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妹妹的明恋对象告白》楚南柯

8、第八章

　　飞机平稳落地，天际露出微弱的鱼尾白色，时雨薇没带任何行李，找车直奔王家。

　　这些年王家一直做水果生意，家里有些钱，当年买的房子地理位置就不错，后来家里人多，又在不远处起了一个小二楼，另外在靠海的地方有栋小别墅，偶尔也会去那边住住。

　　王明安就是在小别墅那里和邹容认识的，他过去进货，邹容当时负责那边别墅区的开发项目。

　　自己家做生意，家里人起的都早，时雨薇便没有提前说明来意。

　　家里的女主人不在家，奢侈地请了阿姨，阿姨开门有些懵。

　　“您好，请问您找谁？”

　　时雨薇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这家里的主人呢？”

　　“出去上班了。”阿姨年纪很大，大嗓门问说：“你找王老板？还是王小姐？”

　　“我找邹容，她在吗，或者是时可馨。”

　　阿姨面露难色。

　　时雨薇找了个地方给邹容打电话，电话不是邹容接的，是护士。

　　-

　　邹容今天做最后一次化疗，护士推着她从化疗室出来，大声喊了一句：“邹容家属！”

　　时可馨出去考试学习去了，她百般不愿意走，邹容逼着她去，这会儿哪里有家属。
　　照顾她的护工要一会儿才能来，邹容挣扎着要自己起来，扶墙走回病房。

　　她那个一向和她不亲近的大女儿忽然出现了，抱着一件衣服，在化疗室门口一侧角落的阴影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的样子。

　　她老了很多，记忆里那个温柔漂亮、总是愧疚的妈妈变成了这个带着帽子、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的陌生女人。

　　时雨薇对护士轻声道谢，蹲在轮椅前面。

　　看起来今天来做化疗的人不多，走廊里只有几位家属在等，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见怪不怪。

　　邹容把脸扭过去，不想让大女儿看见自己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她眼圈泛红。

　　“生病了怎么不说？”时雨薇哽咽着说了这一句，这一句打开情绪的盒子，眼泪开始扑簌簌地往下落。

　　生病了怎么不说，还是这样的病。乳腺癌，晚期。

　　“别哭了，没事。”邹容也沙哑了嗓音，她说：“走吧，推妈妈回去，别在这里让人家看了笑话。”

　　时雨薇抹干眼泪，起身推她回去，她的目光落在邹容单薄的发旷的病号服上，眼前忽然又聚集起一片水光，强忍着泪意将人推回病房。

　　时雨薇扶她上床，在床边陪她说话，她一直低着头，头越来越低，眼泪落在手中的白花花发亮的水果刀和苹果上。

　　本来好不容易挺立起来的脊梁，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似的。

　　“行了，没事。”邹容倒是已经看开了，温柔道：“住一宿，你明天就走吧，好好回去上课，有护工照顾我，你妹妹也能来陪我。”

　　生死面前，以前的那些隔阂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

　　时雨薇没有走，她和辅导员请了一周的假，问清楚原因后，辅导员爽快的给了假，叮嘱她要和老师们提前说好，尽量不要影响成绩。

　　陪了两天，半夜起来哭过几次，后来哭不出来了，睡不着就站在走廊里。医生说有痊愈的可能，但不敢打包票。

　　月色皎洁，轻薄如水，时雨薇欣赏不来这样的好景色，绞尽脑汁想起来也就是一句，“怀民亦未寝”，还是课本里的。

　　半辈子都是在读书考试，才艺没有，知识储备没有，钱也没有，时可馨听说她选金融时嗤之以鼻，说了句“庸俗”。

　　对啊，她本来就是俗人一枚，她没有高雅的追求。有的不过是交不起学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的羞窘感。

　　要不然就是没有新衣服穿，要不然就是穿着不合身的光鲜亮丽的新衣服，小小的时雨薇一直是同学中的怪咖。

　　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时雨薇动了动唇角，什么人的结局都是走向死亡。

　　她不喜欢妈妈，没想过没有妈妈。

　　心里闷闷的，说不出话来。

　　她点进朋友圈，朋友圈里有了新更新，点进去发现里面有沈榭，是今天早上发的，不知道是谁给他拍的，他拎着一堆早餐，早晨从林荫树间经过。

　　雾霭朦胧中，他行走是似乎带起了风，冷脸没有表情，唇角抿起，翠绿的树朝气蓬勃，下面是他俊美到精致失真的完美侧脸。

　　配字“早睡早起，心情好好”

　　下面的评论都是在说他不要脸的，他们的共同好友不多，只有他们宿舍那几个，全是在吐槽他也就早起这么一天，还发朋友圈。

　　时雨薇看到沈榭在下面很皮地怼他们。

　　【那又怎样，有人一天都起不来[白眼]】

　　【哦哦哦，你厉害，那明天你来】

　　【有女朋友的人没资格和我说话】

　　时雨薇咬着唇角笑了下，点了个赞，关掉手机。

　　栏杆外面的夜晚好黑，她的世界似乎永远在过这样的分割线，目睹着他人的幸福，自己的世界安静的下雨。

　　手机叮咚两声，竟然是沈榭的消息。

　　他一看到她点赞，马上消息就过来了。

　　沈榭：【什么时候回来？】
　　沈榭：【还不回来啊？】

　　姑且把这当成是关心吧，时雨薇说：【可能还要两三天】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我和段逸说一下，这一周不给你们带饭，你们可以再找其他人，这个月的钱也不用给我】

　　沈榭一想：【家里有事？】

　　时雨薇眼眶一热：【嗯】

　　【家里有事就家里有事】沈榭说：【姑且再帮帮你。】

　　【安啦安啦别担心，忙你家里的事情吧】他说：【有需要帮忙记得说】

　　热辣辣的眼泪滴下来，圆圆的一颗一颗落在手背上。

　　背后有脚步声，时雨薇侧眸看过去，邹容扶着墙，对她弯了弯唇角。

　　她瘦了很多，头上戴着一顶帽子，依稀可见之前的美貌，却满脸的病气。

　　“怎么出来了？”时雨薇默默地放下手，走过去扶她。

　　她心里中了一箭，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快乐感到愧疚。

　　邹容笑着说：“看你还没回去，就出来看看，怎么了，睡不着？”

　　时雨薇不说话，邹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说：“你这孩子从小心事就重。”

　　“你妹妹也是，总是偷偷起来哭。”她提到时可馨的时候，脸上难掩慈爱之色。

　　时雨薇平静地应了声好，所有的情绪掩盖在这副皮囊之下，“我扶您回去吧。”

　　邹容似乎还有一肚子话想说，她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今天晚上是难得的说话时候，邹容怕错过了，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是不是生妈妈的气了？”

　　邹容慢慢地走着，月光下大女儿的发丝垂落，安静内敛，像是察觉不到她的存在一样，她叹了声气，“别和妈妈生气了。”

　　邹容带着岁月痕迹的手抓住她的，小声说：“妈妈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时雨薇咬牙别过头，眼眶红了，“您说这个做什么？别说丧气话，医生都说了，治愈率很高，这个病没有那么可怕。”

　　邹容看着她，眼里聚拢起一片水光，“妈妈以前对不起你，但是你知道的，妈妈实在是没有办法，你妹妹一直在妈妈身边长大，根本离不开妈妈，把你放在爸爸那里，妈妈以为他会好好对你的。”

　　没有，根本没有。

　　时雨薇不去想后来在爸爸那边过的那些日子。

　　眼泪无声滴落在手背上，时雨薇没吭声，这一夜，多半是邹容在絮絮叨叨，说从前的事情。

　　她大概是想从时雨薇这里得到一句承诺和保证，但很可惜，到最后睡着的时候，时雨薇还是没有如她的愿。

　　“妈妈总觉得，你这样的孩子，长大了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你不怕吃苦，小时候就很能忍。跑步比赛摔倒了，膝盖流血也能拿第一名，和别的孩子闹别扭，只要人家不道歉，真的能忍住一句话都不和人家说，老师留的作业永远第一时间做完，得到的奖状家里的一面墙都放不下。”

　　“雨薇，妹妹还小，她被惯坏了，不懂事，没人看着不行，以后帮妈妈照顾照顾妹妹，妈妈只求你这一件事，不求你事事帮忙，只要关键时候拉拉她。”

　　“你要是还怪，就怪妈妈吧，和你妹妹没关系，妈妈走了，世界上只剩你们两个相依为命，你也知道你爸爸的德行，一点也指望不上。”

　　她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在小女儿面前没说出来的担心，在大女儿面前倒了个干干净净，时雨薇一直睁着眼睛，邹容以为她睡着了，其实没有。

　　眼泪浸湿了枕头，哭泣只能躲在角落里。

　　时雨薇在无声的哭泣中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平时一样照顾邹容。

　　时间好像忽然慢下来，一分钟就是一分钟，一秒钟就是一秒钟，安静的往前走。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和妈妈，有过这样单独的，安静相处的时间。

　　一周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时可馨表现的好，申请了提前，下午就能回来，时雨薇上午的飞机，回学校之前她把邹容送到了她们搬出去之后的新家。

　　“这里给你留了房间，下次放假回这里住。”

　　邹容把钥匙给她，时雨薇没有接，她说：“到时候回来给你打电话，家里就两把钥匙，还是留一把吧。”

　　邹容没再强硬的塞给她，时雨薇看了眼钥匙，也没再提。

　　临出门的时候，邹容眼巴巴的推着轮椅跟到门口，“你妹妹马上就回来了，不等等她吗？你们也很久没见面了。”

　　时雨薇心口一窒，她垂眸，睫毛眨动很快，“不了。”

　　她刻意不去看邹容脸上的表情，没有见面的必要。

　　-

　　飞机落地已经是深夜，她到校园里正是清晨。

　　学校和家里完全是两个极端，打扮的光鲜亮丽、青春洋溢的同学们在校园里穿梭，说说笑笑，朝气蓬勃。

　　时雨薇回廉租房放好东西，洗漱之后完全没有休息，先和辅导员销假。

　　之后去找老师一个一个说明原因，然后赶着去上早课，下午的家教课也没有落下，晚上去烤肉店里打工，忙碌起来心里没有那么难过了。

　　老板过来巡视，看到她一直在干活，满意地点点头。

　　沈榭和室友们在学校南门外面吃了饭，一行人经过烤肉店，段逸“咦”了一声，指着玻璃后面的时雨薇，“那不是时雨薇吗？”

　　他喊叫的声音太大了，窗户还开着，门也开着，收拾啤酒的时雨薇自然听到了，她抬起头，恰好对上沈榭看过来的视线。

　　其实上午上课的时候他们互相就看到了。

　　大男孩乌发乌瞳，冷峻帅气的眉眼带着醉意，他们几个似乎喝了酒，原本白皙的脸染上一层薄红色，桃花眼抬起，眸光清亮，没有不熟的时候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略带诧异。

　　沈榭对时雨薇打了招呼，时雨薇淡淡地对他们点头，继续垂头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回到宿舍，几个室友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打游戏的打游戏，和女朋友煲电话粥的煲电话粥，沈榭打了两把游戏，然后去水房洗漱，回来了钱多多喊他继续玩。

　　“不玩了，没劲。”

　　说着，他上了床，躺在床上，一直回忆时雨薇的那个眼神，越想越不高兴，从小到大，他就没受过这样的待遇，竟然像是很不想看见他一样。

　　她那是什么意思，他可是帮她带了一周的早餐！至少应该说句谢谢吧。

　　回来了也不和他说也就算了，她好像挺忙的，但是现在都面对面的碰上了！

　　沈榭越想越不平，他是那种藏不住心事的性格，性格坦率，向来直来直往，不喜欢有误会这种事情发生，再加上喝了酒，有点冲动，拿起手机就给她发消息。

　　沈榭：【你今天晚上心情不好？】

　　最后一桌走了，时雨薇在打扫卫生，没看到他发的这句，她看到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见她许久不回，沈榭后面又发了一句。

　　沈榭：【我给你打招呼，你为什么那么冷淡？】

　　后面这句话看着还有点质问，仔细品味起来还有点委屈巴巴的意思。

　　时雨薇从店里走出去，老板满意地看着自己最不会偷懒的员工，“今天干的不错，本来以为你一周没来，会生疏呢，看来在家里也没有懈怠。”

　　能被这个周扒皮老板夸奖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时雨薇对老板点点头，老板说：“以后也都这样。”

　　时雨薇还是点头，拿了日结的工资她和老板分道扬镳，低头看手机。

　　老板在她身后不赞同的看着她，“这些小年轻的，走路就喜欢看手机！”

　　时雨薇假装没听到老板的话，她正在翻看微信消息。

　　沈榭这么一说，时雨薇开始回想那个对视，当时是什么感觉？

　　感觉前几天的旖旎心思像是一场笑话似的，她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喜欢别人，被她喜欢的的人，也会觉得没面子吧。

　　而且，被喜欢的人看到不体面的一面，心里什么感觉都有，段逸那么大声的叫她的名字，她心里已经麻木了，所以格外的冷淡。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时雨薇说：【我只是太累了，早上刚下飞机拼车回学校，上了课之后又忙了一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连发了两个道歉的表情包，其实发表情包不是她的风格，但是沈榭的话，他会不会喜欢那种会撒娇的女孩子？

　　当面撒娇时雨薇做不到，只能在聊天的时候，试图让自己的语气看上去柔软一些。

　　她前一秒还在让自己不要奢望，后一秒下意识的就这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