那抹与月光交缠的影子,忽然想起他教过的话:"危月燕掠过北斗时,最宜饮鸩止渴。"
是大凶之兆。
你支起身体往后看去,身后多了许多追兵。
"抓紧。"你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玄甲传来,却比飘落的雪更凉,他把你往后探的头摁回去。
你听到了身后的声音,恢复点气力的你拿出剑想帮江晏分担。
"让我帮你!"你攥紧剑柄的手被冻得发青。
江晏突然勒紧缰绳,他低头时,你看见他喉结滚动着冷笑:"没人教你?雪原对阵,最忌回头。"
你刚要反驳,后颈突然被冰凉的手甲扣住。他迫使你望向前方雪丘:"不如想想怎么落得这个境地......"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你本能地挥剑劈开暗箭,虎口震得发麻,却听见头顶传来浅笑:"反应快了三息,看来这些年没白逃命。"
身后仍有追兵,但——剑光比马蹄先到。
领头的追兵脖颈突然绽开红梅,血珠凝在胡须上还没坠落,江晏已贴着第二人的鞍桥掠过。你看得真切,剑锋不是劈砍,倒像毒蛇吐信般往咽喉处一挑——那追兵捂着喷血的喉咙栽下马时,剑尖早已戳进第三人的皮甲接缝。
马匹打着转喷白汽,剑刃在雪幕里拉出银线。剩下五人同时勒缰,弯刀映着雪光织成刀网。江晏突然俯身,坐骑前蹄扬起大片雪雾,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斜穿而上,不是直刺,是手腕微抖着旋了半寸,钢甲竟如腐木般裂开。
江晏收剑的动作让风雪滞了半拍,剑脊残留的血线在月光下凝成冰晶。
马蹄声渐歇时,你喉头腥甜翻涌,几近魔怔,猛地想起这些年来你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江湖人说你连江晏三成风骨都学不来,那无名剑法在你手里是折翅的鹤,是冻僵的蛇,是糟蹋了塞北最烈的酒酿出的酸醋。
仰头望见他下颌那道新疤,蜿蜒如雷击后的松枝。
那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呢?
你突然抓住他染血的护腕:"多年前您教我认星象,说危月燕现世必有死劫。"
江晏手上动作不停,声音也没有因为追兵多而发生变化:"现在想当神棍了?"
你愣住,不懂江晏是同你装傻还是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