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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枝与石(二) “而在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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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光意捧着试卷夹,从历史办公室里愁云黪淡万里凝地走出来。
在挨了一顿历史老师的三连叹气攻击后,即将步入高三的紧张感和焦虑情绪终于后知后觉地找上了她迟钝的感觉神经系统。
归光意低头看着自己的错题,没走几步,就在走廊上被人一把拦下。
“同学——”
她措手不及地抬起头,撞上了一张青春洋溢的笑脸。
“同学你好,请问你有兴趣参加十佳歌手的声乐比赛吗?”
他手上抱着一大叠招贴海报和一满盒图钉,归光意觉得那两件东西好像长出了七彩的嘴巴,踌躇满志对她大喊“猜猜今天是哪层楼的告示栏要被贴满啦?答案是每层楼”!
眼前这位看上去做事有些过于积极的社团小干事不遗余力地,向归光意推销自家社团联合组织的校级赛事活动:“如果觉得这个活动不适合你,也欢迎你把它介绍给身边有音乐天赋的人。”
如此旺盛的精力,如此充沛的活力,一看就是一年级刚进社团的新生。归光意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位未经世事的学弟,觉得他那灿烂的笑容里透露出一种没被知识污染过的清澈。
不等归光意做出点拒绝的肢体语言,他斗志昂扬地抽起一张排版设计各方面都可以说是非常、新颖大胆的宣传海报,异常热情地塞进归光意敞开的文件夹里:
“校音乐社和校宣传社感谢你的支持!”
“哎,刚才我在走廊上碰着程蔚了,”几乎是从门口嗖一下滑进来,归光意溜到顾莲生桌前,意义不明地“啪”一声拍在自家班长的肩上:
“她说晚上有创始人诞辰庆典,下午不上课了,可以回寝室自习。”
“诞辰?”
顾莲生放下笔,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归光意脸上独属于“放假,好耶”的兴奋过度:“别的学校一般不都是纪念逝世周年吗?云衢就这么喜欢搞特殊?”
“?”
归光意觉得莫名其妙,一脸“给你放假还不好”的疑惑表情,从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因为他老人家还活着,哪来的逝世周年。”
“还活着就办诞辰庆典?”
顾莲生摇摇头,“云衢果然喜欢搞特殊。”
“……”
归光意暗自无语地转过头:“无所谓,我会回寝室美美补速写作业。”
“那光意同学对于‘美美’的理解属实比常人要高出许多啊。”顾莲生淡淡道。
归光意:……
刚过六点,余晖在天幕下涂了几缕淡红的残照,然后渐次散去。
归光意推开寝室大门,看见顾莲生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自己的书桌边上。
“不是说回寝室画速写吗?”顾莲生淡淡地瞟了一眼归光意衣服下摆沾着的沙土和青草汁水:“这又是上哪写野生去了?”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归光意拍了拍手上的土灰,似笑非笑地看了看顾莲生,“先说坏消息,下午虽然不上课,但我好像也没放成假。”
“由于要去给某些人种完就完事,扔到一边再也不管的宝贝枇杷树做心肺复苏,作业一笔没画,导致今天速写的KPI没有达标。”
“?”
顾莲生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归光意嘴里的“某些人”很有可能指的是自己。
“刚才园管大叔来找我,说我们那棵树固定措置没装好,前两天让台风给刮倒了,他今天早上巡园的时候才发现。所以他就来问我,这树我们还要不要了,如果我们任务结束了,树没用了的话,他就把它处理掉了事。”
“那我能怎么办,只能跟着他去前园,把树扶起来重新埋土里栽一遍。”
“干完活回来还要被人库库一顿嘴,”归光意瞧着顾莲生那张白皙的脸微微变红,与佛罗伦萨的春水和白鸽一般纯透,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说我找谁说理去。”
“……”
归光意看着顾莲生坐立不安地放下笔,一副无地自容的局促样子,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好消息是,我找到了一个烟火晚会的最佳观赏位置。”
“烟火晚会?就为了创始人的诞辰庆典?”顾莲生.exe程序无响应。
“没办法,”归光意阳光开朗地笑了一下,“云衢的立校宗旨,把钱花在刀背上。”
“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妹妹。”
顾莲生跟在归光意身后一路走出宿舍园区,走到前园林地。
当初她们选定的种树位置远避行道,四处是微微起伏的青草坡丘,种植枇杷树的土坡略略高出平畴几步,再加上,附近也没有高大的阔叶绿树遮挡视线,确实是一个可以远望盛会的绝佳观景台。
顾莲生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静静地望着远处沉沉浮浮坠落下去的明暗天色。
归光意抬眼瞧着她,把半个身子靠在那棵已经被固定完好的青枝枇杷树上,抬手摘下一片遮挡视线的树梢绿叶,悄悄藏进掌心。
荣盛的草木气息和泥土芳香的海洋之中,柑橘和苦橙叶挟着枇杷青叶的清香味,清冽地,像一尾金鱼,不易察觉地游荡而过。
“你知道吗,”归光意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极力保持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松弛感。
“我小的时候爸妈工作忙,没多少时间陪我,陪在我身边的只有一本本的书,那些书就像船山,载我周游。”
腕表上的指针无声向前,悉数烟花在空中一齐绽放爆开,像某种巨龙的巢穴一般铺满整个夜空,列列明光下群星皎月黯然失色,这些炽热暴烈的花火极其昂贵奢侈,又无限绚烂。
除了极少数例外,吸引力相对于漫长的人类历史来说无足轻重,它只在人心这一微小的维度上掷地有声。
“可是现在,我遇见了一个人。她不仅让我有了躺在那些书里的感觉,和躺在那些书中故事里的感觉——她让我想寻找这些故事的意义。”
归光意站起身,拉过顾莲生的胳膊,郑重其事地与她相对而视。
如同古罗马时期,还不是首席独裁官的尤里乌斯凯撒横渡卢比孔河时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赌上身家性命、再也不能回头的悬而未决:
她知道语言源自于人类的疯狂,但在今夜,她试图找到它的规律。
烈烈响声淹没了归光意的话音,如同念诵荒古萨满祈水颂生的先知咒语,顾莲生看着她嘴唇开阖,平生第一次如此轻易地识别出人类静默的心声——
那一瞬间万籁俱寂,顾莲生神色怔愣地停在那里。
一切焰火比不上那人眼睛的明亮,于是她惶然发现,自己面对着的是一个怎样健康又慈悲的灵魂,而对比之下,自己又是何等的卑劣与茫然。
顾莲生默默地望着归光意,借着自己的心境揣测他人的心境,突然觉得心口抽痛着轻跳了一拍,像流经一条欲望的暗河。
她眼里有光一闪,仿佛是焰火,仿佛是泪痕。
顾莲生垂下眼帘,不敢同归光意那种炽热温柔的眼睛对望,那种深怜密爱的心意能使顽石点头,却不能使她抬一抬眼睛。
一秒,两秒,时间不具有真实性般地淌过去,她像一条没有源头的内流河,询问大地要如何收留一头灰象残破的尸身,而百里苍穹之下尽是燃起大火的森林,无一人能给予回应。
皎皎月色雾一样升上火山雪顶,她唯有妥协,赤足跃入深泉此间。
校服下手指悄然握紧,顾莲生的双唇无声地动了动。
“好。”
她这般说道。
像曦光下的山岭初雪,归光意看着她,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与此景等量齐观。
顾莲生想了想,又伸出手。
她把手背向外,双手食指横伸,指尖相对,从两侧向中间交错移动了一圈,接着又用食指指了一下胸口,接着手掌横伸,掌心向下,顺时针平行转动半圈,左手直立,掌心向外,向前挥动一下,然后直立起另一只手,从两侧向中间移动,五指微曲,掌心相对:
【允准,我们,将,一起。】
漫天花火之下,少女眼中生长着珍珠色纵横山脉和月光嶙峋的骨骼,那种足以动人心魄的美,不是皮相,而在骨法。
归光意怔愣地看着顾莲生慢慢比划那几句并不纯熟的手语,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海潮。于是她不再细想,上前一步,一把将顾莲生揽入怀中。
像阒寂无声的壁钟和炉火,她要比所有感官更切近她本身。
归光意突然觉得心安:
“而在我看来,一切故事的意义,都已指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