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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弃子 ...


  •   坦白言,她分不清好感与心动的界限,更理不清喜欢与爱的重量。
      与陆京驰的四年,是她单方面的索取。活像吸血鬼一般,心安理得吸食着他无微不至的好。

      今年六月末,家族联姻的枷锁落下,他为了继承权,亲手斩断了联系。

      漫长的暑假,她偶尔会想念他。
      不是撕心裂肺的思念,只是一种生理性的条件反射。

      路过咖啡馆时,视线会短暂掠过某个总为她买冰美式的位置,空荡荡的,像她突然漏风的心。
      下雨天灰蒙蒙的街,会恍惚忆及他走路时,肩膀总是习惯性偏向她,替她遮风挡雨。

      零零碎碎的细节,不汹涌,却绵长。

      她始终没弄明白:
      自己对他的,是依赖,是习惯,是心动。

      直至回国短短的一个月,与祁熠产生了盘根错节的交集。
      她迅速地、毫无负担地把他忘了。

      不像她,太不像了。
      生性专一的人,往往固执且长情。认定了是一生,走散了是一世。

      或许她一向被偏爱惯了,骨子里透着股有恃无恐的劲儿。
      以为无论世界怎么变,陆京驰的爱永远是她的退路,是她任性妄为的底气。

      可今夜,陆京驰将挂着戒指的项链塞给她——她不管不顾与祁熠的跑车相撞。
      物理上的冲撞,撞醒了她心理上的逃避。

      脑海有了一个荒诞的认知。

      假如余生必须绑定一人,她点名祁熠。

      无关理性权衡,无关深思熟虑。
      是心背叛了理智。

      荒谬绝伦。
      人心不一。

      纯纯的两面派。
      一面是圣洁的谎言。一面是滚烫的罪恶。

      她的底色,比自以为的更薄情、更冷血。

      的确,她的爱是独家垄断。

      心安理得霸占他的安全区,是她不爱的铁证。
      爱是小心翼翼,她是予取予求。

      四年如一日的索取,零愧疚。

      绝对专一的人,注定最绝情。

      他们手中只有一颗真心。
      押对了,是全部身家的狂欢。
      押错了,是连本带利的死局。

      “重要吗?”祁熠指间的烟被雨浸的软塌塌,清冽的雨水味稀释了浓重的尼古丁。
      估计是抽的太没劲,任由它自生自灭。

      答案模棱两可,不知是懒得辩驳,又是刻意回避。
      但简凝心知肚明。

      他不是不懂爱,只是习惯了被无数人爱着。只愿站在高处冷眼旁观,享受掌控人心的优越感。

      她与他,本质上是同流合污的同类。
      顶级的渣,偏生披着禁欲的皮。

      蓦然发觉,自己亏欠陆京驰太多了。
      吊了他整整四年,不给名分,又不放手,纯粹是她的任性。
      可他偏偏甘之如饴,享受着若即若离、不破不立的拉扯游戏。

      所以,他从不索取,从不逼迫。
      他不惧岁月漫长,因她的存在本是他等待的光。

      可对他未免太残忍。
      如果没有祁熠横插一脚,她可以笃定,余生非陆京驰莫属。
      毕竟,爱应当有归处,更应当有分量。

      无需厘清是习惯,是依赖,是喜欢,是爱。
      只要彼此不离不弃,足以轰轰烈烈走完一生。

      可现实太骨感,容不下模糊的温柔。

      她与他之间,或许注定只能困于“熟友”一词的缝隙,发霉、腐烂,再无生长的可能。

      良心与教养无声催促她:
      该为陆京驰画上句点了。

      湿湿的风一阵阵拂过,把黑夜的余温吹成了初冬的预兆。

      简凝望着祁熠深不见底的眼眸,问了一桩本不该由她启齿、远非此刻该提及的感情症结,言调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你对我,是什么情感?”
      问题尖锐,目光更甚,比吻更烫、更烈。

      直球般的进攻,让祁熠冷静自持的面具裂了一缝,悸扰一闪而逝。

      但转瞬将情绪深埋,唇角折一枚从容有礼的淡笑,避而不答,将难题原样奉还:“那你对我,又是什么感情?”

      月色铺了万里,眼尾染了月光。简凝隔着白茫茫的雨墙,固执泅渡进他的眼底,试图打捞沉没的真相。

      车外一人颓立,车内一人枯坐。一者沐雨,一者观雨。

      但都被今夜痛快淋漓的雨水淋湿了眼与心。淋去了冷硬的痂,袒露了内里软而糜烂的肉。

      于是,他们捐弃一月之间种种乖违、龃龉与戾气,仅拾掇好与暖的碎片,聊以慰藉。

      可大脑层层筛检过往,剔除刺与痛的残片,余下的温情寥寥无几。

      毕竟,他们的感情底色是错的,掺杂着不纯粹。

      他对她有恨,却生了爱——是饮鸩止渴的瘾,是病态的依赖机制。
      她对他无感,却生了恨——是无病呻吟的痛,是自我臆造的创伤。

      不是不恨得痛,是不愿恨至穷途。
      爱成了负累,恨成了习惯。
      成了挥之不去的后遗症。

      简凝手掌向上托了托雨的重量。雨质轻盈,却刮得人皮肤生疼。

      “恨。”她对着茫茫水帘,借着水汽的敷衍,坦荡供认了内心的溃烂。

      恨他视她为可丢可弃的棋子。
      毕竟,她是最无辜的牺牲品。

      恨他将满腔怨毒错付简松言。
      毕竟,他同是天涯沦落人。

      恨他用廉价的温情粉饰太平。
      毕竟,她的情意是真的。

      有过心动吗?
      或许有,但匮缺分量。

      所以,她亲手扼杀了不该有的情丝。
      不给它扎根的土壤,不许它抽枝展叶,更不容它开花结果。

      不值得的感情,不配消磨她的余生。
      及时止损,给春天留一条生路。

      隔着缠缠绵绵的雨线,两人抓不真切彼此的眼眸。
      只听见有道喑哑的笑声,混同着风雨声。

      即便早预料了结局,可祁熠的心脏却从狂风暴雨中滚了一遭。

      爱在恨里发芽,痛在爱里疯长。
      大概是他自作自受的代价。

      “那是我的荣幸。”哪怕内心血肉模糊,面上依旧一派从容。
      他甚至歪了下头,用一种近乎探讨学术的口吻,为自己的狼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台阶:“毕竟,恨是爱的另一种活法。”

      一番强行自我洗脑的逻辑闭环,话音字正腔圆,漂亮得像个完美的谎言。
      唯有指尖一瞬间的失控,狠狠抽碎了他所有的虚张声势。

      “……”
      简凝眼皮一撩,冷冷乜他。
      极尽轻慢的一眼,盛着啼笑的冷火,淬着鄙夷的毒,浮着一层薄薄的、看透疯子般的怜悯。

      她忽然好奇,这具精心缝制的皮囊,穿久了不会磨破血肉吗?
      话语顺着呼吸流淌,直指人心:“演得久了,还能认出自己最初的模样吗?”

      可谁又分得清呢。
      斯文是皮,败类是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早把自己弄丢了,被伪装日不一日反噬,连骨血都烂透了。
      或许,他从来就是个空心人,哪有什么“最初”。

      祁熠不知何时欺身而近,颅脑穿过不复存在的车窗探入。

      “我这种人?”一双润漉的眼睛溶入了潮湿夜色,营造一种破碎的假象,阴沉而迷人。
      他似乎对自己的本质有着清醒的认知:“看着规矩,实则骨子里全是戏,你说是不是?”

      又假模假式轻咳一声,似掩饰笑意,又似酝酿下一句更动听的诳语。
      装一副被世界辜负的阴郁模样,虚情假意抛一枚自以为是的问题:“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哪怕一瞬,觉得这样的我,也还算……值得一看?”

      鸭舌帽与无框眼镜早不知去向。鼻梁两侧留下淡淡的压痕,像是伪饰被摘下后,皮肤留下的无声控诉。
      配上他一张凶相,不伦不类的。

      简凝沉默无言,祁熠便牢牢盯着她,似要从她冰封的神情中找一丝破绽,一点动摇。

      可惜,失败了。
      他只看见一片荒芜的平静,一种将他彻底排除在外的、绝对的清醒。

      于是,他懒洋洋推了推空气中的镜框,很痛苦似的低叹一声,却注满了戏剧性的无奈与自嘲:“毕竟,没人规定一个人只能有一种样子,对吗?”
      辩解轻飘飘的,不知掺了多少虚与委蛇的水分。

      “……”
      “确实没人规定。”简凝的回应沉淀着理性的赞同,话风却瞬间一厉,轻蔑与厌恶赤裸裸摊开:“可是没人愿意靠近这样一个人。只会让人心生警惕,觉得你危险且虚伪。”

      峰表植卉被雨水一笔一笔染深。一股透着湿草气息的山野风莽莽吹,吹得两人的眼角泛了潮。
      不说是风,不说是雨,只道是山气太重。

      可山气何以湿眼。
      不过是心事一遇寒风,便渗了血色的痛。

      祁熠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线,倔犟的眉梢、震颤的睫毛、唇角欲言又止的弧线,全是欲擒故纵的伪装。

      混血的风骨,使她的锋利也成了风景。刺人,却动人。

      “那你呢?宝宝。”雨声噼里啪啦乱成一团,他的喉音压得极低,刻意揉进了一把沙哑的碎玻璃:“一边喜欢你哥,一边又吊着陆京驰,一边又和我纠缠不清。你是觉得我的容忍度是无限的?”

      他是虚伪,但至少情爱上,他足够干净。不搞广撒网,不玩暧昧,更不许诺未来。

      他知道自己坏,也不装圣人。可唯独爱情上,从不给人当备胎的错觉,更不拿真心当游戏场。

      除了让他恨之入骨的——恨屋及乌,是他的行事准则。
      他们活该,罪有应得。

      远处雷声滚滚,不知是云躁动,又是情难平。

      简凝紧紧咬着唇瓣,红的、肿的,几欲洇血。

      他们身处南州北区最峻的山巅,大有“一览众山小”的寥廓。
      足下是深不可测的万仞悬崖,远处是霓虹频闪的城市森林。
      摩天大楼玻璃幕墙的倒影,重叠着千万个不可告人的幽秘。

      简凝有一桩隐秘。
      她曾目睹自身的殁亡。

      是十五岁生日的午夜,她独处医院长廊,面朝玻璃反光。
      镜中另一个“简凝”身着病号服,颈间缠绕着输液管,双目阖闭,被护士推着滑向黑暗深处。

      她低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温热鲜活且完好无损,可心口却似被硬生生剜空了一块血肉。

      仿佛存活的仅是形骸的赝品,一具空洞的躯壳。
      镜中逝去的是本真的真身,是被命运错过的正本。

      是以,那个摇摇欲坠的鬼影,深植骨血,成了底色。
      可今夜,她亲手杀死了“她”——纠缠了她多年的自己。

      简凝的眼眶蓄着泪光。亮晶晶的,脆生生的。似将碎未碎的玻璃,又似一碰即溃的薄冰。

      似乎厌倦了无望的隐瞒,又似失了兴味。她平静开口,毫无预警揭穿他心口结痂的旧疤:“我和我哥是纯粹的兄妹。是你心术不正,误读了我们的兄妹情。”

      根本不予他半分喘息,更不预留任何反驳的空间。
      明明生着一张我见犹怜的皮囊,偏生心肠冷得不悲无喜。

      她的蓝眼睛似真淬了一簇冷烧的情火,对上他冰封的漆眸,一字一顿判下定论:“至于陆京驰,如果没有回国与你联姻,我们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破碎的夜,漫长的黑。

      简凝闭眸一瞬,再睁眼时,脸颊坠着冷雨,淌着冷泪,混着冷血。
      不给他哪怕一帧的缓冲,逼视他红血丝蔓生的眼睛,补上最后一刀:“是你,毁了我的人生计划。”

      他是她人生中最错的一笔。
      突兀而生硬,毁了整幅画的清白。
      是以,笔绝墨枯,不复重挥。

      多温柔的口吻,多残忍的裁决。

      以恨之名的伤害,不清不楚喂着,苟延残喘活着。

      他们明明最懂彼此的痛,却偏偏成了彼此的伤。
      想靠近,怕灼心。想转身,又惧空。

      于是,只能从趋近与逃离的夹缝间,反复温习心碎的滋味。

      她的锋芒是融入血肉的倒刺。
      伤人不见血。自伤入骨髓。
      纯纯的带刺黑玫瑰。

      简凝似是松了劲,徐徐吐尽一口浊气。

      心脏痛一场,清一波,最后剩一片无人区。风穿心而过,有几分空荡的爽利。

      她觉得,人这一生总得碰上一个克星——一个爱不得,又恨不动的劫。

      爱得太早,错在年少轻狂。恨得太深,偏又擦肩而过。
      像一场误入骨髓的邪风,拔不得,医不好。可偏偏,次次呼吸牵着点痛,才发觉自己还活着。

      山涧一尾冷风流动,吹碎了月光,吹薄了南州城的温度。

      祁熠的血液一瞬间逆流回心脏,四肢百骸的骨缝间,寒意自足底攀援而上,勒紧血肉,绞杀骨髓。

      皮下血管寸寸崩裂。呼吸间尽是晦湿气,肺叶翕张艰涩。

      十年前母亲的血泪控诉,再度狠狠灼穿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是你,害死了你妹妹,毁了她的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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