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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Bronzeville Revisited 一大堆富有 ...

  •   正是夕阳沉降之时,一座仓库静静沉睡在优美的和光之中。所有罪恶与慈悲仿佛在此都已合眼静息。

      虽然,这仓库本身里面颇不宁静,被困在里头的人暴躁、纠结,而且不知不得不忍受某种刺鼻的汗味和铜臭味。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洛科·多纳托扯掉自己的领带,摊开沾满灰垢的手指问伯纳德。

      “这是硬币。小路、报亭里、小摊上,哪儿都有。”伯纳德平静地回复。

      洛科对此的反应是——他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墙角落堆着的那个灰色的粗帆布袋上。

      帆布袋只是微微晃动一下,里面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纹丝不动。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在原地跳脚。这一回,伯纳德脸上微妙地出现了笑意。

      “该死的,狗娘养的!”

      洛科暴躁地揉着头发,冲着地下室里堆积如山的几十个同样的帆布袋怒吼,“这帮南区的穷鬼,怎么能凑出这么一大堆破烂?”

      这便是“政策游戏”风波之后,南区第一周上缴的利润。

      当泰迪·杰弗逊的运钞车在深夜开进他们的仓库时,洛科满以为自己会看到成捆的百元美钞。直到那些戴着手套的力工把几十个重达上百磅的麻袋扔进地下室,并解开其中一个袋口的麻绳,他脸上的笑容才凝固了。

      钞票?那是没有的。全是一美分的铜币、五美分的镍币和十美分的银币。既然南区的三十万黑人每天用来下注都是零钱,它们当然就会以这种形态来到幕后庄家的手里。

      一个人既然接管了这项生意,那就应当预料到眼前的情景。

      因此这情景虽让洛科发狂,却不出乎军师的意料。军师修长的影子此刻就落在楼梯的最后一节台阶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洛科和这满地的硬币。

      “伯尼,你来得正好。你得去跟老爷子说,这简直是疯了。”洛科指着那些麻袋控诉,“我们得尽快把这一群垃圾山脱手,你得给银行打电话,让他们再派运钞车来,把这些废铜烂铁拉走,换点钞票来。”

      伯纳德没有答话。他走下台阶,用鞋尖将几枚挡路的硬币拨到一边去。

      “你想给哪家银行打电话?大通曼哈顿,还是第一国民银行?你打算怎么跟大堂经理或者联邦税务员的探员解释,我们为什么会有重达三吨的零钱?除非你想告诉他们,你背着老爷子开了一家造币厂,或者是打劫了全芝加哥的许愿池。”

      洛科一时语塞,颓丧地坐在台阶上,抓挠着头发,恶狠狠地瞪着这一地的麻烦:“那我们怎么办?就让这些东西堆在地下室里发霉?老头子让我跟着你干活,这就是你给我找的活?”

      “钱就是钱,洛科。只要能把它洗干净,硬币和百元大钞没什么区别。”伯纳德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洛科,示意他将脸擦干净,

      “去洗个手,换身衣裳。既然这些麻烦是从南区运来的,恐怕只能在南区解决……有个人我们要见,如果我们要把这些钱弄干净,就得找她。”

      洛科将信将疑,但对他而言,伯纳德说的话总是对的。

      就这么着,在渐起的夜色里,洛科做司机,伯纳德坐在后座,两人又匆匆赶回了铜区。

      他们最终停在一栋老式红砖公寓的楼下。相比起47街的灯红酒绿和霓虹重彩,此地显得安静而沉郁。可他们要拜访的那一户门前,台阶上干干净净,黄铜的门把手也擦得锃亮。

      伯纳德上前敲了敲门。

      过不一会儿,便有人应声过来。门开处,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黑人女性,身着一件料子干净的深色高领毛衫,头发用发网整整齐齐梳在脑后。

      “艾略特。”伯纳德率先开口。

      他们面前这位便是前代教母雪尔维亚·鲁索的贴身女仆。她看着伯纳德和洛科在家族中跌跌撞撞地长大,更由于其惊人的心算天赋和绝对的忠诚与沉默,长期担任着家族的会计。几十年来,多纳托家最隐秘的账目都是在这间老旧公寓的餐桌上核算清楚的。

      但年长的女仆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并不如往常热络,显出几分疏离。

      “卡里克先生,多纳托先生。”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侧开身子,将他们迎进起居室,只是将他们让进门口,在门厅旁那张小圆桌旁边便停下了脚步,“坐坐吧。”她说,“我在厨房里烤着蛋糕呢,这就端出来给你们吃。”

      伯纳德敏锐地意识到这种态度的转变。只有洛科仍然不觉,他坐在桌子边,像往常那样要艾略特给他倒点柠檬水来:“这屋子里总是这样的味道,您做了核桃的烤蛋糕?”

      艾略特的眼神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秒,无声地收了回去。她转脸去跟伯纳德说话:“两位先生,今天来想必是有公事。但南区的账目我已经交给尼诺带回去了,我不记得有漏下的。”

      伯纳德伸手在洛科肩上拍了拍,示意他保持安静。他走上前,将一直拎在手里的礼物盒子放在了小圆桌上。

      “不是为了账目,艾略特。这只是顺道来看看您。我托人弄到了两磅锡兰红茶,还有几双真丝袜子,留给您女儿穿。”

      艾略特看了一眼那个昂贵的盒子,并没显示出过多的喜形于色,但也没有刻意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只是点了点头:“您有心了,卡里克先生。”

      这之后,她去到厨房里,把那些软蓬蓬的蛋糕拿了出来,在每个人面前都摆上个小圆盘,并且把食物挨个放在里头。

      “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您现在就可以说了。”她垂着眼睛,似乎无意看他们。

      伯纳德也不再绕弯子。他将仓库地下室里那个重达三吨的麻烦,尽数说出。

      这让艾略特的脸上松动些许。“我明白,这是很大的麻烦。从穷人身上搜刮来的钱,不但味道难闻,分量总是分外沉重。”她这样说,但似乎又不带嘲讽,只是带着深重的智慧。

      伯纳德叹了口气:“太沉重了。所以我们没法把它存进银行,也不能用卡车拉着它们去买东西,或者支付哪个政客的贿赂。为此,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艾略特想了想,对这两个年轻人点点头:“等等我。”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又拉开抽屉,抽出一张信笺纸和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在门厅的小圆桌上伏案写画。

      “洗衣店……”她专注地小声说了一句。

      “您说什么?”伯纳德罕见地没有跟上她的速度。

      艾略特没再回话,直到她在纸上绘制好了那些网图,将它们推向年轻的军师。

      “南区有两百家洗衣店,五十多家杂货铺,还有殡仪馆和无数个香烟摊。他们每周都要去银行排队缴纳手续费,兑换硬币。这是一项费事的活计,大部分人都恨不得要早点摆脱才好。”

      伯纳德立时意识到了什么:“您的意思是……”

      艾略特点了点头:“你们的硬币不需要离开南区。只消让这些店铺把他们收来的纸币交给你们,你们再将硬币还给他们。不仅如此,你们还可以省了他的手续费,甚至允许他们用一百块钱的零钱来兑换一百一十块钱的硬币。他们会心悦诚服地任由你们这么做,因为他们既省下了麻烦,又从中赚了一笔小钱。”

      艾略特摘下老花镜,瞧着伯纳德:“要是,您觉得这主意值得一试的话。”

      “当然,艾略特,您一如既往的可靠。”伯纳德由衷地赞叹道,“我这些天就让尼诺把这些硬币点数清楚。您能帮我们去找到那些商铺吗?”

      “我不知道,伯纳德。”艾略特等了一会儿,叹口气,才给他们这样的回复,“作出了那档子事之后,就像你们在他们眼里不值得信任一样,,我在他们眼里恐怕也不再值得信任了……我能够去试一试,仅此而已。”

      而后她站起身,打开公寓的大门,摆出一副送客姿态。

      “先生们,要是你们没有其他事情了的话。”

      但她的儿子就那里等着,方要举手敲门。

      里昂似乎刚告别了朋友,身上穿着的仍是那天洛科见过的阻特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发亮的牛皮箱。

      四个人就在狭窄的走道里迎面撞上。

      里昂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下意识提起小号箱就挡在胸前,艾略特也跨出一步,紧紧攥住了门框。

      洛科却浑然不觉。他拨开伯纳德,大步走过去,在艾略特之前就大敞开门,用那只大手在里昂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好几下。

      “好兄弟!那天晚上在酒吧纯是场误会。伙计,你知道的,我这人一旦上了头,就爱着急。”他语气轻松爽朗,仿佛前几天把枪口顶在对方胸膛上的是另一个人似的,“你没吓着吧,好兄弟?”

      里昂没说话。他看了看洛科,又看了站在门里,眼神有些紧张的母亲。

      再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脱开了洛科的控制。

      “当然。我明白,这是你们的生意,你们的。”

      他着重强调了最后那三个字,而后急匆匆地挤开这两个白人,向母亲身后狭长幽深的楼道里逃过去了。

      艾略特的方案从理论上来讲是完美的。

      但这带来了一个极其繁琐的物理问题:如果要把那些硬币兑换给商铺,就必须先把它们分拣、数清,按照每五十枚一卷的标准,手工分装进圆筒形的牛皮纸包装里。

      费德里科下了死命令:不能雇佣外人,只能在仓库里内部解决。

      伯纳德找来了所有年轻打手、酒吧里看场子的,和无所事事的夜班人员,以及一切能动且还闲着的人手。他们临时在地下室里拼凑了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桌。桌子的一端堆砌着令人绝望的铜山,桌子的另一端散落着手枪、步枪,还有那臭名昭著的意大利弹簧刀。

      它们的主人,此时全都满头大汗地数着硬币。

      身高七尺、体壮如牛的尼诺正小心翼翼地折着牛皮纸筒。由于用力过猛,在伯纳德能出言阻止之前,他毫无意外地将那个小小的玩意儿捏碎了,才包好的硬币哗啦啦撒了一地。

      小刀保利,这个像刀子一样瘦,又有点强迫症的亡命徒浑身一哆嗦,手一抖,几枚硬币就滚落下去。尼诺制造出来的这个大响动打断了他的工作,他神经质地跳了起来。

      “尼诺!你这蠢货,你害我把刚数好的全忘了!”

      洛科满脸阴沉地坐在他们正中间,机械地重复着抓硬币、塞纸筒的动作,他的耐心显然已达到极限。每当他将纸筒的两端折叠封口时,手背上的青筋都暴露他此时的怒火。

      每到此时,伯纳德就会用钢笔杆子在他的手背上敲一敲。

      “冷静点,洛科。”他平静地说,“再过一会儿,你就能解放了。”

      在此事中获益最大的人是玛莲娜,她不肯离开这间“可爱的”地下仓库,就在楼上喝橘子水。每当她决定要找些乐子,就会穿着洛科的睡袍,过来靠在楼梯的栏杆上拜访他们,和伯纳德还有洛科、尼诺、甚至保利,每个人都调情,发出清脆的笑声。

      她举起那杯橘子水,冲着他们遥遥一敬:“伯尼,你找来的这群银行出纳可真是敬业。需要我给他们每人发一顶绿色的遮阳帽吗?”

      “当然。”伯纳德稍微仰起头,“要是你不介意他们事实上都在地下室里工作的话。”

      “闭嘴吧,玛莲娜!”洛科咬牙切齿,低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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