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室友九十九次》吟东

3、第三次 窗外的

　　窗外的雷声像是一场盛大的爆炸。
　　仿佛是谁点燃了烟花，又或者是哪个工地拆除烂尾楼。
　　总之，那动静足够将一个因过敏而昏厥的人吵醒。
　　尹茶猛地睁开眼睛，一股刺激的烧灼从胃部翻涌而上，直冲喉咙。
　　他如闪电般从客厅奔向厕所，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那令人恶心的味道久久散不去。
　　他跌倒在马桶旁，满脸不知是汗水，还是陷入噩梦后惊醒的泪水。
　　“要死了……”
　　他用尽力气站了起来，打开水龙头，手捧水洗了干净。
　　为了消除那令人不适的蒜味，他干脆用上了洗面奶。洗面奶是轻盈泡沫款，沾上水轻轻一打，白桃的香味便顿时挤走了卫生间里所有的恶臭。
　　这还是老胡买的，两个人在大学宿舍时就开始乱用对方东西了。今天你用了我洗发露，明天我拿了你内裤。
　　当然是干净没穿过的那种。
　　尹茶自认为还没变态到那种地步。
　　他懒得擦脸了，便转身想离开，卫生间的窗户却突然被风吹的“咣当”一声，像谁用力地捶了下玻璃。怪吓人的。
　　他“啧”了一声，“你要是还阴魂不散呢，最好就出来见我，别在这儿吓我！”
　　他还是抽出一张洗脸巾，胡乱地在脸上揉了揉，“老子救了你两次，你可倒好，不被车撞改刀刺了！就你有正义感，就你是英雄！”
　　“你能打得过疯子啊你……”
　　那怒骂声渐渐变了味，鼻子一抽，只剩下小声的啜泣。
　　“整个一傻缺……”尹茶又拿洗脸巾蹭了蹭眼角，随后使劲擤了擤鼻子。
　　“老子感冒着，还要去救你，造的什么孽啊！”
　　他边骂边哭，眼泪止不住地流，慢慢走到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他并不认为这一切是做梦，因为那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这都是梦。
　　他再次拿出一颗生蒜，这次手法较为利索地剥好。
　　“老子真是欠你的……”
　　他刚要一鼓作气地扔嘴里，手机突然响了，见备注是“老周最美”，并附带着神经病似的“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的旋律。
　　尹茶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上次因为没接这位姑奶奶的电话，她直接连夜从成都飞了过来，把他从床上踹醒，边踹还边大喊：“你就算是死了也得接老娘电话！”
　　伴随着尹茶一脸懵地呼叫救命，和老胡边拉架边幸灾乐祸地“你们不要再打了”，最后导致整栋楼都差点报警。
　　所以尹茶养成了就算是世界末日也得接起周丹雨电话的习惯。
　　“喂？”
　　“喂！你咋样了？”周丹雨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警告你，你如果敢殉情，我就敢把你从墓里挖出来鞭尸！”
　　尹茶笑了：“现在都是火化，你没这个机会。”
　　听筒那头，周丹雨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起：“哎哟喂，听上去心情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尹茶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周丹雨每天都会给自己打一个电话，有时候甚至早上一个，晚上一个，就怕自己想不开。
　　尹茶心里还是很感激周丹雨的，如果她能再善解人意点就好了……
　　“我就纳了闷了，你又没告白成功，干啥要跟死了老公一样……这段时间，谁叫你你都不出去，就窝在你那屋里敲键盘，”周丹雨叽叽喳喳地像只麻雀，“你就不怕长草啊？”
　　尹茶笑了笑，“草长莺飞就代表春天来了。”
　　周丹雨：“……”
　　周丹雨：“你最近是不是吃错啥药了？咋跟个疯子似的，你要想不开可以跟我说，我带你去精神病院，你就别出去乱捅人就行……”
　　尹茶忽然睁大了眼睛，“老周！那个新闻！那个新闻你知道对不对！你是做记者的！一定知道很多消息！”
　　“哪个啊？”周丹雨纳闷，“你咋神神叨叨的。”
　　“就那天，胡陌死的那天，有个人持刀无差别伤人，你跟我讲的，你忘了？”
　　“噢，想起来了，当时这个闹得太严重，正好赶上你们城市评选文明奖，于是就被压了下去，没掀起多少水花……”周丹雨回忆着信息，“不过我记得最后是三人受伤，无人死亡，那个歹徒也被警察一把拿下了。”
　　尹茶点了点头，“你还记得，他伤人的地点在哪吗？”
　　“我想想啊，”周丹雨那边声音有点小，还传来滴滴哒哒的电子声，“离你俩住的地方不远，隔了两条街，我记得好像是在文化路附近，有个建设银行那儿……”
　　“好！你真棒！来找我我请你吃火锅啊！”尹茶一下子挂了电话。
　　来不及听到周丹雨的咆哮。
　　尹茶目光坚定，一口吞下生蒜。
　　那带着火的灼烈痛感布满了口腔和鼻腔，仿佛一记重拳打在太阳穴，尹茶眼前出现了模糊。
　　陷入了黑暗。
　　……
　　眼缝中透出光亮，画面渐渐清晰。
　　胡陌那张脸还是带着疑惑和震惊，他问道：“你和老周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尹茶无奈地摇了摇头，“输了呗。”
　　胡陌将信将疑地摸了摸尹茶的额头，关切道：“不发烧啊……你是昨晚又熬夜了？”
　　尹茶被这一句关心差点整破防，几乎都要哭了，恨不得把自己遭受的委屈和折磨一股脑全说出来。
　　但最后的理智唤回了他，他一把抓住胡陌的手，胡陌一惊，条件反射地想要抽回去，尹茶紧紧攥住，眼神巴巴地望着胡陌：“今天能别去么，就请一天假在家陪我……”
　　胡陌脸颊迅速闪过绯红，他恼怒地抽回手，“你是狗吧，今天这份签约对我很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一边转身去开门，一边继续着：“我们小组十来个人为了这次的签约熬了几个大夜，好不容易这个客户愿意见我，我不可能放弃的。”
　　“就是死，我的灵魂也得飘着过去！”
　　尹茶仰天长叹一声，忽然目光狠辣，“如果我把你腿打折呢！”
　　胡陌终于回头，递给了他一个不屑的眼神：“就你？”
　　尹茶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胡陌被眼神刺到了，不自然地挠了挠脸，想起了尹茶刚刚的表白，此刻心脏骤然空了一拍，他赶紧把头转过去。
　　“我今晚早点回来，给你带草莓蛋糕。”
　　尹茶嗜甜如命，美其名曰甜的东西能够激发他创作的灵感，无论是蛋糕、糖果甚至只是蜂蜜水，每一样都能让他乐半天。
　　可此刻，尹茶转过头，像是自顾自地说着：“我只是想让你好好地呆在家……”
　　胡陌一愣，皱起眉头，“你是不是犯啥错了，今天你特别不对劲……”
　　话还没说完，尹茶冲上前，一把抱住了胡陌。
　　感受到怀里突如其来的冲击，胡陌整个人像是触电一般，呆傻在原地。
　　低头看去，尹茶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的胸膛，显得那么孤单。像是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流浪狗。
　　胡陌几乎都要答应他留在家里陪他了。
　　尹茶叹了口气，“过马路前，看着点车，最好还是打车吧，路线别选文化路那条，否则我们绝交。”
　　胡陌还想说什么，手机响起，是同事打来的，他连忙推开尹茶，胡乱答应了他一下，便开门跑了出去。
　　尹茶苦恼地揪起了头发，他不是没想过干脆直接承认，自己就是穿越来的，是来救他的。
　　可就凭胡陌那单线条思维，光解释都得解释半天。
　　他知道今天的签约对胡陌非常重要。这是他能够取得晋升的唯一机会了。
　　胡陌的家庭条件不是特别好，他的父亲常年卧床，母亲又身单体薄，他需要赚钱来养家。
　　尹茶知道胡陌的理想和抱负，他真的没办法强硬地留下他。
　　“那就想办法，保护他？”
　　尹茶连忙拨打了电话，“喂？我要报警。文化路有人持刀行凶！”
　　他抓起外套，一边跟警察打着电话，一边出了门。这样一来，不仅警方能提前部署，减少胡陌头脑一热去见义勇为的可能性，还能挽救那三个无辜的路人。
　　尹茶走到电梯口，看着数字从1直线攀升到了7，这才赶紧按了向下的箭头。他确认这是遛狗回来的王奶奶到家。
　　看了一眼时间，8：07，王奶奶差不多是8：05到的一楼。
　　尹茶记好了这个时间，走进了电梯。
　　到一楼后，他开始奔跑起来。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第一，是去出事的十字路口确认情况。第二，是去文化路的建设银行。
　　思来想去，尹茶选择跑向文化路。
　　一路上是拎着早餐，或者低头看着手机，脸色疲惫而冷漠的行人。他们的一天或是刚刚开始，或是匆匆结束。
　　背着书包，穿着校服，蹦蹦跳跳或者拖着步子的学生从身边经过，尹茶看了一眼，抬脚快速路过。
　　过了一个路口后，他开始看到行人们的神色有了变化，那是惊恐和害怕。
　　他们奔跑着，大喊着救命。
　　像是一群本来设定程序的机器人突然掌握了自我意识，他们疯狂地逃窜着。
　　尹茶此刻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大口喘着气，逆着逃跑的人群，往银行门口跑去。
　　他要确定，他必须要确定胡陌不在那里。
　　可是前方的人群挤满了马路，周围吵闹一片，哭喊声、怒骂声不绝于耳。
　　可尹茶就是能清晰地识别出那道熟悉的声音：“别挣扎了！”
　　尹茶慌了，这家伙，不是说了别走文化路吗！
　　他使劲地扒开人群，从人和人的缝隙中钻出，便一眼看到了两个警察将一个满身血迹的中年男人控制在地。
　　路面上满是血迹。
　　一旁还躺着三个人在捂着伤口，奄奄一息。
　　救护车还没到，周围有准备上班或者刚下班的医生在帮助救援。
　　而尹茶看到了站在警察一旁的那个熟悉的人。
　　“我只是路过，就看到他刺伤了那位女士，便从背后把他踹到在地，这时你们就赶到了……”
　　“姓胡的！”
　　胡陌听闻微微一愣，有些僵硬地回过头，看到尹茶披了个灰色外套，满眼通红地站在人群的前方。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自动虚化，只剩下那个头发乱糟糟的男生，自己的合租室友，也是好朋友。他就在几分钟前刚跟自己表了白。
　　胡陌突然想起尹茶的那句警告，顿时有些慌乱，“不是，你听我讲啊，那个歹徒行凶伤人呢，他……”
　　“快按住他！”
　　一声惊呼从旁边传来，原来是那个歹徒居然挣脱了警察的束缚，捡起刀冲了过来。
　　处于绝望与疯狂的人，力气格外的大，只是一个不留神，便让他翻身逃出。
　　可是他并没有奔向胡陌，而是离他直线距离最近的，尹茶。
　　那一刻，胡陌脑海里只有空白，就像考试时分发下来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科目的试卷。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答题。
　　耳边是人群的惊呼，和终于赶到的救护车的轰鸣。
　　胡陌想要跑上前，可发现没有任何力气。他的心此刻真的很乱。如坏掉了的节拍器，疯狂搅动着一切。
　　他没来由的浑身抽搐，肺部快憋炸了却得不到任何氧气的补给。
　　他只能用尽力气喊了一句什么，便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尹茶惊了，他不知道胡陌是怎么了。
　　那个歹徒在挣脱后跑了没几步便被警察重新制服。
　　尹茶压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可胡陌却突然摔在了地上，尹茶惊慌不已，想要赶紧上前。
　　眼前却突然模糊了一片。
　　黑暗降临。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尹茶想：胡陌该不会是，猝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