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室友九十九次》吟东

1、第一次 窗外仍

　　窗外仍然在下雨。这场雨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
　　雨滴溅在玻璃窗上，有节奏地敲击出某段旋律。
　　或许是肖邦、或许是莫扎特。谁知道呢。
　　尹茶窝在沙发里，鼻子里塞着卫生纸，双手同样有节奏地敲击着键盘，整篇文档密密麻麻地排好了字。鼠标旁，放着“十佳网络作家”的奖杯。
　　别人都夸尹茶运气好，大学时候随便发的文章就被编辑看中，一举成名了。
　　只有尹茶知道，他深夜搜集资料，一遍遍写大纲，一遍遍捋设定，遣词造句都要查着字典才敢落笔。
　　别人只看到了“碰巧”的结果，只有自己才知道中间过程付出的努力。
　　尹茶的头发有些长了，似乎是许久没有去剪了。他的刘海扫过眼睑，被痒的带动了鼻尖，他使劲打出了个喷嚏。
　　他就那样眼睁睁看着，鼻子里塞的卫生纸像枚炮弹一般，以抛物线动态落到了桌子上。
　　“啊…好烦。”他说话都是呜哝着，带着鼻音。
　　正写到忘情处的他，不自觉开口喊道：“老胡帮我拿张纸！”
　　房间陷入一片安静。
　　只有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声响，像击鼓，一下、又一下。
　　是啊。哪还有老胡。
　　他想起自己跑到医院时，那具已经冰冷了的身体。
　　是自己，慢慢地，帮他盖住了脸，也帮他阻隔了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光。
　　心口堵的慌。尹茶轻轻拍了拍胸口。
　　他疲惫地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到客厅。客厅已经空了一半。关于另一个人的痕迹不过短短一天，就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到桌子前抽了一张纸，使劲擤了下。然后将纸随意地扔在了垃圾桶里。
　　纸团遭受阻碍，又被弹了出来。
　　啧。
　　尹茶看过去，原来垃圾桶已经满了。
　　“我再跟你最后讲一遍，不管你是落枕了、手断了、甚至是下半身瘫痪了，也要记得，每天倒、垃、圾！”
　　那个人说的话突如其来地回荡在耳边。
　　尹茶叹口气，应答着沉默的空气，“知道啦。”
　　他将纸团塞进去，找到垃圾袋的绳子，往上一提，袋子却“撕拉——”一声破掉了。
　　里面的酒罐、烟头和纸团撒了一地。
　　而袋子破掉的那一瞬间，仿佛是猛地撕碎了尹茶最后的防线。他呆呆地看着满地狼藉，最终叹气，蹲在地上，开始捡着这些被抛弃的杂物。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自己好委屈。
　　就像被抛弃的是他一样。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却听到了客厅里，那轻微的抽泣。
　　……
　　“知道了阿姨，我会把手机解锁的。”
　　尹茶挂断电话，手里拿着一个新款苹果手机，这还是上个月刚发布的。
　　在某些方面，老胡竟出人意外的狂热。
　　“可惜哦，你用不到了。”
　　尹茶点开锁屏，需要密码或者人脸识别。
　　啧。
　　他会设置什么密码呢？
　　尹茶以前只要一思考就会忍不住抖腿，以前胡陌总是说他，男的抖腿，越抖越穷。
　　他就不听，还拿出刚到手的稿费刺激他。
　　现在，也没人说他了。
　　他却只抖了几下，就收住了。总感觉没那味了。
　　习惯这东西，培养不容易，改掉却简单。
　　他这段时间已经把所有可能的数字组合都试了一遍，结果没有一个能成功的。
　　该不会……“是我的生日吧？”
　　尹茶尝试后，密码错误。
　　呵，果然，自己太自恋了。
　　其实尹茶自认为长得不错，在大学时候也是有许多桃花的，可真不凑巧，他偏偏是个弯的。
　　再不凑巧，他迷上了同宿舍的胡陌。
　　胡陌那是什么人啊，长得帅就算了，奖学金全额到手，运动会奖牌拿满贯，温柔体贴，风趣幽默，什么CPA、KFC乱七八糟的全过了，才刚大三就签好了某大型国企的实习意愿书。
　　这人放在晋江里妥妥的男主角标配人设。
　　尹茶不被吸引才怪。
　　于是他就屁颠屁颠地跟在胡陌身边了四年。
　　然后死皮赖脸地毕业后跟人家合租，美其名曰好兄弟一辈子。
　　那是为了友情吗？你那是馋人家的身子！
　　尹茶对着镜子唾弃以前的自己。
　　明明自己的直男人设维持地挺好的。
　　都怪周丹雨的一个电话——
　　“哎哟，我说，您还没告白呢？都喜欢人家整整七年了！您搁这怀哪吒呢？
　　“我告诉你啊，你要不告白这煮熟的鸭子都能飞喽！
　　“什么直不直，这年头，谁还说性取向啊。
　　“有研究表明，社会上真正的直男直女只占人口的3%！你觉得自己能这么非酋？就刚好胡陌是这3%？
　　“再说，告个白而已，被拒绝是常态，答应了你就血赚啊！这稳赚不亏的买卖你都不做……咱们经管老师知道了非过来抽你不可。”
　　尹茶手拿着电话，在床上扭捏成了一条蛆，“我不好意思嘛……我俩合租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周丹雨在电话那头轻飘飘地放出一句绝杀：“我可听说最近柳一妍申请调到你们城市工作了，你猜，她是去找谁的？”
　　尹茶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目光灼灼，“我明天就告白！”
　　周丹雨笑道：“不告是狗，祝你成功宝贝~”
　　尹茶想起这茬事就恨不得冲到成都去撕烂周丹雨的嘴。
　　结果呢，第二天他就告白了。
　　然后，胡陌就死了。
　　尹茶抱着胡陌生前的手机躺倒在床上，床单是前天刚洗的，用的还是胡陌留下来没用完的洗衣液。
　　现在整张床都是薰衣草铃兰香。
　　这香味咋跟小姑娘用的似的……
　　等等，该不会……
　　尹茶连忙拿出自己手机，翻找出大学的同学信息表，作为班长，他手机里这些档案都还没删。
　　找出后，又拿起胡陌的手机，锁屏输入密码，
　　“0、7、1、9……”
　　解开了。
　　尹茶整个人也要裂开了。
　　你特么分手多久了还用前女友生日做手机密码！？
　　莫名的一股愤怒和伤心袭来。
　　尹茶把手机使劲地往被子上摔去。
　　手机被柔软的棉花一弹，只是翻了个个儿而已。
　　要说起，尹茶大学期间最难过的时光，不是他丢了刚充三百块的校园卡，也不是他崴到脚不得不在宿舍休息从而没赶上春游。
　　而是，胡陌和柳一妍谈恋爱了。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想死——因为胡陌每天晚上都在和柳一妍打电话。
　　他一个人蒙着被子边听歌、边流泪：“他不懂你的心，假装冷静……”
　　导致周丹雨非拉着他去看医生，说他绝对得抑郁症了。
　　而，尹茶最开心的时刻，就是胡陌一脸丧气地回宿舍，宣布自己跟柳一妍分手了。
　　尹茶心底里高兴地蹦了起来，面上还是跟胡陌碰了拳头，“嘿，打起精神哦Bro。”
　　他以为胡陌早就把柳一妍放下了！结果！
　　你还用人家生日做密码？
　　尹茶愤怒地擤了下鼻涕，将卫生纸团用力丢在了地上。
　　他嘴角撇了撇，报复性地，拿起手机，仔细查找着。
　　浏览别人的手机窥探秘密……好变态，好兴奋。
　　好快乐。
　　快乐到尹茶迫不及待点了份外卖，想象着自己边吃螺蛳粉边看胡陌手机相册之类的……
　　“啊……他怎么这么喜欢拍小狗。”
　　“啊……原来那天没回来是去喝酒了啊。”
　　“啊……他喜欢看，这种类型的……噫，好变态哦~”
　　明明脸上挂着变态笑容的是他自己。
　　他兴奋地嗦了口粉。
　　尹茶的眼睛只顾着瞅手机屏幕，压根没注意到，这一份螺蛳粉小票上的电话，不是自己的。
　　这不是自己点的螺蛳粉。
　　他吃的津津有味，嘴里“咯嘣咯嘣”地咀嚼着。
　　“嗯？怎么今天笋子的口感比平常的辣了不少？”
　　他疑惑地看向自己面前的这碗粉。
　　粉汤浓厚，飘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油，香味十足，可仔细看去，那些一圈圈的辣油似乎在飞速地旋转。
　　辣油在汤面上变成了一个个小漩涡。
　　等…等等，辣油怎么会旋转？
　　是、是自己在转？
　　倏地，他眼前一黑。
　　……
　　猛地睁开眼睛，胡陌那张三分疑惑七分惊恐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呃。
　　做梦了？
　　尹茶拍拍自己的脸，又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发现胡陌还在面前。
　　他看向胡陌。
　　胡陌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里都是无语，他道：
　　“你跟老周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这句话，怎么有点耳熟？
　　尹茶抬头看了看客厅：梵高的壁画还在、茶几上的电子烟还在、沙发上的白色短袖也在……甚至连垃圾桶都还是空的！
　　自己这是，穿越了？！
　　而且还穿越回了胡陌出事的那个早上！
　　这么说……难道自己……能救他了！
　　胡陌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尹茶，他觉得尹茶今天早上不太正常。
　　突如其来跟他表白就算了，此刻还一脸又哭又笑的……
　　尹茶猛地回过头，看向胡陌，“你今天绝对不能过马路！！！”
　　“你过马路会被闯红灯的轿车撞死的！”
　　“就，就像这样！”尹茶用手演示着，“咻——叭！”
　　胡陌撂下一句“神经病”便转身要走。
　　尹茶一个箭步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他大腿，“你不能走！你会死的啊！！”
　　胡陌使劲推着他脑袋，“狗东西！我、要、迟、到、了！”
　　尹茶一不做二不休，他恶狠狠地抬起头，“你敢迈出去一步，我就在朋友圈发你平常喜欢看【那种】类型的片！”
　　胡陌用尽全身力气推他，“你发！看有人信吗！”
　　尹茶一个常年窝在家里码字的体弱作家，怎么会是体育全能、健身房金牌会员的对手？
　　很快，胡陌抽出了腿，快速跑到门口，利索地打开关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难度系数9.9。
　　尹茶气虚又力尽地趴在地上，“不……不行，得阻止他！”
　　他扶着茶几站起来，随便捞了件外套披上就出了门。
　　一路跑到了那条出事的街道，尹茶已经快不行了。大学体测都没这么跑过。
　　他此刻感觉心脏快如惊雷，马上就要跳出来了。
　　都是因为他这段时间又酗酒又抽烟的，把精力都耗干了。
　　他扶着路灯杆休息，刚抬起头，便听到
　　“咻——”
　　“砰！”
　　“啊！！！撞人了！！”
　　他惊恐地跑了几步，看到了马路上大片的血。
　　他感觉到了眩晕。
　　天旋地转。
　　他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