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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初见少年眸,一世难相忘 (1) 仪器的滴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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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器的滴滴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秒都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云安...”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很轻,很轻...却还是让守在床边的沐云安浑身一颤。他慌忙用袖子抹了把眼睛,生怕错过爱人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沐云安攥着那只正在失去温度的手,感受到指腹下跳动的脉搏越来越微弱,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我在"
"我一直都在...我去帮你喊医生...。"
李欣源却轻轻摇头,嘴角甚至扬起一丝微笑。“乖,别叫了……陪我一会儿。”
“你还记得吗……” 李欣源的声音很弱,但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的清醒,恍惚间又变回了那个站在槐树下的少年。窗外暴雨如注,而他的目光却穿过时光,落在那年盛夏的阳光里。
“我们的相遇的那天...”
* * *
那是初中开学的第一天,阳光洒在校园的操场,还带着灼人的热度。公告栏前挤满了查看分班名单的新生,喧闹声如潮水般起伏。
沐云安穿着一件干净的白 T恤,斜挎着书包站在人群边缘。正笑着跟新同学打招呼,风撩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像不小心坠入凡间的一粒星辰。
李欣源站在三米外的槐树下,抱着书本朝公告栏走来。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那个陌生的男孩抬手时,李欣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更让他移不开眼的是,男孩手腕处露出一块心形的胎记,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同学,你的学生证掉了。"
沐云安弯腰捡起那个蓝色的证件,抬头时嘴角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容:"你是隔壁班的。"
那一刻,李欣源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愣在原地,胸腔里传来陌生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深处轻轻炸开。他接过证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沐云安的掌心,触感微凉,却莫名让他耳尖发烫。
"谢谢。"李欣源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应,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沐云安眨了眨眼,笑意更深:"我叫沐云安,你呢?"
"李欣源。"
"欣源……"沐云安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品味这个名字,"很好听。"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之间洒下斑驳的光影。李欣源忽然觉得,这天的风似乎格外温柔。
而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简单的微笑是如何在一个少年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
只此一眼,李欣源的生活突然有了焦点。他会在课间或是放学期间,故意绕远路经过四班的窗口,只为捕捉那个清瘦的身影;在体育课上假装在旁边系鞋带,其实在偷听对方和同学的谈笑;甚至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校或者是晚二十分钟回家,就为了在车棚“偶遇”骑车的沐云安。
沐云安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总是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男生。每次目光相遇,他都会对李欣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比九月的阳光还要温暖。
"为了跟上你的脚步,我连最讨厌的物理都考了年级前十。"病床上的李欣源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他轻轻摩挲爱人的手指,声音轻如叹息。
初二那年全市辩论赛,沐云安作为主力队员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李欣源担心的不行,攥着热咖啡在他自习的教室外徘徊到深夜,最终还是把饮料塞给路过的同学转交。第二天清晨,他在自己课桌里发现一张便利贴:"咖啡很甜,像某个偷偷关心我的人——谢谢,欣源。"字迹末尾还画了个可爱的小表情。
李欣源把那张便利贴夹在日记本里,一藏就是十几年。
* * *
"当我们终于一同走进高中校门..."李欣源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监护仪上的波纹剧烈抖动。沐云安立刻按下呼叫铃,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着爱人冰凉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把即将逝去的生命留在掌心。
那年冬天特别冷,沐云安总会固执地把羊毛手套硬塞给李欣源。还嘴硬的说着"不冷!",但却悄悄将冻得像胡萝卜般通红的手指缩袖口。李欣源看在眼里,第二天就带来了两副手套。
初雪的早上,路面都结了薄冰,李欣源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沐云安立刻伸手去扶……两个少年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摔作一团,呼出的白雾交织在一起,笑声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我记得!我都记得……”沐云安把脸埋进两人交握的双手,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雪白的床单,还有"课间那杯永远温热的奶茶,就因为我随口说了一句喜欢芋圆..."
* * *
雨点砸在自行车棚的铁皮顶上,发出震耳的声响。李欣源第三次看表,已经比平时晚了四十四分钟了。他攥着伞柄的手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教学楼的出口。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雨水顺着地面,在脚边积成小水洼。
往常这个时候,沐云安应该早就出来了。即使偶尔值日晚归,也绝不会超过二十分钟。李欣源摸了摸衣服侧袋里的药盒——碳酸锂片硌着他的指尖,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定感。
雨越来越大,水雾已经模糊了教学楼的轮廓。李欣源终于按捺不住,冲进雨幕中。即使打着伞,但雨水还是立刻浸透了他的校服衬衫,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沐云安?"他先去了四班的教室,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几张歪斜的桌椅。黑板右上角还留着今天的值日名单,沐云安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勾。
“不对...”李欣源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数到五再慢慢呼出——心理医生教他的方法。但当他看到沐云安的自行车还孤零零地锁在车棚时,所有镇定技巧都失效了。
"美术教室...图书馆...操场..."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学校里乱转,雨声掩盖了他的呼喊。
“怎么回事...他不会提前走的!今天明明看到他来上课了....”就在他准备去行政楼找老师时,一阵微弱的声音从艺术楼方向传来。
李欣源几乎是撞开了那扇半掩的门。昏暗的器材室里,沐云安蜷缩在一堆画架中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校服领口被汗水浸透,右手死死揪着胸前的衣料,左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沐云安!"李欣源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硬木地板上。他颤抖着去摸对方的脸,触感冰凉得可怕。
沐云安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灰白的嘴唇微微张开:"药...口袋..."。
李欣源手忙脚乱地翻找他的校服口袋,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药盒。里面的白色药片已经所剩无几,他倒出一粒塞进沐云安嘴里,却发现对方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
"坚持住,我背你去医务室!"李欣源把沐云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感受到对方轻得不可思议的重量。沐云安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急促而微弱。
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滴落,在走廊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别睡...跟我说话..."李欣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说你今天画了什么?"。
沐云安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你..."。
"我?"
"每天...等我..."沐云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在第三个教学楼...车棚路口..."。
李欣源的脚步顿了一下,喉咙突然发紧。他以为自己的偷看足够隐蔽,却没想到对方全都知道。
医务室的灯亮着,值班的校医看到他们时倒吸一口冷气。李欣源小心翼翼地把沐云安放在病床上后,被医生喊了出去。
校医立刻拿出听诊器。
"先天性心肌病?"校医皱眉看着沐云安胸前的手术疤痕,"发作多久了?"
"不...知道..."沐云安虚弱地回答,"收拾到一半...突然..."。
李欣源站在门口的走廊,不停的扣着手心。那里有几道尚未愈合的伤口,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从窗缝看到校医给沐云安打针、吸氧,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贴上沐云安的胸口,看着监护仪上起伏不定的绿色线条。实在不忍在看
原来那个总是对他微笑的少年,身体里藏着一颗随时可能罢工的心脏。
"你是他同学?"一名校医出来问道,"能联系他家长吗?"
李欣源摇摇头,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沐云安了解得如此之少。他们虽然是初中同学,但直到高中才开始有交集——如果单方面也算交集的话。
"我来照顾他。"李欣源听见自己说。
校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湿透的校服和红肿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至少去换件干衣服。柜子里有备用校服。"
当李欣源换好衣服回来时,沐云安已经睡着了。氧气面罩下,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李欣源轻轻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目光落在沐云安露出的手背上——因输液而留下的青紫。
医务室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沐云安缓缓睁开眼睛。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胸口还残留着隐隐的闷痛,但呼吸已经顺畅多了。
转头时,他看见李欣源趴在床边睡着了。少年的睫毛在灯光下显出淡淡的阴影。沐云安的目光落在李欣源挽起的袖口——那里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手腕。
纱布被染红了颜色,边缘隐约渗出血迹,新旧伤痕交错。沐云安的心跳突然加快,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警报声。他急忙伸手想查看,却在碰到李欣源皮肤的停住了。
"醒了?"李欣源猛地抬头,眼睛里还带着睡意,"还是不舒服?"
沐云安收回手,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渴。"
李欣源立刻起身倒水,动作太急碰到了床头柜,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沐云安看见他下意识地捂住左手手腕,又很快放开。
"给你。"李欣源把温水递过来,右手稳稳的,左手却藏在身后,微微颤抖。
沐云安接过杯子,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他注意到李欣源右手腕内侧也有深浅不一的划痕。
***
那天之后,李欣源的书包里永远多出一个蓝色药盒。他偷偷查阅了大量医学书籍,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心脏病的急救措施。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上学放学。但沐云安渐渐察觉到李欣源的不对劲。他的笑容越来越少,越来越沉默,眼神时常涣散,像是灵魂被抽离了一般。有时候,沐云安正和他说话,他却突然停下脚步,盯着远处的某个点出神,仿佛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欣源?"沐云安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声音放的很柔,"绿灯了。"
李欣源像是从梦中惊醒,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啊……抱歉。”
深秋的一个早晨,沐云安在校门口等到上课铃响也没见到李欣源。他掏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到哪儿了?要迟到了...」
消息如石沉大海,直到下午才收到一条简短的回复:「感冒了,请假。」
第二天,李欣源依然不见人影,发的信息也不回了。沐云安站在校门口张望了很久,最终决定放学去他家看看。
李欣源家是一栋带小院的房子,院墙不高,但铁门紧闭。沐云安按了几次门铃,又用力敲了敲门,可里面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没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第三次去时,他注意到门口的牛奶箱已经堆了三瓶未取的鲜奶,瓶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灰。
"李欣源!"他用力拍打铁门,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我知道你在家!"
依旧没有回应。但当他贴着门缝仔细听时,似乎能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抽泣声。
第四天放学后,沐云安再也等不下去了,他直接绕到了李欣源家的后院,踩着墙边的杂物翻过了院墙。落地时,他心脏狂跳,手心沁出一层薄汗。院子里杂草丛生,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枯黄的叶片在风中簌簌作响。
沐云安站在门口,呼吸几乎停滞。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一丝惨白的光。沙发旁的角落,那个蜷缩的身影——李欣源靠着墙,被黑暗吞噬。他右手松松地握着一把刀,刀尖还沾着血。他的左手臂上布满新鲜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仍在渗血,而最深处的那一道,正缓缓往外涌着暗红的液体,顺着苍白的手臂滴落在地板上。
沐云安的胸口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猛的一撞,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踉跄着冲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一把按住李欣源流血的手臂,试图止住那不断流淌的鲜血。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夺下那把刀,扔到了一边。
“谁……”李欣源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挣扎,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出……出去……”。
沐云安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他能感觉到李欣源的脉搏在自己掌心下狂跳,那么快,那么乱,像是濒死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
“别管我……”李欣源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他拼命往后缩,整个人抖得厉害,“这跟你没关系……我求你……真的求你……”
他的指甲深深抠着墙,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最后几个字:“你走……你走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混着手臂上的血,在沐云安的校服上洇开一片暗色。李欣源低着头,凌乱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可沐云安还是看到了——那双总是温柔注视他的眼睛,此刻满是绝望,像是打碎的玻璃,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不想活了……”李欣源终于崩溃,声音支离破碎。他挣扎着想转过身,不愿让沐云安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可沐云安却一把将他拉进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颤抖的肩膀。
“我偏要管。”沐云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他感觉到李欣源的身体僵住了,随后是更剧烈的颤抖,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欣源死死咬住嘴唇,可呜咽声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他攥着沐云安的衣角,指尖发白。
“没事的,没事的....我在,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沐云安轻声道,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李欣源颤抖的身体。
李欣源渐渐恢复平静。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而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找到了彼此。
***
李欣源的胳膊在医院缝了七针。
那天,是沐云安背着他去的医院。尽管他自己心脏不好,却还是咬着牙,一步步把李欣源从血泊里拖出来,叫了救护车。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得人鼻腔发麻。
医生正给李欣源缝合伤口,镊子夹着弯针在皮肉间穿梭。沐云安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纱布一层层缠上去,像是要把那些破碎的过往也一并裹住,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裹不住的——比如李欣源空洞的眼神,比如他手背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
"家属去拿药。"护士头也不抬地递过处方单。
沐云安愣了一下,接过单子时,指尖碰到李欣源冰凉的手。他下意识握紧,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僵硬得像块冰,连最基本的回握都做不到。
“我不是......”沐云安声音很轻,“他家属。”
护士这才抬头打量他们——穿着校服的少年,一个手臂鲜血淋漓,一个裤脚还沾着翻墙时的泥渍。
"没有父母跟着来吗?"护士皱眉。
李欣源眼神瞬间黯淡,冷漠地说道:“没有父母。”他的声音冰冷而又决绝,仿佛对“父母”这两个字充满了无尽的厌恶和失望。
空气瞬间凝固。
"他父母在外地工作。"沐云安突然上前半步,挡在李欣源前面,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是他同桌,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
护士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李欣源手臂上交错的旧伤,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去三楼药房,破伤风要皮试。"
沐云安接过单子时,发现李欣源正盯着窗外发呆。
***
雨后的黄昏泛着潮湿的凉意。沐云安提着一堆东西站在李欣源的家门前,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钥匙是刚才离开时在桌子上拿的)。推开门,屋内依然昏暗阴冷,餐桌上积了薄灰,只有厨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李欣源正蜷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瘦削的脸上被开门的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边,手腕依旧不能大幅度移动。
沐云安没说话,只是默默将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又把自己刚买的食材塞进冰箱。李欣源起身看他忙碌,突然轻声说:"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沐云安头也不回地淘米,水声哗啦啦响,"玉米排骨汤怎么样?放山药的那种。"
李欣源没有回答。但是当晚沐云安收拾完厨房出来时,发现那碗汤被喝得一滴不剩。
在某个雨夜,沐云安陪着李欣源在房间看电视,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母亲"两个字。李欣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
"要接吗?"沐云安轻声问。
李欣源摇了摇头,把脸转向墙壁。电话自动挂断后,又立刻响了起来。这次是"父亲"。
昏暗中,沐云安感觉到李欣源的身体在发抖,他看着李欣源的指节死死攥着被子,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想起当时在医院,李欣源的态度)他伸手按下了关机键。
"他们......"李欣源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在争弟弟的抚养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所有谜团。沐云安想起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父母,想起李欣源书包里总是会装着两份的饭,想起他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
"上周开庭。"李欣源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法官问我想跟谁,他们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儿子。"
沐云安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他想到自己刚来李欣源家时,看到的冰箱里过期的牛奶和角落积灰的相框——全家福里,年幼的李欣源站在角落,而父母的手都搭在弟弟肩上。
"从小到大......"李欣源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弟弟发烧,他们轮流守着。我胃出血住院三天,没人发现我没回家。"
沐云安回想才发现异常,有次体育课,看到李欣源脸色惨白地蹲在一边,教练说是早饭吃坏了肚子导致的胃痉挛。当时他只当是李欣源学习太拼,现在才明白——
"所以你就......"沐云安的目光落在那些绷带上,喉咙发紧。
"我想看看......"李欣源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如果我真的死了,他们要多久才会发现。"在电视发出的昏暗光晕里,他看见李欣源眼角泪光闪动。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也真的心疼,那些伤痕不仅是划在皮肤上,更是刻在骨头里。
"我发现了,"沐云安把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一字一句地说,"我每天都会发现。"
从那天起,沐云安的背包里永远装着两个饭盒。他每天都会去李欣源家里,盯着他把每一口饭都吃完。他会在李欣源洗漱时偷偷检查浴室里的剃须刀片,把药箱里的剪刀换成安全款。
渐渐地,李欣源家的餐桌上开始出现热乎的饭菜,阳台上多了两盆绿植,床头柜摆着他们春游时的合照——那个曾经冷清得像样板间的屋子,正在一点点变成家的模样。
高考前夜,沐云安照例来看李欣源。推开门时,他愣在了原地——餐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面条,李欣源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耳尖通红。
"我、我照着视频学的。"李欣源局促地擦了擦手,"可能不太好吃"。
"难吃就别勉强。"沐云安夹起一筷子,面条有点糊,咸淡也不对,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抬起头时,他发现李欣源正望着自己,眼神柔软得像是融化的蜜糖。
那一刻,沐云安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改变了。
——
高考后的暑假,他们在图书馆地下室发现一箱旧书。沐云安盘腿坐在积灰的木地板上,举起一本《小王子》:"你看,扉页上有人画了颗爱心。"斜射的光影里尘埃浮动,李欣源看着他沾了灰的侧脸,第一次主动拥抱了沐云安。
沐云安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谢谢你。"李欣源的声音闷在沐云安肩头,"如果没有你......我......."。
沐云安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什么也没说,但心里清楚——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我们报同一所大学吧。"
沐云安转过头,眼睛亮得如盛星星般:"好。"
* * *
——大学是沐云安向往的医科大学(首都)
九月的首都热浪滚滚。沐云安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白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李欣源抢过较重的那个,手指不经意看向对方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片淤青,是沐云安上周做心脏检查留下的。
"宿舍分配出来了。"沐云安晃了晃手机,"我们在同一栋楼,你在307,我在326。"
李欣源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记下路线。
医学院的生活比想象中要忙碌的多。(他们是隔壁班,实验课人员不多,所以是两个班合并一起上的)
福尔马林的气味在解剖室里弥漫,刺鼻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李欣源握着手术刀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眼前的肌肉组织开始扭曲变形。
"欣源?"
一个清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沐云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你的手套..."
李欣源低头,发现乳胶手套不知何时被划破,鲜血混着防腐液正缓缓滴落在解剖台上。沐云安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别动"。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李欣源这才发现——沐云安的嘴唇白得吓人,修长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这个在解剖课上永远最精准、最冷静的人,此刻指尖传递来的温度比他这个"患者"还要冰凉。
"去处理一下。"教授走过来皱眉道。沐云安点点头,熟练地帮李欣源摘下手套,消毒、包扎一气呵成。
课后,暖暖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实验楼后的长椅上。沐云安从帆布包里拿出两个保温盒,"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他嘴角微微上扬,"我抢到最后两份。"
李欣源接过盒子,发现自己的那份明显肉更多。他刚要开口,却突然皱眉按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药...左边口袋..."沐云安的声音细若游丝。
李欣源手忙脚乱地摸进他的白大褂口袋,掏出一个白色小药瓶。他手抖得比解剖课上还要厉害,差点把药片撒了一地。
"沐云安艰难地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李欣源扶住他的后脑勺,感受到他发丝间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五分钟后,沐云安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抱歉,"他勉强笑了笑,"昨晚熬夜画解剖图,有点累。"
"你管这叫'有点累'?你是嫌命太硬了吧。"李欣源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瓶。
沐云安眨眨眼,突然凑近:"怎么?你既然生气了!~"
李欣源的耳尖瞬间红了。"我.......我没有....我这是担心.........。"
解剖楼的顶层天台是医学院众所周知的秘密。锈迹斑斑的铁门常年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但却挡不住学生们偷偷溜上去看星星的脚步。沐云安尤其喜欢这里——李欣源不止一次在深夜自习结束后,看见他通过铁门的缝隙看星星的背影。
确定关系那晚,天气预报说有百年难遇的流星雨。李欣源在图书馆堵住了正在查阅资料的沐云安。
"我有话对你说。"李欣源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的带子。
"现在?。"
"对,就现在。"李欣源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沐云安的手腕就往外走。他的掌心出了汗,却固执地不肯松开,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似的。
通往天台的楼梯间堆满了废弃的解剖模型。两人爬的气喘吁吁:"慢点!这么晚还到天台,你该不会要在这里解剖我吧?"
"嘘。"李欣源掏出钥匙——天知道他从哪里弄到的钥匙——熟练地打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夜风裹挟着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漫天繁星瞬间撞入眼帘。
沐云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他三两步跑到栏杆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你既然有钥匙!不早说?"
李欣源没回答,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和两个折叠椅。他动作有些慌乱,差点打翻杯子,滚烫的热可可溅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我查了很多资料,"他开口时声音发颤,像是背诵了无数遍的病理报告,"关于先天性心律不齐的最新治疗方案。"
沐云安正要接过杯子的手顿在半空。
"我知道你现在用的β受体阻滞剂会有副作用,所以..."李欣源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打印纸,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看已经起了毛边,"这是约翰霍普金斯最新的导管消融术研究。"他又摸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盒子,"还有这个,改良版的智能手环,可以实时监测QT间期。"
沐云安的眼睛慢慢睁大。他接过那沓资料,发现每页边缘都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有些专业术语旁边还画着笨拙的爱心。
"我知道这很突然,"李欣源喉结滚动,声音越来越小,"但每次看到你发病,我都..."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甚至想过录下你的心跳声,这样就算..."
夜风突然变大,吹乱了沐云安额前的碎发。他伸手扶了扶眼镜,嘴角慢慢扬起:"李同学,你这是在表白吗?"他晃了晃那沓论文,"医学生表白都这么硬核?又是学术论文又是医疗器械的?"
李欣源的耳朵红得快像充血般,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只是...想永远在你身边!在你忘记吃药的时候提醒你,在你熬夜画解剖图的时候给你送奶茶,在你..."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羞耻的话。
沐云安突然笑出了声,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他放下杯子,站起身,伸手抚上李欣源的胸口:"你的心跳好快。"指尖透过单薄的衬衫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
"废话!"李欣源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掌心滚烫,"我他妈紧张得要死好吗!"
"所以..."沐云安歪着头,"你到底是要我答应还是..."
话音未落,第一颗流星划破夜空。李欣源像是被那道光点燃了勇气,猛地将沐云安拉进怀里。两颗年轻的心脏隔着胸膛相贴,跳动得同样剧烈。
"李欣源,"沐云安突然在他耳边轻声说,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其实我知道你初中就喜欢我,是不是?"
远处医学院的钟声恰好敲响六下,与此同时,更多的流星开始在夜空中绽放。李欣源的心脏跳得比新年鞭炮还响,他下意识想反驳,却在低头对上沐云安含笑的眼眸时泄了气:"...有这么明显吗?"
"嗯。"沐云安笑着把热可可贴在他发烫的脸颊上,冰得他一哆嗦,"特别明显。从初三我哮喘发作那次,你背我去医务室的时候就开始了吧?"
李欣源僵在原地。原来那些自以为隐秘的注视,早已被对方看穿。李欣源窘迫地别过脸,却看见又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这又是什么?新型起搏器?"沐云安挑眉。
"闭嘴。"李欣源红着脸拧开瓶盖,里面是六颗手工叠的纸星星,"每次...你发病住院,我就叠一颗..."
沐云安突然不说话了。夜风送来远处城市喧嚣的声音,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
"第七颗。"沐云安突然说。
"什么?"
"那天在长椅上,"沐云安指向李欣源手中的玻璃瓶,"你紧张得差点把药瓶弄掉的时候,我偷偷在心里叠了第七颗星星。"
李欣源愣住了。沐云安趁机凑近,在下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时,轻轻吻住了他微微张开的唇。热可可的甜香在唇齿间蔓延,比任何药物都更能治愈心跳过速的症状。
当夜空的流星雨达到顶峰时,两个年轻的身影在解剖楼天台上相拥。他们的衣角被风吹得纠缠在一起,就像命运早在多年前那个雨天的器材室里,就已经将他们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