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成游戏系统》楼外秋千

1、我的孩子：梦想主角

　　“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庄朔左手提着四份饭，右手拎着两杯奶茶，从人群里艰难地挤出来。他穿着宽松的灰色牛仔外套，下半身一条篮球短裤，一头栗色头发被挤得有些杂乱了，一张俊脸皱成一团，很狼狈。
　　终于从饭堂挤出来，庄朔被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感动得想哭，迈腿向宿舍楼跑去，红色书包也不好好背，单肩挂着，随着他的跑动甩得很欢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宿舍楼，停在A512门前，气还没喘匀，踢门道：“孩儿们！开饭啦！”
　　A512的门应声而开，蹦出三只嗷嗷待哺的猴来，抓耳挠腮地围着庄朔喊大王。庄朔哼笑着把饭给舍友一个个分了，跨步走到自己的桌前，拉开电竞椅，带上头戴式耳机，打开电脑主机，一串动作相当熟练而连贯。
　　他最近在玩一款恐怖游戏，游戏相当戳中国学生的弱点——考试作弊模拟器。游戏整体色调又黄又绿，玩家视角里，上方一抬头就是标配的时钟和红色小国旗，黑板上写着“诚信考试光荣，违纪作弊可耻”。低头是试卷和课桌，玩家操控的人物左手藏在抽屉里，握着智能手机，右手拿着笔。
　　玩家的任务就是逃过监考老师的魔爪，顺利靠作弊完成考试。
　　作为一个对各种游戏类型雨露均沾的资深网瘾少年，庄朔已经快要把这个游戏通关了。他一向不喜欢恐怖游戏，下载这个游戏纯属手贱，还有一点练胆量的意思。结果抄答案抄到第九题，那老师一张脸突然放大，通红狰狞的脸在电脑屏幕前狂抖，吓得庄朔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庄朔惊魂未定地把游戏叉掉，心速飙升，果断拿起手机转移注意力——
　　没错，他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就是点开另一款游戏。
　　游戏名叫“我的孩子：梦想主角”。
　　这是一款养成游戏。游戏开始前，玩家可以选择养成“主角”的初始年龄。三岁，七岁，十三岁，十六岁，庄朔选了十三岁。不用把尿也不用面临青春期的叛逆小烦恼，正是好调教的年纪。他选的小男孩初始脸蛋长得很清秀，庄朔学着网上的捏脸教程微调了一下，然后给自己的电子儿子起名“王大砖”，从此开始了他的养成之路。
　　不过说实话，这游戏有点无聊，而且相当莫名其妙。它没有什么引人入胜的剧情，主角既没有金手指也没有超能力，就是平凡的普通人完成他平凡的一生的故事，有人下载估计只是因为母爱或者父爱泛滥，或者就像庄朔这种网瘾少年，就是为了雨露均沾，什么游戏都去试一试。
　　正式进入游戏前，玩家需要选择一个希望主角达成的人生目标，包括主角的性格特点、身份、地位等。庄朔当时选的是“温和有礼的大学教授”，选这个纯粹是乱点的，因为他哪个都不想选。目标都设定好了，那游戏还有什么意思？反正他也不会让主角真的达成某个目标的，不如走一步看一步，看看他能把主角养成什么样。
　　第一次看到他的小主角在屏幕里怯怯看着他的时候，庄朔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具体点形容的话，他把这种心情概括为父爱萌芽。
　　也是当上云爸爸了，感觉还不错。
　　然而大砖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被他养到了二十岁以后，居然在出国留学的某天离奇自杀了。
　　那天，庄朔像往常一样上线，打算去逗逗他那温和无趣的电子儿子，上线后却只看到了一片灰的游戏界面。往常一上线就会跟他笑眯眯打招呼的王大砖原地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客厅背景，屏幕右下角还放着一个庄朔在他十四岁生日的时候在商城给他买的篮球。
　　紧接着蹦出来一个通知栏，白底黑字写着：“很抱歉，您的主角：王大砖已在二十岁零一个月自杀身亡，游戏失败。是否选择重新开始游戏？”
　　下面两个选项：取消、确定。
　　庄朔心脏痛得直抽抽，又气又恼。这什么鬼游戏？离奇自杀？根本没有任何前兆！为了养好这个云儿子，他还往里头充了不少钱！！
　　这天杀的骗钱烂游戏！！！庄朔气得直接把手机关机了，缓过来后重启，不信邪地点开游戏一看，还是那个操蛋的全灰画面，安静又诡异，那行字不停往外蹦：取消？确定？取消？确定？……看得人直冒火。
　　这个游戏原本还有个桌面小挂件功能，玩家可以选择让自己的主角变成QQ人或者动物塑，退出游戏以后也能看见自己养的主角当前的状态。庄朔的电子儿子自杀后，他的QQ人就再也没动过，在桌面上占着四个图标大小的位置，静静坐在一张小椅子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全灰的色调。
　　庄朔还没从恐怖游戏里那张鬼畜的红色大脸回过神来，打开手机下意识去点那个桌面小挂件，QQ小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安安静静垂着头。
　　他“啧”了一声，长按游戏图标。“我的孩子：梦想主角”在桌面一众图标中瑟瑟发抖，庄朔点了一下右上角的叉。
　　“是否卸载软件：我的孩子：梦想主角？”
　　庄朔停了两秒，在“卸载”两个字上轻轻一按。
　　桌面上的灰色QQ人消失了。
　　庄朔在心里为自己烧的钱默哀了一下，放下手机，又去摸鼠标。
　　没事。没了电子儿子，还有很多电子老婆。庄朔美不滋地点开4399，玩起了泡泡堂。
　　“庄哥，一会马原课帮我签个到呗，我晚点到。”文立的声音在游戏特效音里响起，不是很清晰。庄朔“嗯”了一声，头也没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键盘上翻飞。
　　“尊敬的玩家，您好。欢迎体验我的孩子：梦想主角，我们致力于为您带来良好的游戏体验，您的反馈是我们改进的重要动力，祝您游戏愉快！”
　　一串冰冷的女声响起，带着一板一眼的电子音效，滋啦啦钻进他的耳朵。
　　庄朔：？？？
　　他猛地摘下耳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回事？谁在说话？他的后台自动下载游戏了？
　　庄朔逐个点击电脑任务栏的窗口，除了浏览器的4399，什么都没有。
　　听错了？
　　玩恐怖游戏玩魔怔了吧。
　　庄朔打了个寒战，甩甩头，把耳机挂好，又把电脑关了，出了一口浊气。
　　今天中午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顺心呢。他一阵心慌，拿起书包和钥匙往门外走，关门的那一刻像是猛地惊醒了一般，一拍脑袋——手机没拿！庄朔冲门内喊了一声：“立子！我手机给我拿一下！”
　　文立开了门，把手机递给他，又说：“记得帮我签个到。”
　　庄朔应了，接过手机道谢，没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喊道：“什么课来着？”
　　文立无语了：“马原！您还是睡会再去上课吧爹爹！”

　　庄朔拖着脚步挪到教室，一路上好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他都应付得很随便。那种心慌慌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
　　传说中的“不详的预感”。
　　他拉开阶梯教室的门，走到后排把书包一甩，又掏出水杯给他舍友占了个座，在座位上趴下。
　　烦得很，眯一会吧。
　　马原老师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带着黑框眼镜，讲话的声音却中气十足，抑扬顿挫地在讲台上演他的独角戏，讲“意识形态”“唯物主义历史观和唯心主义历史观”。庄朔在他兴奋的男中音里悠悠转醒，额头被压出来一个红红的印子。他撸了一把脸，拿起手机。
　　一条短信跳出来，是他爸给他发的。
　　“你爷爷从楼梯上摔下来住院了，有空请假回趟家。”
　　庄朔心里“咯噔”一下，那种心慌的感觉愈演愈烈，心脏蹦得他快要窒息了。他猛地站起来，抄着书包冲身旁的同学说：“不好意思让一下，有急事！”
　　几个同学一脸茫然地站起来，看看台上还在激情输出的老师，又看看好像要哭出来的陌生帅比，给他让了位置。庄朔一边道谢一边跑出教室，这个时候男中音才反应过来似的在后面追喊道：“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
　　庄朔大喊一声：“我是文立！”
　　他几乎是跳下楼梯的，速度快得他自己都发晕。路上他跟文立擦肩而过，还不忘撂下一句：“给你签到了！”文立看着他疯狂甩动的红色书包，一脸懵。
　　爷爷……爷爷！千万不要有事！庄朔喘着粗气，往校门口跑去。他们学校很大，郁郁葱葱的树盖满了校道，正午的太阳很烈，在他眼前打下一层黄绿色的滤镜。
　　“爷爷！”庄朔“砰”一声从课桌上弹起来，撞得前面的女生猛地回头，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瞪着眼睛看他。
　　“庄朔！”讲台上，一个中年女性簇着眉，很不满地看着他，推了推自己的红色眼镜，又将手里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拍：“要睡觉回家睡！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想学就滚！不要影响别的同学！”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老师，熟悉的同学。多媒体上放着“将来进行时”经典例句的PPT，黑板上写满了单词，庄朔看见黑板旁的电子时钟，红色的数字一点一点跳动着：“2021年3月14日，15:23:44”。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在做梦？不是……刚刚是在做梦，还是现在在做梦？
　　他不是高考完了吗？不是上大学了吗？
　　现在是在哪里？？
　　被庄朔尊称为“志愿者”的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跟他大眼瞪小眼，像是还没缓过气来，尖着嗓子对着他喊道：“到教室后头站着去！还有不到半年就高三了！还不把学习当回事！”
　　庄朔没说话，浑浑噩噩地转头走到教室后面，有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兄弟还在冲他挤眉弄眼，他冲他们苦笑一下，耸耸肩。
　　“Ok.Any volunteer?”“志愿者”拿起教案，拍拍多媒体，扫视全班，继续讲她的课。
　　庄朔还在发愣，盯着钟表不知今夕何夕，一个灰□□面忽然在眼前弹出，盖住了他的大部分视野。那阵冷冰冰的女声再度响起：“欢迎玩家进入游戏！您的游戏ID为：4677289，用户名：庄朔。正在为您初始化游戏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