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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狂潮(6) 请你坚定地 ...


  •   杨媞去神洲述职时,正巧赶上神洲的全国代表会议。上廷周边不少道路限牌甚至封路,车辆在辅路上缓缓蠕动,车窗外是绵延不绝的深色隔离栏和持枪肃立的卫兵。

      她沉默地坐在车后座,看着上廷太空城的中央政治区拥挤的人潮。那些行色匆匆的代表们胸口别着证件,步伐急促而沉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责任压出来的凝重。这就是大国的政治——大国的内政就是世界的外交,他们做的每一个决策,都会像涟漪一样扩散到全星际。

      这次经济大会的主题是“人工智能常态化引入民生与就业保障的平衡路径”。全世界每一个正在发展的国家都盯紧了这场大会——神洲是他们效仿的模板,是他们努力的方向。议题的每一个措辞变化,都会被翻译成上百种语言,出现在各国外交部和央行的内部简报里。

      杨媞没有去会场。她的身份是企业家,不是政治代表。但她让秘书收集了所有公开的会议纪要和专家解读,在回酒店的路上就开始翻阅。

      文件里反复出现几个关键词:高质量发展、共同富裕、科技向善、分配制度改革。这些词在神洲的政治语境里不是新概念,但这一次,它们和人工智能紧紧绑在了一起。

      “发挥人工智能在提升全要素生产率方面的积极作用,同时完善社会保障体系,确保技术红利由全体人民共享。”杨媞喃喃念着,脸色微变。

      ---

      安诺的董事及股东大会上,杨媞站在投影幕前,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安诺海外板块过去一年极其耀眼的成绩。数据在屏幕上跳动着,全场掌声如雷。

      杨媞淡漠地接受了所有人的祝贺。她早已习惯这些——每一次数字刷新,都会换来同样的掌声、同样的笑脸、同样的话术。“杨总了不起”“杨总是安诺的骄傲”“海外板块全靠杨总”。

      她微笑着点头,说着“谢谢”“大家共同努力”“还要再接再厉”,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散会后,许知微在走廊拐角处拦住了她。

      如今的许知微已经是安诺科技部的执行董事,在整个安诺集团内部的排位仅次于杨媞。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

      “杨媞,有空吗?”许知微开门见山:“我们企业代表的提案交上去了——关于建设AI社区的事。”

      杨媞看了看腕表,摇头叹气:“二十分钟,边走边说,长话短说。”

      许知微嘟囔一句:“杨总还挺忙的嘛!”

      两人沿着走廊向电梯方向走去。许知微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是个伟大的计划。”许知微掩饰不住地激动。

      “杨总,您觉得,现代人活着的最大压力是什么?”

      杨媞想了想:“钱不够?”

      “钱不够的本质是什么?”许知微继续追问:“是赚得少,还是花得多?”

      “两者都有。”

      “对。但根源不在收入端,在支出端。”许知微按下电梯按钮:“一个普通家庭,最大的三笔支出是什么?房贷、孩子教育、老人医疗和赡养。这三样加起来,往往占到家庭总支出的绝大部分。而这些支出背后,对应的是同一个问题——劳动力再生产的成本,主要由家庭承担,而不是由社会承担。”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许知微继续说下去,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人类进入现代化以后,一直在家与社会之间做平衡。孩子的抚育、房贷的压力、老人的赡养,沉重地压在每个人身上。尤其是女性,她们最需要面临家庭与工作的抉择——要么放弃职业回归家庭,要么在职场和家务之间两头烧。明明养育孩子是在为社会提供未来的劳动力,人一生的劳动产出远超他们的消费支出,可为什么,还是有很多人活得非常疲劳、甚至入不敷出?”

      杨媞没有说话。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渔村里被丈夫打得头破血流、却连离婚都不敢的女人。母亲一生没有工作过一天,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有人教过她可以。

      “因为,我们的劳动产出,被剥削阶级吃掉了。”许知微缓缓道:“我们的剩余价值被吞噬了。我们要自己生产财富,但生产资料不属于我们;我们要自己承担养育劳动力的成本,但劳动力最终是为全社会服务的。这不合理。”

      电梯在底层打开。两人走进地下车库,保安远远地敬了个礼。

      “所以。”杨媞问:“你打算怎么做?”

      许知微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杨媞。车库里灯光苍白,她脸上的表情却像在发光。

      “我们的提案聚焦两个方向:AI社区和AI物流管理中心。”

      “先说AI社区。核心思路是社会化抚育与养老——让AI接管家庭的照料职能,把家庭从‘劳动力再生产的主要承担者’这个角色中解放出来。”

      “具体来说,AI会成为每个人的智能管家。与机器人技术结合后,它可以承担做饭、清洁、陪伴、用药提醒、紧急呼救等日常照料工作。老人的日常监护、孩子的课后辅导、甚至夜间陪护,都可以由AI和机器人完成。而这一切,由政府的统一AI管理中心负责调度和监管。社区工作者定期上门访问,不是去干活,而是去确认机器有没有出故障、老人的精神状态好不好、孩子有没有被欺负。”

      “这样一来,上班的人不再需要担心家里的老人没人管、孩子没人接。他们可以心无旁骛地工作。这就是社会化抚育——把原本由家庭内部无酬劳动承担的功能,转化为社会公共服务。”

      杨媞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再说第二个方向:AI与机器人结合,提升劳动生产率,并实现生产资料的智能分配。”

      许知微的语速更快了。

      “封建时代,大约五百个农民才能养活一个不劳作的贵族。工业时代,平均六十个工人养活一个不劳作的资本家。但是现在——一个操作着自动化生产线的工人,他所创造的产出,足以养活几百个人的生活所需。问题从来不在制造蛋糕的能力上,而在分配蛋糕的方式上。”

      “我们的AI物流管理中心,就是要做这件事。它负责统筹区域内生产资料的调配——哪家工厂需要多少原材料,哪个仓库有多少库存,哪条运输线路最经济——全部由AI实时计算、动态优化。生产效率会因此大幅提升,成本大幅下降。”

      “但关键在于,提升效率节省下来的资源,不能只流向资本持有者。必须拿出一部分,用于保障每个人的基础生活需求。基础医疗、基础教育、基础居住、基础饮食——这些应该由社会兜底,而不是由市场定价。”

      “当人们不再为生存焦虑时,他们才敢花钱。花钱才能拉动消费,消费才能拉动内需,内需才能促进生产端的进一步升级。这是一个正循环。而AI,就是让这个正循环得以启动的引擎。”

      杨媞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自己在西行推行的那些政策——让外企培训本地工人,让本地企业承接外溢的技术,让政府用税收建设学校和医院。那套模式的核心,也是“让蛋糕做大,然后让更多人分到”。

      但许知微的设想,比她走得更远。

      那不是在现有分配制度上修修补补,而是用技术手段重构分配机制本身。

      “你们的提案,神洲方面怎么看?”杨媞问。

      许知微苦笑了一下:“方向上是认可的。会议简报里也写了——‘探索人工智能在民生保障领域的应用场景,稳妥推进社会化服务体系建设。’但你也知道,神洲是大国,任何改革都要先试点、再推广。步子不能迈太大。”

      她顿了顿,看着杨媞。

      “但你们南络不一样。南络小,改革成本低,试错空间大。杨媞呀,如果西行愿意做这个试验田——”

      “我答应。”杨媞打断了她,斩钉截铁。

      许知微愣了一下:“这么果断?不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吧?你……不需要再考虑一下?”

      “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杨媞说:“你说的这些,我在西行的时候就想过了。只是我没有你的理论功底,说不出这么多漂亮话。但内核是一样的——不能让普通人活得像牛马。”

      她转过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把提案发我一份完整的。等我处理完安诺这边的事,我们细谈。”

      许知微站在原地,看着杨媞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

      几天后,杨媞抱着一大捧鲜花,去了庄临初所在的疗养院。

      疗养院坐落在上廷市郊的一片湖边,占地数百亩,绿树成荫,白墙灰瓦,远远望去像一座精致的江南园林。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沉默地站着。杨媞的车经过时,保安没有拦,因为庄临初的秘书提前打了招呼。

      有钱人即使落幕,也是优雅且精致的。

      庄临初的病房在疗养院最深处的一栋独立小楼里。楼下有假山、有鱼池、有一棵据说树龄三百年的银杏。银杏叶正黄,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杨媞走进病房的时候,庄临初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盖着一条羊绒毯,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透明敷贴。

      听见脚步声,庄临初放下书,转过头来。

      “来了?”

      “来了。”杨媞把花递给护工,在庄临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庄总,看上去你气色好了不少。”

      其实庄临初还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但奈何身体实在遭不住。他和杨媞暗斗较劲了许久,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自觉地离开了安诺的中心决策权。

      “护工说能吃下饭了。”庄临初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淡一切的平静:“你专程跑来,不是只为了看我吧。”

      杨媞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无声地旋转着。

      “庄总。”她终于开口:“我要离开了。”

      庄临初的表情一凝,抬头震惊地看向杨媞。

      “意外吧?”杨媞微微一笑,她很满意庄临初现在的表情,然后郑重起来:“谢谢庄总。”

      庄临初没有说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杨媞——其实现在是庄临初不希望杨媞离开。

      前几年,杨媞和庄临初在为了安诺的决策权暗斗,庄临初虽然最后败了,但他也提出要求,要保留庄临初的股份,以及辅助庄临初的女儿周凌昭在安诺集团内站稳脚跟,最后杨媞再把位置交还给周凌昭。

      庄临初直直地看着杨媞。

      “你的目标,达成了吗?”

      他当然清楚杨媞为什么要和他争夺决策权的原因,杨媞有个很癫狂的理想,她想依靠安诺的财富达成这一切。

      杨媞深吸一口气:“我要去实现它了,庄总,我想,你应该知道许知微的提案吧。”

      庄临初当然知道,但他很错愕:“那和你辞职有什么关系——等等,你莫非——”

      “我要去我的家乡实现这个社会,我年龄不小了,我很希望在我活着的时候看到它。”杨媞言辞恳切。虽然杨媞野心很大,可她从来没怨恨过庄临初,甚至还很感激,所以这次的辞职申请提出来,她对庄临初有些歉意:“庄总,我很感激你的赏识,我想,我也许终于要达到我的目的了。”

      庄临初深吸一口气,他沉默了一会,大概是在思考怎么说话,然后最终开口:“和我说说理由。”

      杨媞:“性格促成故事,故事促成命运,那是一个很漫长的理由,我和你讲讲我的故事吧,庄总。”

      杨媞开始讲。讲她小时候在渔村,父亲喝醉了酒打母亲,母亲跪在地上求他不要再赌了,被他一把推倒,头撞在门框上,血流了一脸。她躲在门后,什么也做不了。

      讲她八岁那年,父亲以八十块钱的价格把她卖给阮富来。八十块钱,一条人命。她甚至不记得那八十块钱后来被父亲拿去买了什么——大概是酒,大概是赌资。

      讲她嫁给阮富来后的日子。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最狠的一次,阮富来用碎酒瓶划开了她的左手腕。她看着自己的血流了一地,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后来伤口自己长好了,就像她这个人——怎么都死不了。

      讲她逃到神洲,那个代表耻辱的名字被改,她重获新生。她在美容院打工,从洗头小妹做起,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手被洗发水泡得脱皮。她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她唯一的武器就是“不怕死”。

      讲她认识陆曜之。讲她以为那是爱情,结果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讲她如何在网暴中活下来,如何离开南淮去了之湖,如何从零开始学会把生意做起来。

      讲她回到南络,如何一步一步把安诺的工厂做成海外第一大厂。讲她如何以身入局,引爆弟弟和丈夫之间的矛盾,看着他们在利益面前撕咬、背叛、死去。讲她如何借刀杀人,灭了父亲、丈夫、弟弟,拿下了西行港口。(但她做了艺术化改编,隐藏了杨媞亲手杀掉的行为)

      “庄总,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拼了命往上爬,到底是为了什么?”

      “最开始,是为了活下去。不被饿死,不被打死。后来,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一个渔村出来的女人,不比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差。再后来,是为了保护西行那些和我一样出身的人——让他们不要再被卖,不要再被打,不要再活得像狗一样。”

      “但现在,我发现这些都不够。”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西行做了十年经济。我让西行从犯罪之邦变成了经济引擎,我让几十万南络人有了工作、有了房子、有了尊严。但我越是做这些事,越是发现——靠一个企业、一个港口、一个省份,改变不了根本的问题。”

      “我一个人的再有钱,能带动多少人富裕?我需要打破天花板,这样大家不用在残缺的制度下挣扎求生,只有完好的社会制度下,在按劳分配、公平公正的社会制度下,我们每个人才能活得很好。”

      “唯有天道级别的改变,才能拯救所有人。”

      她转过身,面对庄临初。

      “前几天,许知微跟我讲了一个计划。关于AI社区,关于社会化抚育,关于用技术手段重构分配机制。她说的那些话,我在西行的时候模模糊糊地想过,但没有她的理论功底,说不出来。她帮我把那些模糊的想法变成了一个可以落地的东西。”

      “我想去西行,把这个计划变成现实。”

      庄临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金色的雪。

      “杨媞。”庄临初最终叹气:“为什么你还是拒绝世俗的幸福呢?被家人爱着的感觉,不好吗?”

      杨媞还没回答,庄临初继续追问:“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改变一个社会吗?一人行进的道路有多寂寞困苦……你为何还要如此执拗?等你老了的时候,你没有子嗣围绕,朋友也已远去,伴侣也不存在,你不孤独吗?”

      杨媞嗤嗤一笑:“庄总,你是被世界偏爱的人,只要展现出一点温柔,全世界的善意都是拥抱你,而我的善意是软弱,全世界的恶意都会簇拥上来,我是被系统性排斥的人,所以我必须要做天道级别的改变。”

      “明白了吗庄总,我和你不一样。”杨媞慢慢道:“你,男性、顶层家庭、大国的国籍、长得还好看,你吃遍了世界规则的红利,所以你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好好商量来做,什么都有回旋的余地。而我,女性、底层、小国出身、相貌平平,我从来就不是社会规则的受益者,我天生被系统排斥。我曾经尝试过好好地爱着那些剥削着我的人们,换来的只有更加严厉的剥削——所以我必须打破这个系统,从天花板开始砸碎他,因为错的不是我,是这个病态的剥削规则。”

      “如果牺牲我一人的幸福换来天道降临,我愿意。”

      恐惧让人妥协,愤怒让人坚持。杨媞一直在愤怒——对不公的愤怒,对剥削的愤怒,对那些践踏底层的人的愤怒。这股愤怒与不怕死的勇气让她走到了今天。

      大胆向前走吧!杨媞!前面路还长,山还高,事情还有很多,未来还很美好。

      杨媞站起来,朝庄临初深深地鞠了一躬。

      “庄总,但最后,我还是要感谢你。谢谢你对我的栽培。”

      虽然你确实存在着控制欲,但你也真真实实地教会了我怎么做事,也保护了当年在商场上稚嫩的我。

      “你对我来说,就像父亲一样。我自己的父亲是个烂人,是您的教导让我更快走到今天。我会把凌昭当成你一样敬重和保护,不负你的栽培之恩。”

      庄临初也不再说话,杨媞也不再看他,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庄临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就坚持下去,千万别忘记自己来时路。”

      杨媞没有回头,她踏着一地的落叶离开,金黄的落叶铺成金色的路,她要前往她的领地登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狂潮(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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