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石》绯乌

1、沈苏尘

　　1. 千里之行
　　中洲之大，浩然千里，蜀国富饶，而无音城则是蜀国与兰州接壤的边境地段，虽然城外驻扎着千万兵马，城里却丝毫不受影响，照样人来人往，繁华热闹。
　　元春楼2楼一位清秀美丽的少女突然嗤笑道:“你们瞧，那个驾车的小童头顶上竟长了棵草，如此奇怪，却非妖非怪，奇了？”
　　沈氏子弟循着少女沈月的目光看向街道，只见一名7岁左右的小儿头顶长着一株绿色的小草，那棵小草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慢慢摇曳。
　　沈广寒惊疑道:“连我也查探不出小儿真身，难不成一个七岁小儿的修为在我等之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反驳。区区稚童怎么可能会比无音城沈家天骄的修为更高？沈月一语惊醒众人:“马车里的人才是真的厉害，出手替家仆遮掩真身和气机，绝非一般人可以做到！”
　　于是，沈家子弟便格外关注大街上那个质朴到平平无奇地马车。
　　小地精不悦地直磨牙，圆溜溜地眼睛皱成一团，咬牙切齿地道:“小姐，那些个蝼蚁好生烦人。”
　　马车里黑衣女子却温和的笑道:“所谓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你家主子不仅是文人、善人，也是君子。”
　　女子面色苍白无血，清瘦异常，算不上绝艳，但她却有一身难以言喻地独特气韵。
　　苍白少女忽然敛了笑意，伸手摸了摸面骨，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沈怜这幅面貌实在令人生恶，罢了，只需要忍这一年，等明年三月初八凤翔台大会落幕，我温方易便可光明正大的恢复真身了。”
　　螭带谷中，沈怜被同族暗算，那人废了他的修为，打碎他的灵根，仅剩的一年寿命也是废人一个，体魄连一个凡人也不如，与其痛苦煎熬一甲子，他选择慷慨赴死，心甘情愿将沈家内族子弟的身份借给温方易，唯一的要求便是让温方易替他报仇雪恨。
　　马车里，温方易虚弱至极地咳嗽起来，沉闷道:“蠢货，别磨牙了，你家小姐要赶紧入沈府积善行德。”
　　小地精后背生寒，哪里敢耽搁一分，马车速度加快，几息过后，马车驶进了沈家内族的大门。
　　沈庄是内族管家，他笑眯眯地穿过结界来到与外族交界的门口，眯眼看了会儿驾车地七岁小儿，很快将视线投入马车内，“老奴来迎接三小姐回家。”
　　温方易再次剧烈地咳了起来，就在沈庄以为沈怜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时候，咳嗽声渐渐淡了下来，里面的人沙哑着声音道:“庄叔，这是我在螭带谷收下来的小仆，是一个还没有开智的小地精而已，不过，也多亏了它，我才能活着回家。”
　　中年管家微眯着眼，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只听他和颜悦色地说道:“小小姐放心，此事事关沈氏家族年轻一代崛起之势，家主必定会严查真相，还您一个公道。”
　　沈怜无力地点点头，眼神萎靡，似睡非睡，中年管家让开道路，唤人领走马车，当值弟子沈修从小地精手中接过缰绳，道:“三小姐，近日无音城发生了几件大事，内族为避免出现状况，家主下令所有外物皆不可入内。”
　　沈庄呵呵一笑，示意沈修退下，便搀扶着沈怜徒步走向玄武院。
　　在这种修士大族里，倘若有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出生，必然是一场轰动家族的恶耗。
　　因此，大族里常有通婚和指婚的家规，其中最为严苛的一条便是不能与凡人相恋，一旦血脉不纯，将影响整个家族的未来，甚至会让修界大族逐渐走向灭亡。
　　沈苏尘的父亲是家主嫡六子，母亲是苏氏家主的嫡次女，血脉纯正，且修为不俗，都已到达中境巅峰。
　　沈苏尘的出生在家族中不算低下，但他的地位却是整个家族内最低下的人。
　　从出生便没有灵根，血脉平凡，此生注定只会是一个凡人，与修行一途再无缘分。
　　温方易第一眼便看见了沈苏尘，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玉带，金丝长靴，还有映衬着乌发的那一抹暗红发带。
　　梅树依偎竹下，交相辉映，梅花就如白衣宰相，遗世独立，卓尔不群。
　　温方易突然很想杀人，心中的压抑在沸腾咆哮。他被镇压在封印之地万万年，也筹谋了万万年，凭借一缕残魂漏魄偷偷蹚过时光长河，成为过去的流客，沿着微不足道的线找到前世之身，她用光了耐心，来到这里。
　　沈苏尘也见到了虚弱苍白的沈怜，二人以前很是不合，他微微颔首算是主动打了个招呼，可下一瞬，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道黑影扑了下来，他下意识接了过去，顿时感到不妙。
　　温方易摔倒在沈苏尘的怀里，剧烈地咳嗽之后，一大口污血吐了出来，紧接着便是吐血不止，吓坏了一旁的中年管家。
　　沈苏尘脸色非常不好看，渐渐苍白起来，他扶着沈怜，看着他经历一番轰轰烈烈地吐血痉挛之后，稳稳地晕倒了过去，他只能叹息一声，抬头求助沈庄，“庄叔，她这是快死了吗？”
　　沈管家凝神静气给沈怜探了探气息，最后只叹气一声:“神仙难救啊，此劫难解，三小姐暂时死不了，但也撑不过这个寒冬了。”
　　沈苏尘抱起沈怜只觉得此人看着正常，实际上整个身体已经内里空虚，肉身轻巧到毫无质感。
　　发生在无音城的几件大事，其中最让百家震惊的便是北阙洛氏一族，传闻洛氏之所以被一夕灭族，凡是沾有洛氏血脉之人，无论是幼童还是老人全都被杀，无一遗漏。
　　灭族之人是南宫氏族一位年轻的外族长老，而夺舍这位南宫家长老之人则是一位修炼成精的鬼魅，至于这只大鬼真实身份究竟是谁，无人得知。
　　窗台落花纷飞，绯红艳美的花瓣喜欢飘落进满是书香的檀台。沈苏尘又从符阁那边买来了一堆黄色符纸，他注定一生与修道无缘，从小饱读诗书，专学乐理，精通书画。若是背上书箱跋涉山水进京赶考，必能入仕安身，可惜，如今世道纷乱，他又出生于修士大族，与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结怨很深。
　　“你还在画符呢？”
　　沈苏尘转身看向那道窈窕倩影，摇头自嘲道:“符术道八百七十二卷，我已卷卷精通，可那又如何？我画出来的符只是婀娜的文字，既不能捉鬼慑魅，也不能护身平安。”
　　沈思雨闻言微微蹙眉，清冷精致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惆怅，默然片刻，她只能送出那只在外历练得来的金蚕种子，出言安慰:“苏哥哥我一定会找到凡人修炼之法，我不信命。这只金蚕种子是我在禁海之滨偶然所得，等它渐渐长大灵力也会越强，如今世道纷乱，有它护着你，我也能安心一点。”
　　沈苏尘咬破指尖，滴血结契，这只防御性极高的小金蚕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灵物。
　　他珍惜这只灵物，同样也珍惜来自沈思雨的善意和真心。于是，他选了一些自创的阵法图送给沈思雨，耐心解释:“这三副阵法图是我将大杀阵进行改良的版本，在极杀的基础上增加了反向防御。至于效果，我让爹娘试过了，升仙境之下几乎无敌。”
　　沈思雨震惊之余轻咬朱唇，缓缓露出一抹浅笑:“苏哥哥，你若是有灵力，当得起沈族年轻初代第一人。”
　　“谁是第一人？我沈鹄才是。”
　　人未至，声先到。小萝卜头沈鹄年仅六岁，先天上品灵根，修为速度惊人，对丹道格外天赋异禀，日常除了学习炼丹便是来这行水竹居挖苦沈苏尘，炫耀其进步神速的修为。
　　沈苏尘笑骂道:“小萝卜头再不长个子，以后可就真是沈氏家族第一人了。”
　　沈鹄昂首挺胸地跑进来，先是看见沈思雨后脸色一变，冷哼一声绕着柱梁走向檀桌旁，一边不屑地骂道:“短命鬼，你鹄哥哥我最近炼出了一枚长生丹，特意给你送寿命来了。”
　　沈思雨冷冷剜他一眼，略带怒气斥责道:“什么长生丹，你一个月送来多少所谓的长生丹了？沈鹄，你还真把苏哥哥当成你专用的试药人了？”
　　沈苏尘笑着打开绿色的瓷瓶，从里面倒出一枚莹绿的药丸，不曾有过多的犹豫就吃了下去，沈思雨眼见无法阻止，只得作罢，轻咬银牙狠狠瞪了一眼沈鹄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正巧碰见温方易，面色更是冷冽了几分，十分不悦道:“沈三？你来这儿做什么？如今外面很乱，你现在本来就虚弱还是不要乱跑的好，没什么事就请回，苏哥哥很忙没时间看顾你。”
　　温方易看着眼前这位清冷美人，只觉得手中礼物不够多，她温和有礼地歉意道:“今日不知你也在沈苏尘这儿，不过，我是特意来感谢他当日送我回屋，听小地精说我还吐了他一身血，染红了白雪之衣，歉意之下，我找了云梦坊定做了一身衣裳作为赔礼送来。”
　　沈思雨冷漠地盯着温方易看了许久，眼神愈发冰冷，最后，在背后的剑鸣声中迅速离开了这里。
　　温方易进屋后，沈鹄的身影已不知去向。沈苏尘见到他进来，面上笑意停滞了一瞬，随即慢慢转变的平淡起来，“你的身体无事了吗？”
　　温方易将东西放下，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行为举止却一点也没有孱弱的影子。他解释道:“庄叔送来了很多奇丹妙药，恢复起来很快，可留下来的创伤却是永远也恢复不了。” 她说着神色渐渐暗淡下来，“你我如今也算是同路人了，你天生无灵根，而我…被别人活生生抽出了灵根还被打成重伤，九死一生。”
　　沈苏尘神色温和，目光却始终冷漠疏离。温方易惨然笑了起来:“我沈三，虽然尊为小姐，从小无父无母，如今也已经时日无多，我送来这些礼物，一为答谢你，二为求你一事。”
　　沈苏尘收起檀桌上堆叠的黄符，漫不经心地说:“放心，你我同住玄武院，我定竭心尽力为你料理后事。”
　　沈鹄哈哈笑了起来，从楼阁梁柱中窜出一颗小脑袋，“喂，沈三姐姐听我一句劝，赶紧收拾收拾回吧，我家阿苏的手气向来不好，万一给你找了个极煞墓地，岂不是害你死不瞑目？”
　　温方易抬头看着房梁上的小人儿，满头荆刺，乱蓬蓬地头发耷拉在肩头上，脸颊红霞满面，与她此时的苍白形成鲜明对比。
　　温方易捂着心口咳了起来，印堂泛着黑灰色。她无力的惨笑道:“我自知时日无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在螭带谷有一位散修好友名叫温方易，单字折，这只小地精是他的宠物，我在螭带谷险死还生，留一口气回到故土，正是温折舍命相救，她曾答应过我养好伤就来无音城见我，并答应替我报仇。”
　　她叹息一声，默默放下那些谢礼，腿脚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目中含泪道:“若他日温折姐姐来到无音城，我若魂去冥河，还望苏尘哥哥替我照顾一二，帮我告诉她，活着便好不用冒险为我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