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狂潮(1) 她是那千千 ...


  •   杨媞要去南络,需要上廷出发,然后转机去南淮,南淮再直飞去南络。

      但是突发事件,南淮前往南络的航道上出现黑洞侵扰,所有航班暂停,整个星港大厅骂成一片,杨媞心下狂喜,毕竟,谁愿意去上班呢?

      此次延误长达九个小时,杨媞租了星港VIP包间,然后就去南络城区逛了一圈——杨媞其实非常享受独自一人逛的快乐。

      路过一条漆黑的巷子时,杨媞却顿住了脚步。

      那是她梦开始的地方,她刚来南淮时的第一份工作,那间黑漆漆的美容院,那间满是油污的橱窗,也是在泥潭的杨媞开始挣扎向的地方。

      加康美行现在怎么样呢?都十几年过去了,自从杨媞离开了这里,就再也没回来过——上次她离开,还只是个普通的洗脚小妹,如今她是杨总,手握商业帝国,她自然不会再次踏足这片漆黑脏污的小巷。

      但很可惜,牛皮癣小广告依旧在,但是当初那个大大咧咧在门口磕瓜子的中年女人已经不在了。原来加康美行的店面已经被一座足浴店取代,门口穿着清凉的年轻女孩正在嗦螺蛳粉。

      杨媞一身青灰色的职业套装,脚上踩着一双大牌的运动鞋,她这一身在这漆黑的巷子格格不入,很难不引起人注意。门口嗦螺蛳粉的小妹妹抬头扫了杨媞一眼,看杨媞还不走,面露疑惑。

      杨媞:“原来这里的店呢?叫加康美行的。”

      小妹妹开口说了几句,那浓重的外国口音让杨媞有些懵,两人连比划带地交流几下,杨媞这才勉强明白加康美行很早就不在了,这家店面几经转手,加康美行什么时候关店的都不知道。

      杨媞心里有些惆怅,不知是不是纪念当年青涩而勇敢的她。

      杨媞继续走下去,直到小巷最深处,她听见了洗衣服的声音,杨媞抬头看去,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厉声呵斥:“干嘛!小心水滴你头上!”

      杨媞抬头,矮层小楼阳台上胖妇人愣了一下:“诶?”

      杨媞也觉得对方很眼熟,她也毫不避忌地盯着对方看,直到那个胖妇人面露惊讶:“杨媞!”

      杨媞终于想起来对方是谁了,王艳,居然是王艳!

      当年那个喜欢看偶像剧、聊八卦的小姑娘,现在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普通的洗衣中年妇女。她的疲态与过劳肥胖分毫毕现,杨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心想,如果我也学着她那样趁年轻找个人嫁了,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王艳干笑,杨媞轻咳一声:“你一直住这?”

      “嗯,这里房租便宜,我老公也一直在附近打工。”王艳话音刚落,房间里传来小孩子尖锐的啼哭。

      王艳流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她提着洗衣杖进去,呵斥与殴打声音之下,孩子的哭声渐渐止歇。

      然后王艳出来,干笑着:“小孩子不懂事,要不上来坐坐?”

      脏乱的环境,哭泣的孩子,埋怨的妇人,消失的丈夫,杨媞心里陡然生出厌恶感,好像那个她拼尽全力要离开的环境又重新向她走来,在礼貌答应和厌烦这种环境的两种心态下,杨媞最终选择了后者。

      “算了。”杨媞慢慢道:“我还有点急事。”

      王艳愣了一下,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新闻上听说了你,你已经是大老板了,是吧。”

      杨媞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呢,她觉得她现在和王艳就是无话可说——虽然过去也一样。

      “我也想过,我要是和你一样努力就好了。”王艳脸上笑得越来越难看,她依旧是个爱美的女人,即使在干家务,脸上也搽了一层厚厚的粉,她挤出笑容时,脸上劣势的粉底扑簌簌地掉,有的卡在皱纹,有的在衣服上:“但我发现,我的命就这样了。”

      生活中有太多向下的诱惑,王艳还是没有抵住。她不喜欢在美容院好好干活,只想赶紧找个厉害的男人嫁了,她在她最青春的年纪找了个在她这个阶段最优秀的男人,但最后发现都一样。

      王艳看着杨媞,杨媞的年纪也确实不小了,也早没了青春,岁月在她脸上有痕迹,却并不像王艳那么疲累和衰老。

      “你肯定找了个很好的男人吧。”

      杨媞听到这个回答微微皱眉,她很不喜欢这样的话,但她知道王艳的层次也只能问这样的话。她耐心回答:“没有,我没结婚。”

      王艳愣了一下,放以前,她肯定会觉得杨媞这一生很凄惨,怎么连个知冷知热的男人都没有,但现在,她突然羡慕杨媞。

      “我知道的,你肯定过上了很潇洒的大女主生活吧。”王艳干巴巴地问,但杨媞依旧笑着,没有正面回答:“老板娘呢,去哪了?”

      王艳愣了一下:“她儿子考得很好……前几年她儿子进了大厂,她也关店不做了。”

      杨媞愣了一下:“不做了?”

      “是啊,年纪也大了,要退休了,享福去了。”王艳慢慢说着:“而且她老公在你离开后没几年就酗酒死了,她享福的日子很长。”

      杨媞点点头,她转身离开。

      王艳又喊住她。

      “杨媞,你肯定不会再回来了,是吧!”

      杨媞垂眸,低声一应,也没管王艳听没听到,离开了。

      ———

      在前去南络的飞船上,杨媞又做了一个梦。

      近千米的海崖耸立在黢黑翻滚的海水中,崖下尽是卷起的惊涛骇浪,而杨媞就躺在崖边。岸崖很滑,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身下是万丈深渊,是漆黑汹涌的大海。

      巨浪掀起的浪花溅到她身上,冰冷刺骨。杨媞手攥紧着想抓住什么可以让她不滑下去的东西,但只抓了一把湿软的泥土。

      泥土从指缝间流走,她下滑了一寸。

      “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虚空中传来声音,没有来处,却无处不在。杨媞瞪大了眼睛,试图在黑暗的天幕中找到那个说话的人,但只有翻滚的乌云。

      “你改变不了传统。婚姻家庭是人类社会最小的单位,即使存在剥削,但它也维持了数千年之久。那么它就是合理的。”

      杨媞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她死死盯着那片虚空,一字一句地开口:“奴隶制也存在了数千年之久,那凭什么后来变成封建社会?封建社会存在了数千年之久,凭什么现在又要资产阶级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历史上人人不平等才是常态,那么凭什么近代又要追求平等?”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不好笑吗?”

      天空亮起一道惊雷,惨白的光照亮了她倔强的脸。崖边的泥土又塌了一块,杨媞滑下去一寸,半条腿已经悬空。

      “但是婚姻!” 虚空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某种被冒犯的恼怒:“它比任何制度都持久!它最坚不可破!它是文明的基石!”

      杨媞没有挣扎,反而笑了。她仰面躺在崖边,望着那片压抑的虚空,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哪怕她半条腿已经滑出悬崖,哪怕狂风撕扯着她的衣襟。

      “哈哈哈哈!”

      她声嘶力竭地呐喊,那声音穿透了海浪的咆哮:“不!它就是在崩溃!你无法否认! 哈哈哈哈!”

      又是一道惊雷,照亮了她眼中燃烧的光。

      “全世界!只要经济发展起来,只要女性获得教育、获得工作、获得独立的经济地位,必然伴随着结婚率的断崖式下降!这不是道德败坏,这是历史规律!说明这种制度,本身已经不适合于现代了!”

      虚空沉默了一瞬。

      就这一瞬,杨媞身边的崖石碎成渣滓,她整个身体滑落了下去。但就在坠入深渊的瞬间,她的衣角挂在了尖锐的崖壁上,整个人悬在半空,下面是咆哮的黑色海洋。

      海风呼啸,衣角的纤维正在一根根断裂。

      虚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某种审判的意味,像是要给这个倔强的灵魂最后一击:“私有制是人类社会文明的进步,阶级是私有制的标志产物。这一点,你自己在清醒时也承认过。”

      杨媞悬在半空,没有说话。

      “性别的分工乃至压迫,它的出现早于私有制,这一点你我也达成了共识。但婚姻制度的诞生——它源于性别的分工,却是私有制最终将它铸造成型,将它刻进文明的骨血里。”

      杨媞依旧沉默,只有衣角撕裂的细微声响。

      “而你,杨媞——” 虚空的声音第一次呼唤了她的名字,冰冷如铁:“仅凭你一人,又如何能改变千百年来层层加固的规则?私有制赋予了它经济基础,父权制赋予了它文化灵魂,数千年的历史赋予了它‘理所当然’的面孔。你以为你是谁?你能撼动什么?”

      衣角的纤维又断了几根。

      “屈服吧。你改变不了这一切。”

      杨媞低下头。

      脚下是万丈深渊,是黑色的狂潮在翻涌。头顶是万仞崖壁,仿佛是那个坚不可摧的传统在俯视着她。她悬在中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靠一缕即将断裂的衣角维系着生命。

      她闭上了眼睛。

      虚空以为她屈服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得意:“很好,你终于——”

      “你错了。”

      杨媞睁开眼。

      她没有抬头看那崖,也没有低头看那海。她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虚无的天际,声音平静:“你说得对,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又一根纤维断裂。

      “但是——你也说了,私有制赋予了婚姻经济基础,父权制赋予了它文化灵魂。那如果这两样东西都在崩塌呢?”

      虚空没有回答。

      杨媞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如锤击铁:“资本主义为了追求利润,把女性赶出家庭、赶进工厂——它本来只是想多榨取劳动力,但它没想到,女性一旦进入公共劳动,就再也回不去了。经济独立带来的,是精神的独立,是选择的自由。”

      衣角只剩最后一缕纤维。

      “社会主义如果加上人工智能,让物质生产被机器接管,让生育劳动被社会分担——那私有制的最后一块基石,也会被抽掉。”

      她笑了。

      “你问我凭什么改变千百年来的规则?我告诉你:就凭历史从不站在‘最持久的制度’那一边。奴隶制比资本主义持久,封建制比资本主义持久,可它们都死了。为什么?因为生产力会变,生产关系必须跟着变。不变的东西,最终会腐朽!腐烂!”

      最后一缕纤维终于断裂。

      杨媞坠入深渊。

      冰冷的海水吞没了她。黑暗、窒息、无边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在那黑暗深处,杨媞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

      她看见万米之上的海崖,那巍峨的、屹立了数千年的巨壁,它的根基浸泡在这片深海里。她看见了崖壁上每一道裂缝——那是被压迫者的泪痕风干后刻下的沟壑,那是无数像她一样被推下悬崖的女性,用骸骨撞击出的印记。

      虚空的嘲笑还在头顶回荡:“屈服吧——”

      杨媞笑了。

      她在海水中张开双臂,任由自己下沉,沉向那最深最暗的崖底。然后她发现,那里并不孤单。

      那里有无数双手。

      那是历史的手。

      有采集时代被强行拖回洞穴的女性的手,指节上还带着采集果实的茧。

      有农耕时代在织布机前熬瞎双眼的女性的手,指缝里还缠着没纺完的线。

      有工业时代在纺织厂被机器碾断手指的女性的手,骨节里还残留着机器的油污。

      有现代在职场和家庭的夹缝中累到呕血的女性的手,掌心还握着没来得及吃的药片。

      还有未来的、她看不清面容的、但依然在向前伸出的手。

      她们没有沉没。

      她们是这深海本身。

      杨媞握住了那些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她胸中炸开——那不是她一个人的力量,那是所有被定义为“第二性”的人,在数千年的漫长黑夜中积蓄的怒火、泪水与不甘。

      海水开始旋转。

      以她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成形。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暗流,那些从未被听见的呐喊,此刻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大陆架的狂潮。

      轰隆隆——

      海面之上,那屹立万年的海崖,第一次感到了动摇。

      虚空的声音开始颤抖,那高高在上的冰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这不可能……制度……传统……私有制……父权制……它们有经济基础……有文化惯性……”

      “你看清楚了。”

      杨媞的声音从海底升起,不再是声嘶力竭的呐喊,而是如海啸般低沉而磅礴的轰鸣。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千万万个声音汇成的合唱:“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一个人。”

      漩涡升腾而起。

      杨媞化作了潮头。

      她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由无数代人的不甘凝结而成的巨浪。她不再是那个躺在崖边被动滑落的弱女子,她是这狂潮的意志,是这海洋挺起的脊梁。

      她冲向那面崖。

      轰——!

      第一波冲击。

      海崖震颤,碎石簌簌而下。那被歌颂了数千年的“坚不可摧”,发出了第一声呻吟。崖壁上,那些被私有制掩盖的渣滓滑落下来,腐烂如泥。

      轰——!

      第二波冲击。

      崖壁上的裂缝开始蔓延。那些由父权制夯实的岩块,在每一道裂缝中渗出历史的脓血。裂缝里,能看见古老的律法、陈腐的教条、被奉为圭臬的“美德”。

      轰——!

      第三波冲击。

      杨媞的整个身体撞向海崖。

      不,不是撞。是融入。是她化作了亿万颗水滴,每一颗水滴都在崖壁上刻下一道印记。水滴石穿,从来不是因为水滴有多坚硬,而是因为水滴从不停止。

      虚空的声音凄厉地嚎叫,那高高在上的审判者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它不是神,不是自然,不是天道,它只是那面崖的回音:“你会毁灭一切吗?家庭!文明!秩序!人类赖以生存的一切!”

      狂潮的回答在天地间回荡:“我们毁灭的,只是枷锁,但获得的,是自由!”

      轰——!

      第四波冲击。不,不是一波。是无数波。是永不停息的、一浪高过一浪的、从历史深处涌来又向未来奔去的——潮。

      轰然巨响中,那屹立数千年的海崖,从根部开始崩塌。

      巨大的岩块坠入海洋,激起的浪花里,杨媞看见了新的陆地正在成形——那上面没有悬崖,没有深渊,没有必须死死攀附否则就会坠落的险境。只有无数自由的人,在平坦的海岸线上并肩而行。

      有人在那里组建家庭,不是因为到了年龄而无可奈何地顺从,而是因为相爱。

      有人在那里独自生活,不是因为被抛弃,而是因为自由。

      有人在那里共同养育孩子,不是因为血缘的捆绑,而是因为责任的共担。

      那些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但他们都在笑。

      杨媞没有死。

      她成了海洋本身。

      当最后一块崖石沉入海底,狂潮渐渐平息。海面平静如镜,映出漫天的星光。杨媞站在水面上,抬头望去,那曾经压在她头顶的虚空,那曾经用冰冷的声音审判她的存在,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它从来就不是什么不可撼动的天道。

      它只是那面崖的影子。崖塌了,影子自然就散了。

      浪潮从未退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等待下一次起风。

      ——

      杨媞苏醒了。

      窗外那颗围栏的星球反射着温和的光芒,杨媞没有起身,她愣愣地看着这颗旋转的星球,突然泪如泉涌。

      很早以前,她还是个弱小的女孩时,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吃饱饭;后来,她吃饱饭了,她最大的梦想,是获得自由;再后来,她想要获得权力,登上自己曾经以为不可攀登的高峰。

      现在,当她真的到达山巅,俯瞰众生时,却意识到,还有很多很多人过得很痛苦。

      弱者,在你还弱小之前,你不能善良;但是弱者,在你强大之后,也不要背叛过去的自己。

      她接下来的目标,她想通了。

      她要改变一个结构性的错误,这就是三十六岁的杨媞为未来的自己立下的目标。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