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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暴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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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长安西市。
一具尸体倒挂在商铺门檐上,混着雨的血水顺着脑袋流向青石台阶,恍惚间还能听见微弱的求救声,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行人跌坐在街道上……
“死人了!有鬼啊……”
叫喊声撕破了伴着雷雨声逐渐入睡的长安城。
施令仪的手指在铜镜背面游走,金箔在她指尖下落下碎屑,她屏住呼吸,用刻刀划过金箔,然后将它服帖地嵌入了漆层之中。
这是金银平脱技艺中最精妙的一步步骤,如若粗心,那这含着她泪水与汗水的整件作品便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早些歇息,雨夜这活也不好做。”施令仪的兄长站在大厅门口,声音压得极低。
施令仪没有抬头,只是点头。
她额前的碎发湿哒哒地搭在额前,汗水划过脸颊。
三月的长安城已有些闷热,虽有暴雨的侵袭但是专注于手下工序的施令仪依旧感到闷热烦躁。
“好。”她终于开口。
正在最后一道工序的施令仪被忽然推开门的官兵所惊吓,手中的漆刀因惊吓而无法控制,划伤了她的手指,本就烦闷的心情更上了一层楼,冷眼看着闯入的官兵。
“带走。”
大理寺主簿抬手,施令仪笑道:“大人,我虽早已不在工部为职,但好歹同窗数载,你这般闯入我的私人宅子怕是不妥。”
主簿冷笑:“今夜雨夜,先前与施工匠您结怨的胡商啊他死了,这事倒也不巧,但是他的脸上啊,居然出现了金银箔贴满的《思乡图》,这门金银平脱的手艺啊,这当今长安城里只有施工匠才精通,你说这好巧不巧啊?”
施令仪无言,眼神像看智障一般:“你是说,我在长安城刺杀了和我结仇的商人,后又在死者脸上贴上金银箔,唔——我作为这个凶手还有点狂妄啊。”
主簿:“话不多说,跟我走一趟吧。”
“我跟你走。”施兄上前半步挡住施令仪的身子,笑容朝着主簿,但是眼神也是冰冷的。
施令仪站起身,对着施兄摇头。
主簿笑了笑:“这也不是什么送货的事,施家主还是莫要为难本官,圣上让我带走的是施令仪。”
长安城这块土地,繁盛至极,暴露于阳光之下的是“万国衣袍会长安”的大国盛景,却也有如蝼蚁般的罪恶无法除去,只能经强权控制隐匿在黑暗处......商人谋杀也并非其令人震惊害怕之事,若非牵扯到工艺世家的施令仪,这事也会不了了之,谁让——施令仪得罪了尚书省的大人了呢?
“如若施令仪是清白的,本官自当请命圣上,为施工还此清白。”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就算在火烛的照射下,也分辨不出是水还是其他的。
尸体仰躺在地上,半张脸被金银箔贴满,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光——那是一幅不完美的《思乡图》。
“这不是我常用的金箔。”施令仪蹲下身,指尖轻触尸身上的金箔,漆面冷硬如铁,“。”
后冷冷看主簿一眼:“果然是蠢货,哎恕罪,我就是心直口快了一点。”
大理寺的差役面面相觑,主簿的面上这是被这位因得罪尚书大人而被革职的工匠扫个干净。
“施令仪,可是忘了尔乃嫌犯而非督查!”主簿厉声呵斥。
施令仪冷笑,藏于袖子中的漆刀在指间一转,在众人不注意间偷摸刮下一片金箔,藏入袖中。
“啪——”
寒光乍现,一只竖笛从后方出现在搭在她的肩膀上。
“交出来。”
她抬眼,对上一双很冷的眸子——当朝丞相陆崇州,绯袍玉带,剑锋却比雨水更冷。
施令仪不退反进,漆刀刺向陆崇州,“叮”的一声,陆崇州腰间的腰牌应声而落。
此番勇猛换来的是陆崇州重重搭在胳膊上的一道笛子,不过大胆的她没来得及感受疼痛,见陆崇州要弯腰捡腰牌,往前半步贴近陆崇州,众人唏嘘:这陆相可是温柔刀啊,看似温柔实则不留余地的狠戾。
这小工匠不知天高地厚惹上陆相,怕是最后清白一场也难逃罪责。
“如果我靠我智慧洗脱我的冤屈。”她踩住腰牌,漆刀尖轻轻一点,“陆相大人,您敢赌吗?”
陆崇州笑,一把推开她弯腰捡起腰牌:“赌,赌何?用何来赌?赌约如何成立?你以何身份跟我赌?”
四个问题,激进得让施令仪感到有些畏惧,但面色不改,言:“我已经无所眷念,若要是我不能让解答此案,证我清白,我随陆相发落……但要是我能,还麻烦陆相为草民当初的冤案翻案,我想陆相也不愿看到金银平脱工艺就此断续,后人再无法探寻到这半分文化。”
陆崇州笑了。
施令仪的本事他清楚,长安城漆器工艺世家独女,传承下来的一身本领让人敬佩,十六岁受尚书省委派担任工部侍郎,全权掌控金银平脱技艺为宫里所差,却不想被人检举贪污受贿,正廉洁奉公的圣上听闻,立即革职遣回家,这也就让平脱漆器在宫里失去这门技艺,工部那些蠢货也不曾学会一分。
圣上留下施令仪一命的原因极为简单——这门技艺更不能失传,然施家再无子嗣,若是施令仪因此赌约亡在他的手里,圣上若是怪罪下来,陆崇州难逃一罪。
“不赌。”陆崇州缓缓开口。
“……”施令仪气极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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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约虽未立下,但因陆崇州的默许,大理寺不仅出面证实施令仪的清白,也默许她在凶案现场调查。
施令仪站在主簿的身旁:“你,为官数载,不觉枯燥无味?”
主簿淡笑:“如你曾经所言,如若自己欢喜即便每日循环,那也乐在其中。”
施令仪是天之娇女,她知晓自己身上带着让人艳羡的本领,所以在同窗问及为官感想的时候她脱口而出要将金银平脱技艺传于后人,不往上争只为技艺,她有资本不靠上走能保住自己,因为圣上的偏宠;也有金钱支撑自己扬一技之长。
“你会如何证你清白?在下觉着若是你所为,圣上必然会为你开罪,起码死罪能免,但是如果这长安城里横空出世一位与你有同般技艺的天才,估摸着你的地位就不保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惋惜,也有些兴奋,交错着、撕扯着。
施令仪笑:“你听过死人说话吗?他们是有遗言的,至于后话,所以我以此来赌,请求陆相为我翻案,不过赌约被拒,这下就得看主簿大人你们大理寺如何定罪一位手法如此凶残的杀人犯了。”
如何听死人说话呢——那是一门失传的绝技,这世上只有她一人会使。
“始皇帝的陪葬兵马俑,传言有盗墓者在他们的脸上能发现前人遗留的指纹,而同样在漆器成胎时,会记下匠人的心跳。”她指尖一顿,“他的心跳是快或慢,是一定能听到的。”
陆崇州皱眉:“荒谬。”
“别说话——”她忽然俯身。
极速跳动的心跳让这黑夜也变得恐怖起来,黑暗将人包裹着。
“你应该去死……那是我的,你应该去死。”
沙哑的、濒死的喘息,把她惊得往后退,表情有些不对:“同一个杀手,杀害我父亲的杀手也是他。”
陆崇州瞳孔骤缩。
施令仪却猛地抬头,漆刀“啪”地钉在地上:“是他,他回来了。”
抬眸的视线和陆崇州的对上,两个人不约而同看着对方,脸色开始变化。
三年前曾有件轰动整个长安城的案件,施令仪的父亲尚在工部为官,却因移交贵妃的漆器带着剧毒,惹出贵妃殡天,触摸过漆器的除去施父皆数暴毙的祸端,因圣上极其重工艺,派当时的右相赵斯彻查,却种种线索皆指向施父,最后圣上念及旧情,施父一人承担过错,施家上下依旧屹立在繁盛、阳谋阴谋交错的长安城。
陆崇州忆起当年自己为左相,正为嫡公主弑兄一事开脱惹圣上大怒,此等大功也落入右相手中,此刻看着悲怆的施令仪,他心里升起一股名曰庆幸的后感。
而施令仪无措地站在院中,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也吹动施令仪的衣裙,让她看上去竟有些要被风吹倒似的。
她忽然想起于刑场看到的那一幕,令她此生难忘。
——血溅宫墙,父亲被按在刑架上。
宫墙上,是冷眼旁观的圣上、右相、太子……
没有一个人相信父亲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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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令仪又跪下,《思乡曲》是技坊最出名的曲子,为江湖人士而作,莫非是江湖人所做的此案?
她想去触摸尸体的脸部,却被陆崇州一把扣住手腕:“你父亲,也就是上一任施工匠,是贵妃案罪犯。”
“那你呢?”施令仪挣开他,漆刀横在两人之间,“为嫡公主脱罪的时候,陆相是否也看中过人命?”
她好不尊敬当今的嫡公主
陆崇州笑了笑:“知道议论皇家会当何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