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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回廊之夜(四) 保温毯往下 ...

  •   月光下的青草地,镀着一层薄薄的亮银,荒草如一条蜿蜒轨道,曲折离奇。警车尖锐的笛声包围黑夜,救护车不停旋转的顶灯将寂冷的夜幕烫出个橙红的小洞,使得夜晚热量逸散得正如人的生命的逸散。

      归光意捂着刚刚冰敷完、包扎好的手腕,披着一张白色保温巾毯,无精打采地坐在某辆救护车敞开的后轿厢上。

      “你在这儿啊,”四下找寻一番过后,顾莲生发现了归光意的踪迹,“陈警官叫我们一起过去,他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归光意右手撑了一下,费劲巴拉地从轿厢上跳下来,肩上的巾毯掉到地上。

      “你受伤了?我看看。”顾莲生迎上去,探手就要去扶归光意的手臂。

      而后者却看都不看她,不轻不重地拂开她的手,脚步沉缓地自顾往前走。那双伸出去手就这么没着没落地悬在半空,显得可怜又落寞。

      顾莲生眼神一顿,心中仿佛有某个玻璃制成的角落惶惶碎开,她不知所措地蜷起手指,搓了搓指缝间若有似无的空气,旋即收回了手。

      车轮轧过水泥地的飞驰声响在不远处爆起,一辆银色丰田车在各种警车和救护车之间火急火燎地左穿右钻,然后吱嘎一声刹住。

      车门打开,下来一对面带焦虑的中年夫妻。

      他们飞奔到归光意身前,着急忙慌地在她身上翻来看去,差点把她撞个趔趄。归光意左手腕上的纱布被父亲眼尖地发现,他小心翼翼地把它端在手里,像是想轻轻地摸一下,却又没敢真的碰到实处,生怕弄痛了归光意,急得一旁的母亲直掉眼泪。

      “爸妈,我没事……”归光意无奈地用那只完好无无损的右手拍了拍母亲捧在她脸颊上的手,轻声安慰看起来被吓得着实不轻的二老双亲,“医生已经帮我看过了,说只是手腕软组织挫伤,一点轻伤而已,很快就好了。”

      顾莲生背靠在一辆救护车的车身边上,侧着身,远远看着归光意和她的父母聊天说话。

      “莲生。”

      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顾莲生收回远望的目光,站直身体,换上了一副不甚在意的平淡表情。

      她右手扯住宽大的披巾搭到左胳膊上,然后垂下眼睛,把脸转到一边,轻轻地喊了一声:“令姨。”

      “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你父亲听说你出了事,很担心你。”那位被称为“令姨”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干练的银灰色西装,面相温和沉静,眼角的细纹隐入夜色。

      神色有些忧虑地,她在顾莲生身上上下查看。

      “担心我,所以派你来看看我还在喘气没在?”而显然有人并不想领这份情,顾莲生面无表情地打断她的话。

      “所以叫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受伤……”令姨叹了口气,从进这个家门开始,她就被夹在这对父女之间,焦头烂额,“你别这样莲生,你父亲他其实很关心你,可能他不太善于表达,所以才会让你误解,他只是想知道你在学校里的生活过得好不好。”

      “托他的福,最近还活着。”

      “劳烦您跑一趟,既然人也见了,就请回吧。”顾莲生语气冷淡地下了逐客令,那女人刚想再说点什么,顾莲生没给她一点挽留的机会,转身走开了。

      午后的盛雨余威未散,万物浸泡在潮湿冷僻的浓烈水汽里,仿佛仍未从上天的垂泪之中回过神。

      归光意的父母被警察叫走,询问电话卡的相关事项,而他们的女儿终于算是松了口气,披着那块惨白的棉布巾毯,重新找了个地方坐下。

      “你还好吧?”顾莲生走到她身边,隔着好几个身位坐下,眼睛不由地往那只缠了白纱布的手腕上瞟。

      “……”

      归光意沉默着不肯答话,低下头,别扭地把脸转到一边。

      过了几秒,归光意又感到有些自责。

      毕竟是顾莲生出了大力气把两人从刑事案件受害者的境地里拯救出来,自己转头就对她冷脸相向,这种恩将仇报的行为着实不太像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于是她磨磨蹭蹭地把头转回去,正撞上顾莲生的目光。而后者正以一种有点受伤的、难过的眼神看着自己。

      以那双鹿一样的眼睛、那种鹿一样的神情看着自己。

      归光意的心肝顷刻软了一下。她心里明白,毕竟顾莲生做的事情没有不对,处处符合法理公义,除了没有满足自己软弱的私心之外,无可指摘。

      归光意把肠子肚子里能搜罗出来的全部理由全部翻出来刮了一遍,然后艰难地发现,即使不愿承认,她确乎清楚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全然非理性和非正义性。

      而在这个情况下,自己刚才的反应对顾莲生实在太不公平。

      于是她拖拖拉拉,装模作样地揽紧肩上披着的巾毯,往边上挪了挪,示意顾莲生坐过来。顾莲生见状,显得有些意外,不过仍是顺着归光意,坐到了她的身边。

      随着身形靠近,一阵柑果的清甜混着某种淡淡烟丝和酒精的气味,扩散进某个岌岌可危的社交安全距离之内。

      归光意既不说话,顾莲生也不敢贸然开口,两人光是并肩坐着,沉默半晌。她就像一本闭合的书,她觉得自己得有读心术才能看懂那些晦涩佶屈、表意不明的词句。

      归光意斟酌半天,决定率先说点什么。

      “你这是……练过?”

      “嗯,擒拿,”顾莲生点点头,“我小叔之前当过兵,退伍之后教过我两招。”

      “喔,那他还挺照顾你的。”

      “小叔对我很好,可能是因为我父亲在家排行老大,他心疼我没有大伯关照吧。”

      顾莲生话里话外意有所指,是在故意拿话噎归光意,后者也顺势一噎,有点亏心,又有点不甘示弱地撇撇嘴,“我这不是,事急从权吗。”

      “再说了,效果不也挺明显的吗。”

      归光意又不怎么服气地瞥了一眼顾莲生,嘟嘟囔囔地开口:“那你这么能打,之前怎么不吭声?”

      “那不是让人打昏捆那儿了吗,手绑那——么牢,光意同学想让我怎么吭声?”顾莲生像听见了什么新鲜事一样,上下瞧了瞧归光意,故作疑惑地问她。

      “所以你一直不说话,装的一副高深样子,敢情是早就想好了?”归光意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道。

      “那倒没有,”顾莲生温和地笑了一下,“不过是在你往嘴里铺铁轨之前。”

      “……”

      归光意突然发现,有些事情很难反驳,是因为它们曾经真的发生过。

      “那你呢?”

      “我什么?”归光意莫名其妙地看了顾莲生一眼。

      “那几通电话啊,”后者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得意的样子很像某种聪慧狡黠的品种牧羊犬,“那么多号码一个都打不通,全是巧合?”

      “是啊。”归光意点点头。

      “……?”

      这回被对方噎住的人轮换成了顾莲生。

      “好了,逗你的,当然不是巧合了,”归光意差点笑出声来,“那些全都是他们备用机里插的SIM卡号码,全都能打通,但也全都不会有人接得到。”

      “我又不能真拿你的命去开玩笑。”她说着说着,语气渐渐认真起来。

      顾莲生偏头瞧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在归光意身上看见了一些很熟悉的东西:“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

      “什么?”闻言,归光意疑惑地抬起头,没听明白似的看向顾莲生。

      “既然人工智能的办法行不通,要不,试试人工的办法?”顾莲生引用了一句归光意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曾发表过的言论。她歪着头瞧她,那眼神冷淡,又放肆,像某种捕食者的静观,似乎能把人心看穿:

      “你是想把自己留下来当人质,好让他们放了我去给家人传信,你想牺牲自己,让我逃出生天,你是这么打算的吧?”

      “让我猜猜,这到底是出于舍己为人的无私奉献,还是因为某些人表面上看起来风轻云淡,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释怀,依然在为了十多年前一桩根本怪不到自己头上的旧案怪罪自己,又恰好碰上了一些旧事重提,让人痛彻心扉的祭念日,以为这正是某种神秘的使命召唤,想趁着这个机会做点力所能及的好事,甚至想用自己的命去赎罪?”

      顾莲生的声音冷得像冒着寒气的冰,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祭日?你想多了。”

      归光意顿了顿,低下头,声音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我不记得她的祭日,今天也大概率不是她的祭日。她只是死在了一个礼拜六的下午。而今天正好也是礼拜六而已。”

      顾莲生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又有些许回笼:“所以呢,你学会了吗?”

      “学会什么?”归光意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顾莲生。

      “学会和解呀。或者说消化?克服?”后者好整以暇,一副移樽就教的样子。

      “……克服什么?”

      “克服那些所谓的悲伤和痛苦,以及……随便你怎么称呼他们。”

      归光意苦笑了一下,“你是说遗忘吧。”

      “其实它们都是一样的,什么消化啦、克服啦、遗忘啦,它们都代表了同一个意思。怎么说呢,”顾莲生抿了抿嘴,斟酌了一下,“不过不管怎样,至少你的心在正确的位置上,不要忘记这一点。”

      “没会,”归光意头也不抬,“也不打算会。”

      “那你的意思,就是想死死抱着这些东西一辈子不撒手,永远被这些东西困扰到底,至死方休?”顾莲生觉得自己又有点收不住了,她仿佛能听到自己心口上站着一个白色小人在扯着嗓子嘶吼“别说了”“闭嘴吧”和“你怎么敢的”之类的语句。

      “……”

      归光意听出来这话里头的讽刺意味,沉默了半晌,方才轻轻启口:“我之前读海德格尔,他的书里说‘大地是一切涌现者的反身隐匿之所’。可我觉得,大地同时也是一切隐匿者的反身涌现之所。所以对于你的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给出我会奉行一生的答案——”

      “我永志不忘。”

      她说。

      这句话甫一说完,归光意和顾莲生突然都不再说话,两人同时陷入了一种默契又尴尬的沉默。其实顾莲生还是想再多说几句,但无奈心里小人的叫喊声实在太过凄厉,以至于她没法好好思考和组织语言,这才闭上了嘴。

      正当顾莲生打算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不自然的氛围的时候,归光意突然抢先开了口,声调带着点嘲讽,像压着一股暗火。

      “那你呢?”她语气不善地问道。

      “我什么?”顾莲生瞧着那人一副皮里阳秋的样子,莫名觉得这段对话有点耳熟,像几分钟前在哪儿听到过。

      “角色互换的把戏啊。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归光意斜睨了她一眼,“我留下来当人质是为了‘拿命赎罪’,那你主动要求留下来,又是想拿命换什么?”

      “当然是换你的命。”

      顾莲生心里暗叫不好,试图用故作轻浮的语气来挽回所剩无几的颜面。

      “你少来这套。”

      可是归光意根本不买她的账,声音像浮在空中,虚无、冷静、无迹可寻:“不肯说?那我来猜猜——是为了跟家里置气吧。根据你刚才说起你小叔时候的神情态度,裉节大约就在他身上吧?”

      “大概是你家里同你小叔之间有什么过节,跟他断绝了往来,但你,以你对小叔的了解,你觉得错不在他。可你家里人对你的想法根本不关心,所以你恨他们,才会想着拿自己的命跟他们赌气,不是吗。”

      顾莲生听完,没否认也没肯定,只是沉默。

      “怎么,冒犯到你脆弱的心灵了?”

      归光意抬起头,目光散向淡云散朗的寂寂夜空,“你知道吗,莲生同学,其实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观察你,我觉得你很有趣,比其他所有人都有趣。”

      “我觉得一个人不可能,至少不应该用同一种态度、同一个表情对待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如果可以,那他就一定是在伪装。莲生同学对站在面前的所有人都能笑脸相迎,但当你独自一人的时候,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你那种甜美漂亮的笑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还记得吗,我可是你的室友。”

      闻言,边上那人垂下眼睛,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你表面上待人热情友善、处事滴水不漏,展示在人前的永远是理性冷静、措置裕如的那一面,你简直是所有人眼中无可挑剔看杀卫玠的完美人类。可在你那张圆满美好的笑脸下面,我一直觉得藏着点别的东西。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没能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直到你刚才指控我‘是出于对我妹妹的愧疚才想用命去做好事’的那一秒钟。”

      “我终于想明白了那到底是什么。”

      “愤怒。顾莲生,一种非常强烈的愤怒和怨望。”归光意仰着头,忽然喊了一声她的全名,不是“班长”,不是“莲莲”,也不是“莲生同学”,而是一声完完整整的“顾莲生”:

      “你自己有意识到吗?每次你笑的时候,我能看见你的嘴巴在笑,但你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暴露,这种愤怒存在的事实。”

      保温毯往下滑了一寸,露出底下匀称流畅,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顾莲生仍然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她转头看向归光意,而后者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态没有动弹。

      那副冷漠外表下,是恒星般温热闪耀的一颗心。

      顾莲生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株冬青树下,仰头观察它旁逸斜出的枝条,她在这种观察中静坐,突然觉得自己很羡慕归光意:羡慕的不是她的痛苦,而是在这困境般的生命中,她拥有能感受到痛苦的心地。

      “你知道有个词叫做‘成事不谏’吗,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不管怎样做都无法扭转。因而一再追究已成既定事实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你不知道这些东西会怎样将你一步步拖入深渊,让你越陷越深,最终再也无法退步抽身。我说这话不是在说教你看开看淡,不管之前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你既然不肯说,我也不想听——”

      “但我想说的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从没人说这会是一件容易之事,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你是否有振作起来的勇气。放下过去,重新开始的勇气。”

      “人活于世,不可能永远逃避现实,你迟早都要面对自己的本心。如果你无法欺骗自己,假装一切从未发生,那就保持相信。相信在山重水复的光阴尽头,始终都存在着绝处逢生的那个时机。照我看来,有朝一日你会发现自己跟平常一样起床、洗漱、穿衣吃饭,一直到午夜上床入睡的前一秒钟,都没有想起过这件事。这一天可能会是一个星期,明天,也可能会是川流不息的五十年。或早或晚,但它终究会来,你知道这是有可能的,而直到那时,一切才会变得好起来。所以别老想着帮助他人,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真正需要你的帮助,那就是你自己。”

      “毕竟,”归光意远远地看见父母从警官身边离开,到处寻找着自己的身影,便站起了身。

      她收起披在肩上的巾毯,把右手套进自己原来那件冲锋衣外套的袖子里。她将目光落在顾莲生那张杏仁一样白皙发亮的脸庞上,语气里透露出一种纯朴的真挚:

      “我还得谢谢你今晚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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