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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一切为了蜡制的翅膀(三) 像一只在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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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玉山倾颓般的鼓掌与喝彩声中,连年面无表情地把僵硬的肩背和脊椎从布面折叠椅上拔起来。他心沉似水,避开欢欣雀跃的人群,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会场。
顾莲生在连续不断地向观众鞠躬致谢之中,余光瞥见了连年离去的身影。她眉心微微一动,跟着从后台下了场。
见状,归光意刚想跟上去,就被班级众人眼尖地发现。
“大设计师,走这么急,这是上哪去?怎么没让班长穿你做的裙子上台?”
“唱这么好,藏的挺深啊,这不请我们一顿宵夜?”
欢乐的人群扯住归光意的胳膊,她刚想推拒,又被众人调笑着堵了回来。
“放心吧,就这么一会儿,你那个天使vocal又不能让人拐了去。”
归光意拗不过众人,只好被夹在中间,在一片起哄之声中掏出了口袋里的饭卡。
正当顾莲生从后台的员工通道绕道音乐厅正门的时候,连年的身影堪堪迈下了最后一级石砌的台阶。
“父亲,”顾莲生喊住他,走上前去,语气透露出平静而谨慎的意味,“没想到您也来了,希望您喜欢今天晚上的演出。”
水银泻地的月色下,连年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在自己面前站定的女儿。正如任何化学过程都有其逻辑上的终点,顾莲生有着一双纯净清俊的眉眼,在外表上极其肖似她的母亲,可在神韵上却千差万别,与她母亲的温婉柔顺大相径庭,甚至丝毫沾不上边。
他就这么定定地盯着她看,而后者毫无惧色,同样回敬自己以冰冷如霜的直视。
连年突然意识到,因为那种神韵,来源于她血液里的另外一半基因。
她像一只在暴风雪中诞育的幼崽灰狼,显得既清白无辜又胸襟坦荡。她佩戴着母亲的姓氏,却罔顾这个姓氏力图教会她的回头是岸的道理,骨子里仍然是货真价实的连家的女儿,血管里流淌着同样的孤高傲慢,在一切卑劣无度的品质上更为切近她的父亲。
而连年为此大为光火,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股强烈而又含混的愤怒。那种怒气不知从何而来,却横冲直撞地涌上他的头脑,将他的思想搅成一团乱麻。
但在皮相之上,连年没有表现出一点心中的真实所想。他神色如常地把那条灰色的苏格兰山羊绒围巾搭在一边胳膊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然后把它递给顾莲生。
“这是什么?”她接过来,但没有打开。
“辞职信。”
“辞职信?谁的?”顾莲生皱了皱眉,没明白连年这是什么意思。
“曾雲。”
曾雲,是顾莲生音乐课老师的姓名,为了准备这次决赛,顾莲生没少接受她的指导。
顾莲生的眼睛微微睁大,突然意识到,下午自己和归光意去找曾雲借乐器时,她这位性格温和的老师将铃鼓交给自己时,脸上的出现那种惆惘和怅然原来并非错觉。
“你没有权力这么做。”顾莲生的眼神不那么冷了,像被大火烤化了一点的坚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她把那封薄薄的辞职信拍在连年胸前,“曾老师在学校没有一点过错,你这是非法解聘。”
“事实上,我有。”连年任由那张折叠的纸落到地上,神色寡淡地补充:“另外,我没有解聘任何人,是她自愿递交辞呈的。”
月光下,顾莲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变白,如同岩石间攀缘而上的锐利刀痕,她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两个音节变形的字:
“无耻。”
如同一片无波高山泻湖填满毗邻沙丘的凹陷和沟壑,连年听了这话,甚至连眼皮也没有抬动一下。
在他身上,顾莲生能看见的只有死寂灰土和飞鸟腐烂的羽毛,而除此二者之外,他的身上别无其它。
“顾莲生,”连年叫了一声她的全名,语气平淡得几乎像在叫任何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我对你已经够宽容了。这么多年我供你吃穿饱暖,送你到最好的学校,把你培养成才。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用这种态度来跟我说话的。”
“我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是你自己的事,你要做怎样的决定我不会管你,但唯有一点我不允许,那就是你忤逆我。”
“就像今天一样,你没有做到我要求你做到的事情,一意孤行地跑到台上出乖露丑,甚至还当面找上我,以此作为你的炫耀和对抗。那么对不起,既然你做出了这些行为,那么一定会有人承担相应的后果,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不管这个人是不是你。”
高定昂贵的手工牛津皮鞋毫不在意从那封辞职信上踩过去,连皮带骨地扯碎她向上的精神和愿景。
“从今往后,如果你有任何违背我的想法或行为,那么所有你身边的人,那些你想保护的人,和想保护你的人,都是这个下场。”
“还有一件事,”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身形一顿,把脸向后偏转了一个狭小的角度,“我给你申请的几个留学学校都已批复,UCL的邮件已经发到你的邮箱,这是个不错的offer,你仔细看看。等六月份考试结束,你就去英国上大学吧。”
说完,连年转过头,看也不看面如金纸的顾莲生一眼,径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