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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你在探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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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宿舍逼仄的窗户落了下来。
沈樱机械地从床上爬起来,动作迟缓,无力。简单洗漱过后,她去了教室上课。
以往,她总是喜欢坐在第一排。靠近讲台,能让她感到自己掌握着课堂的节奏。她喜欢掌控所有的事情。
然而,失眠加重后,她开始坐在后排,这样可以避免不被任何人注意。
教授一字不差地念着PPT上的内容。他的声音很单调,没有丝毫起伏。
沈樱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字不落地全部抄了下来。
实际上她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她捏了捏眉心,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但却无济于事。
两个小时的时间无限漫长。
终于熬到了下课。
要出教室时,思绪突然一阵恍惚,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一头撞在了半开的门上。
额头处传来刺痛。
身后是一片压抑的轰笑声。
沈樱扯了扯书包,像是没有听到其他人的议论一般,拉开门走了出去。
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
沈樱慢吞吞地走到校门口,打车去了医院。
今天没有迟到。
沈樱到达602办公室时,正是下午三点。
她推门,和昨天一样,盛江衍带着口罩坐在窗前的桌子后。他坐得很优雅,姿态端正、似乎他每天面对的不是精神病人,而是精美的艺术品。
“昨晚又失眠了?”他抬头,飞速扫了她一眼。
“嗯。”沈樱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昨天晚上想到什么了?”他望着她,目光平和。
沈樱舒了口气:“林娇娇失踪,是为了一个男人。”
名校大学生为爱私奔。
是个有噱头的话题。
事情刚发生时,全校的人几乎都在讨论这个问题。人总是喜欢八卦,以探究别人为乐。
沈樱盯着盛江衍。
他呢,他大概也会好奇吧。
沈樱有些卑劣地想,是人就不会免俗,等着看吧,他一定会好奇的。
盛江衍的眉眼微微抬起。
沈樱盯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抬起的眉眼陡然垂落,他的手撑在桌子上,说道:“你在探究我。”
被拆穿难免让人窘迫,沈樱移开目光。
“过于聪明可不是一件好事。”他突然盯着她,话锋一转:“愧疚,自责,担忧,悔恨,都有可能成为人的心结。你呢,你对林娇娇,属于哪一种?”
“同情。”沈樱脱口而出。
“为什么同情,是觉得她可怜所以心生怜悯?还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仍旧盯着她,目光灼灼。
沈樱咽了口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同情她,我只是觉得,她不该这样,”
“不该哪样?”
“她说过,她的存在就是错误。她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盛江衍顺着她的话:“你觉得,她不该这样自暴自弃?”
“算是吧,医生。”沈樱觉得嗓子干得冒烟。
“我叫盛江衍。”
“我昨天看到了你的履历,很光鲜。像你这样一路顺遂的人,会理解你的精神病人吗?”沈樱问。
“理解不重要。重要的是治疗我的病人。”他的神色仍旧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你和林娇娇是什么关系?”盛江衍突然问。
沈樱愣了一会:“大概算是朋友。”
“你很不擅长和人交往。林娇娇是你大学期间唯一的朋友?”盛江衍问得直白。
沈樱点头。
她抓了抓书包的带子,有些坐立难安。
“你很喜欢发呆。”盛江衍突然说。
沈樱低头,表示默认。
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她不讨人喜欢,没有小朋友愿意主动和她玩。
她试图融入人群,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
可那一点也不快乐。
慢慢地,她发现很多人都是愚昧且自私的,人和人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差异。
她越来越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越来越喜欢望着窗外发呆。
办公室的钟表上,时针已经指向4的方向。
一个小时了,咨询时间到了。
晚上刷牙时,胃部传来强烈的恶心感,沈樱扶着洗漱台干呕起来。
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难受的酸涩感。
沈樱将水龙头里的水开到最大。她将冰凉的水泼到在脸上,才觉得舒服一些。
她抬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皮肤苍白得几乎要透明起来,眼睛下方是又黑又深的大片乌青。
一个月以来,她的体重掉到只有原来的一半。整个人像是漏气的气球,瘦了一圈。
镜子里的自己,无比陌生。
愣怔了好一会,她才带着洗漱品回到宿舍。
宿舍里空荡荡的。她是一个人住,失眠严重后,妈妈向学校单独申请了一间宿舍。
今天没有早课,沈樱拉开椅子,虚软地靠了上去。
来电铃声响起得刺耳。
是妈妈的来电。
“生活费还有吗?”妈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空旷,大概又在去开会的路上。
“还有很多。”大学三年,沈樱的银行卡里已经攒了不少钱。
“昨晚睡得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她已经习惯了欺骗妈妈。
无论是出于不让她担心编造的善意谎言,还是疲于应对她的嘘寒问暖从而习惯了敷衍。
她总觉得,她和妈妈更像是某种工作关系。
她抚养她长大,给她钱。作为回报,她努力学习,成为了所有人眼里的好学生。
“明天下午记得准时去医院。多去看几次,失眠的问题才能解决知道吗?”
“知道了。我先去看书了。”沈樱匆匆挂断电话。
这天晚上,仍旧失眠。
次日,因为没有堵车,沈樱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医院。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六楼。
刚走出电梯,就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
几位医护人员匆匆经过她,朝着602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沈樱被其中一个医生撞到。她一个趔趄没有站稳,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脚踝被扭到,刺骨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强忍着痛意站起,一瘸一拐朝前走去。
602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透过半开的空隙,室内一片狼藉。厚重的书籍散落一地,被人踩得七零八碎。
挂在墙壁上的画作也被撞落,水晶画框碎了一地。
一个中年男人歇斯底里地挣扎着。
几个医护人员死死地摁住了他。
他发出阵阵尖叫和模糊的呐喊声。身体像片飘零的叶子般不停地颤抖着。
那张脸惨白无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额头的青筋暴起,如同失去神志的野兽。
沈樱石化在门口,紧紧盯着眼前一幕。
这是精神病发作的情形。
大概是脚踝才被扭伤,她有些站立不稳,双手不自觉地扶上墙壁。
病人突然挣脱了束缚,他的眼睛通红,举起窗台前的花盆朝着一个医护人员砸去。
盛江衍突然向前一步,稳稳抓住了病人的手腕,迅速将他按住。
花盆应声砸落,正中盛江衍的肩膀。
他像是没有感知到疼痛一般,扭头看向一旁的人工作人员。
“镇静剂,快。”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反抗的安抚力。
一旁的医护人员递给他药剂,盛江衍眼也不眨,注射进病人的身体。
方才失常的人晕了过去。
盛江衍松开双手,将患者交给一旁的助理人员。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用纸巾一点点擦去衣服上沾染的污泥。随即目光看向四周,最终转向站在门口的她。
“下午好。”他的目光平静,声音不紧不慢。
沈樱点了点头,心跳仍未平复。
“下午好。”她深吸了一口气。
办公室很快被收拾干净,仿佛刚才的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
沈樱拉开椅子,默不作声坐下。
盛江衍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脚踝处:“脚崴了?要不要去四楼看看?”
沈樱摇头:“不用了。”
他起身,接了一杯水递给她。
“昨晚怎么样?”他重新坐下,双手搭在桌上子。
“老样子。”沈樱握着薄薄的一次性纸杯。
盛江衍没有立马接话,他思忖着,锐利的目光随即柔和几分,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刚才那个人……”沈樱忍不住问。
“他有严重的躁郁症,今天又病发了。”他垂眸。
“如果有一天我发病了,也会是这幅样子吗?”沈樱捏着衣角,手心渗出密密一层细汗。
“不好说,不同的病症发作会有不同的发病情形。”他说得直接。
沈樱看向窗外,雨仍旧下个不停。
从六楼看下去,街道上行人匆匆,伞下的一张张脸庞都被雨水模糊。这场无尽的雨季里,每个人都被淋湿了。
“我该做点什么?”沈樱问。
“找到林娇娇,你才可以解脱。”
“林娇娇已经失踪一个月了,我能找回她吗?”沈樱还紧紧抓着书包的肩带。
“能不能找到她,在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