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觉动物》苍茫云海间

17、第17章 河的第三岸（三） “而你的罪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九分，归光意手里捏着刚吃了一半的白吐司和厚厚一沓剧本，掐着点找到了三号舞蹈教室的大门。

　　说实话，她之前从来没进过舞蹈教室，也不知道这扇门后面会有什么。也许装满了能在上面跳舞的小课桌？归光意有点好奇、有点激动地推开了门。

　　里面空荡荡的，偌大的空间能抵得上两个正常大小的教室，地板很干净，像是打过蜡一样反着亮光。

　　三壁是镶嵌着镜子的白墙，还有一排长长的飘窗，窗户都大开着，透白的轻纱窗帘被风吹得鼓胀充盈，而后从某一边滑起一道饱满的白色弧线，像船桨摆渡荡开的波纹，像白纹巨鸟起伏的羽翼。

　　里面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归光意把头探进去，纳闷地转了转眼睛：她记得自己没记错时间和地方啊？

　　等会。有了。

　　余光中，归光意瞥见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锌白的衬衫式连衣裙，阳光透过纱帘浇在她的脸上身上。

　　她背对着大门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沓剧本，仿佛某种象征性的语言，几乎要与那片白海融为一体。

　　她早该想到的，归光意觉得自己就算用脚想也能想出来这是谁。她咬了一大口手里的吐司面包，走进教室，口齿不清地冲着顾莲生“嗨”了一声。

　　顾莲生循声抬起头望过来，情绪稳定地冲归光意笑了笑：“你来啦。”

　　“他们人呢？不是说好九点？”归光意在这空荡荡的大房间里四下看看。

　　“他们十分钟前来过，”顾莲生合上剧本，看上去没有丝毫不悦，“然后傅净发现隔壁教室也没人用，就带着大家去那边排练了，她说让我们两个先单独待会儿，培养一下感情。”

　　“……单独待会儿？”归光意无语地向顾莲生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如果我没记错，咱俩是室友对吧？”

　　“是有这回事。”顾莲生点点头，“但介于我们出现在早自习的时间点相差二十分钟，而且也从教室回寝室的时间段也从来没有出现过重合的情况，所以他们不知道我们同寝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情。”

　　顾莲生在铺着大理石台面的飘窗上坐下，背靠着整片洁净的玻璃，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笑容可掬地看着归光意：“所以，亲爱的罗密欧同学，接下来就请多指教了。”

　　听到自己的角色名从顾莲生嘴里说出来，归光意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她走到顾莲生边上坐下，手指随意地翻了翻那沓剧本，“你读完了吗？这个剧本？”

　　“读完了。”

　　“觉得怎么样？”

　　“嗯……写得很好，台词也很多，很难记。”顾莲生想了想，随口答道。

　　“……不是，我是说角色相关的理解，比如男女主的形象、命运、精神情感之类的东西？”

　　顾莲生抿了抿嘴：“你觉不觉得谈情说爱、私定终身什么的，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来说有点太早了？”

　　“……所以我们也没真让十三岁小孩来演茱丽叶。”

　　“会被当成炼铜癖抓起来吧。”顾莲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而归光意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每次能写出优秀范文的顾莲生却有着一个不上不下的语文成绩排名。

　　大概率就是被这抽象的阅读理解能力拖了后腿。

　　“所以光意同学呢？是怎么理解剧本和人物的？”顾莲生转头看向归光意，显得有点期待。

　　“还能怎么理解，见色起意的恋爱脑版大逃杀啊。”

　　“……？”

　　这是到哪了？顾莲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显然没能没跟上这人的思路。

　　她被窗外骄阳晒得暖烘烘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太阳的味道。归光意忽然觉得有点热，便把剧本卷在手里，当成扇子朝脸上扇了两下。

　　“说得好听点是一见钟情，说得难听点就是见色起意，在遇到茱丽叶之前，罗密欧就已经有了热恋的罗瑟琳，他移情别恋爱上茱丽叶完全是因为看到她长得漂亮；而茱丽叶，满打满算也才十四岁，她什么也不懂，她最开始坠入情海也只是为了罗密欧的天人之姿。只能说两个人之所以相爱，是因为他们俩都是外貌协会资深会员，而且恰好都长得很好看而已。”

　　“是这样啊……”顾莲生干笑了两声，嗓音像一列被截停的火车。

　　“而且男女主的命运悲剧不具有内在必然性，诸如家族世仇和瘟疫阻信都是触发双盲悲剧结局的特殊先决条件，罗密欧和茱丽叶本身并不存在导向必然悲剧的性格缺陷，他们最多也就是有点颜控和恋爱脑。所以《罗茱》挤不进四大悲剧的行列，它顶多算是一部正剧，是低配西洋版的‘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在莎士比亚的剧作里不算含金量很高的作品。它的叫座靠的是人为设置的戏剧性和抽离性，类似于现代电视剧里车祸绝症之类的意外情节，冲突和转折都更加强烈，再加上世仇和解的团圆结局buff，普通观众和读者一般都会买这个账，所以才会有这么高的知名度。说实话，这就像去有正规经营执照的宠物店买野生动物一样抽象。”

　　“……”

　　可以了，顾莲生觉得听这些东西对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来说还是有点太超前了。

　　“那什么，要不我们还是先对下台词吧？”

　　她按捺下自己夺路而逃的冲动，努力转移话题，“从头开始？”

　　“行，初遇是在哪里来着？茱丽叶的花园阳台吗？”

　　“是凯普莱特家的宴会。”顾莲生翻了翻手里的书页。

　　“好。”归光意点头，手指拂过台本的纸页：

　　“要是我这俗手上的尘污，亵渎了你的神圣的庙宇，这两片嘴唇，含羞的信徒，愿意用一吻乞求你宥恕。”归光意嘴里念着台词，眼睛不经意地往顾莲生那边一瞥。

　　“信徒，莫把你的手儿侮辱，这样才是最虔诚的礼敬。神明的手本许信徒接触，掌心的密合远胜如亲吻。”顾莲生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只是单纯地读出台词，接上她的节奏。

　　“生下了嘴唇有什么用处？”

　　“信徒的嘴唇要祷告神明。”

　　归光意用手指敲打膝盖，就像在敲一只看不见的鼓。没多久，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想把手放在腿上让头脑冷静下来。但是，尽管自从上学期那次意外后她们的关系有了很大的改善，但是身体接触这一块，仍然不是她的专长。

　　“那么我要祷求你的允许，让手的工作移交给嘴唇。”

　　“你的祷告已蒙神明允准。”

　　“神明，请容我把殊恩受领。”

　　说完，归光意看着剧本上写在括号里的四个字，目光落到顾莲生的嘴唇上，犹豫了一下，“这动作需要借个位什么的吗？或者干脆别演了？”

　　“为什么？”顾莲生的手指抚过那句短短的“（吻茱丽叶）”，轻声问道。

　　“感觉像我在占你便宜一样。”归光意迟疑道。

　　顾莲生笑了，茶棕色的眼睛像早春河面升腾的水雾：“占便宜的合该是我才对。”

　　归光意没理解到顾莲生的话中之意，不甚高兴地皱起眉：“那要是换成别人来演罗密欧，你也这么说？”

　　“光意同学这话说得可真奇怪，”顾莲生把脸转向归光意，语气从容轻松，眼睛却看着别处，“清朝人听了都要说你一句封建。”

　　“还是说，”盛烈的阳光下，顾莲生看着归光意微红的脸颊，她忍不住调笑道：“光意同学觉得不好意思了？”

　　“谁不好意思了？”

　　归光意浑身上下最硬的地方就是嘴，她横下一条心，像于冰雪高处燃烧的火焰，意气用事地亲上了顾莲生的嘴唇。

　　一秒，两秒，不过是蜻蜓点水般地蹭了蹭，那种触感却如同某种最为鲜嫩、松软、富含营养物质的浆果，无比柔软、无比陌生地传递到归光意的双唇上，然后直达心脏。

　　她直挺挺地撤回上身，目不斜视、头脑空白顿在那里：

　　“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察觉到嘴唇上残留着一点肉桂薄荷的唇膏味道，一种无可名状的情绪缠绕上来，归光意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随即听到了自己理智断裂的声音。

　　于是归光意口齿不清地迅速念完自己的台词，扯住胸口的布料向外拉了几下。她心虚地把头偏开，像六神无主的狍，眼神毫无目的地到处乱晃：“好热，我们要不然别坐在太阳底下了，舞蹈教室没装空调吗？”

　　顾莲生静了几秒，转过头，恍若隔世地看向归光意英气朗然的侧脸，像看到了某种海滩上被烈阳晒烫的灿灿沙石。

　　食指指腹抚上嘴唇，顾莲生抑制住如鼓的心跳，轻轻垂下了眼睫：

　　“而你的罪却沾上我的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