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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礁心痕 助学活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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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札记】
"创伤记忆常蛰伏于感官的褶皱中,一幅画的纹路、一缕雪松香,或是画布上某道与伤疤同频的裂痕,都可能成为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治疗师需警惕,那些被患者刻意回避的意象,往往是最锋利的解剖刀。"(摘自江蓝雪诊疗手记)
江蓝雪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拂过小女孩磨破的帆布鞋边。
五月的阳光透过体育馆天窗斜切下来,在她米色亚麻衬衫上投下一道灼热的光痕。
她将最后一枚创可贴贴在女孩脚后跟时,听见身后志愿者压低声音的骚动。
“纪氏集团的人来了。”
金属门轴转动的嗡鸣声中,三十七名海岛儿童齐刷刷仰起头。
江蓝雪顺着孩子们发亮的视线望去,看见逆光里浮动的深灰色西装轮廓。
男人修长的手指正松着领带结,腕表折射的光斑掠过她眼前,像一尾倏忽即逝的银鱼。
“江老师,捐赠仪式要开始了。”助理小林扯了扯她的袖口。
“好!”
起身时,她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这是十六岁在海鲜市场扛冰柜落下的旧伤。
江蓝雪登上主席台,微微颔首,坐进左手边的第一个位子。眼眸撇过桌子上的名牌,坐在中间的是纪氏集团总裁——纪沉舟。
“纪沉舟,海运集团总裁叫沉舟?他坐船出海会不会有事?”江蓝雪低头轻笑。
这时,她听到了主持人的声音,“今天,是连市海岛心理援助项目的启动仪式。感谢纪氏集团对于项目的资助,下面我们有请纪沉舟先生发言。”
纪沉舟接过话筒的瞬间,江蓝雪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淡青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后又愈合的印记。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为儿童发展谋福祉,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的声音像浸在冰川下的黑曜石,冷冽中裹着暗涌,“纪氏将追加五百万用于海岛学校心理辅导室建设与师资人员培训。”
掌声如潮水漫过场馆。
江蓝雪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流程表,想着一会儿启动仪式结束,自己还有哪些要处理的工作。
她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撞在麦克风振膜上,激起细小的电流声。
“尤其要感谢项目负责人江蓝雪女士。”
她侧头时正撞进他的目光里。男人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温润的弧度却被眉骨投下的阴影削得锋利。
某种似曾相识的颤栗顺着脊椎爬上来,像12岁那年拽住投海少年时,海水灌进鼻腔的刺痛感。
手臂被身边的礼仪生轻碰,她才发现,自己失神了。
她凛了凛心神,站起身,向纪总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这是多年职业生涯锤炼出的本能。可当男人伸手相握时,她掌心的薄汗还是出卖了情绪——他的拇指在她虎口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个久远的印记。
她迅速抽回手,动作像收回一张过曝的相纸。
“感谢纪总和纪氏集团对儿童心理援助项目的鼎力支持。我们定将竭尽全力,做好工作。……”
“好,感谢纪先生和江老师,下面有请连市困境儿童关爱保护协会理事长发言……”主持人再次掌控全场。
江蓝雪和纪沉舟回到座位上。
纪沉舟侧眼看着隔了二个座位的江蓝雪。
真实的她,和记忆中很像,但又不太一样了。
这张脸,自十五年前见过一面,就留在了他的心底。虽然在照片上见过千次万次,但不及此时亲眼见到的一刻。
她看起来是那样明艳开朗,但气质底色却透着清冷而疏离。
眼尾朱砂痣如凝固的血珠,浓密的睫毛垂下时在苍白的脸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瞳孔是暴风雨前的海灰色,凝视时让人想起防波堤上生锈的锚链——那种历经咸涩腐蚀却依然紧抓礁石的冷硬光泽;
她的长发常年盘成松散的发髻,碎发垂落,让他回想起他十五岁那夜,和她在灯塔里,那飘摇的煤油灯芯。
项目启动会结束时,不等纪沉舟开口,江蓝雪的身影就湮没在人群里。作为项目负责人,她有太多事要忙。
纪沉舟朝江蓝雪消失不见的方向看了一眼,对身边的沈一南说:“和江老师约一个时间,就说我要和她谈一些项目开展细节。”
“好的。”
两个小时后,江蓝雪瘫坐进沙发里。
累。
项目负责人的活儿就是一个超级大管家。
“江老师,刚才沈特助和我说,纪先生想和您约时间聊一些项目运行细节。我看了您的时间表,约明天下午5点可以吗?”助理小林的声音在江蓝雪耳边响起。
“OK,没问题。”
“那您看,地点是约在咱们工作室,还是纪先生那边?”
“这个看纪先生方便吧。”
江蓝雪走进纪氏集团的时候,晚霞映得大楼一片绯红。
之前她们都是和纪氏基金会直接沟通,不知道纪总为什么要找她来聊一聊。
迈出三十七层电梯时,沈特助站在电梯口等着她。将她带进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沈特助说:“江老师您稍等,纪总的会议还没有结束。”
“好的,不急。”
江蓝雪眼睛扫过整间办公室。
落地窗将晚霞切割成流动的琥珀,整面玻璃幕墙如同倒置的大海,映着下方霓虹初上的金融区。
江蓝雪的影子被斜阳拉长,投在冷灰色水磨石地面上,与墙面悬挂的画形成诡异叠影——画面是连市老码头,漆黑夜幕下,海边停靠着一艘破旧渔船,一个少女正把沙漏塞进少年掌心,浪花在他们脚边碎成满地水晶。
整幅画用了大面积的泼墨风格,铁锈黑与蓝丙烯泼溅而成的背景下,渔网线条看起来像手术缝合线的纹路。
办公桌是整块黑胡桃木雕刻的船型轮廓,桌角镶嵌着鎏金罗盘,桌面上摆放着一只沙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文件架上整齐码着心理学专著,最显眼处摆着《童年创伤与脑神经可塑性》,那是她的书。
暗门滑开的声响轻如刀片划破丝绸。
纪沉舟的身影从《渔船》画作后方渗出来,他单手松着领带,虎口淡青疤痕擦过锁骨下的鎏金纽扣。
“久等了。”他的声音裹着雪松香的余韵,食指叩了叩船型办公桌的罗盘,“要喝冰滴咖啡吗?用你书里提过的挪威深烘豆。”
“不用了,晚上喝咖啡会影响睡眠,谢谢纪先生。感谢纪先生对公益项目……”
“客套话就不用说了,”纪沉舟打断,“坐吧。”
“纪先生,这是我们的项目方案,针对连市海岛心理辅导室建设和师资人员培训,做了详细的三年规划,请您过目。”
纪沉舟安静地翻看着项目书,夕阳下侧颜棱角分明,英挺剑眉斜飞入鬓,细长的黑眸蕴藏着锐利。
“纪先生,需要我给您讲解一些细节吗?”
“不用,我对心理学有研究,”纪沉舟解开西装纽扣,露出内侧口袋边缘沙漏形状刺绣,“特别是……童年目睹亲人自杀的案例。”
空调冷风突然变得粘稠。
江蓝雪盯着他翻动项目书的指尖,那里残留着浅褐色的墨渍,像是钢笔漏墨后反复擦拭的痕迹。当他说到“持续性闪回症状”时,顶灯忽然闪烁两下,将她腕间的红绳映得血一般刺目。
那是妈妈上吊用的晾衣绳拆成的三股。
“江老师,”纪沉舟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突然闪回的记忆片段,“我看项目书上写的是,师资人员培训和心理问题较大的儿童干预要同步进行。”
“哦,是的。我们有比较完善的师资人员培训课程,可以直接开展。前期调研中发现,各个岛上已有儿童出现比较明显的心理状况,需要立即介入。
第一站选择的是广平岛,这个岛屿人口较多,还有一个孤儿院,心理问题较大的儿童有一定比例。”
“这个孤儿院也是我们纪氏捐助修建,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直接和我沟通。”
“没听错吧?”江蓝雪在心里嘀咕,“她们这种小小的项目居然可以直接和纪氏集团总裁沟通,不是说总裁都很忙吗?这个总裁还真是平易近人。”
“江老师,”纪沉舟合上项目书,“听说您的主要研究领域是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那么您觉得,如果一个孩子从小经历了父母和兄弟车祸惨死,被亲人追杀,他会不会出现PTSD问题?”
“是否出现PTSD不是绝对的,需要按照诊断标准进行详细评估。一般说来,不同的人群或个体,不同应激事件所致PTSD的患病危险性也不相同。有研究表明,交通事故后,无论受伤与否,约25%的儿童会患PTSD;幼年遭受躯体或性虐待,10-55%的患者成年后患PTSD,50-75%儿童PTSD患者症状会一直延续到成年。”
“感谢解惑,”纪沉舟站起身,走到画作面前,回头问道:“我墙上挂的这幅画,江老师觉得怎么样?”
“绘画技巧吗?我不是很懂。”江蓝雪礼貌的回绝。
“从绘画治疗的角度来分析。”纪沉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立即追问。
江蓝雪也站起来,走到画作附近,“整幅画的气息如同在解剖一颗陈年的脓疮。不过,少女和少年的互动可能暗示某种救赎或希望。”
记忆猛地被触动,她突然抬手,指尖触到画中沙漏的玻璃纹路,海腥气毫无征兆地涌入鼻腔。视网膜上溅开一片咸涩的黑暗,防波堤的暴雨穿透十五年光阴砸在脊背上。
十二岁的身体正在记忆里抽搐:珊瑚残骸划破膝盖的锐痛,拖拽溺水少年时肩胛骨错位的闷响,还有二姐遗书被血液泡发的羊皮纸触感——此刻全都复活在她二十七岁的指尖。
办公室的雪松香变成灯塔煤油的呛人黑烟,她倏地后退,扶住桌沿的右手青筋暴起。
黑胡桃木的纹理突然活过来,化作防波堤潮湿的礁石硌进掌心。冷汗浸透的后背衬衫紧贴皮肤,像被人泼了桶冰镇过的海鲜市场血水。
“不好意思,纪先生,我觉得不太舒服,先走了。”江蓝雪逃也似地,跑出了办公室,没有看到背后纪沉舟深邃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