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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瓜娃子,人都死了,你还笑! ...

  •   暮色将至,夕阳的余晖透过高楼大厦的缝隙,艰难地洒在城市的街道上,像是在为这忙碌的一天做最后的告别。
      我拖着一身疲惫与病痛,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步步爬上位于顶楼的家。楼道里的灯光闪烁不定,如同我此刻飘摇破碎的心境,每上一级台阶,那嘎吱作响的声音,都像是在为我这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悲歌。
      一打开门,那股难闻又熟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捂住我的口鼻。
      一盏昏黄的吊灯,随着灌进门的寒风晃荡起来,那微弱的光线也跟着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厅里那张蜷在角落里的单人床上,婆婆吃力地抬起脑袋,她的眼神中满是痛苦和无助,嘴唇颤抖着,似泣似诉:“芬 ——,芬 ——,妈又给你添乱了。”
      我面如死灰,眼中仅存的那一丝冰凉的悲伤,在这凄冷的氛围中瑟瑟发抖。我望着婆婆那瘦骨嶙峋、仿若枯枝般的手,心中满是无奈与酸涩,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悲伤在心底蔓延。
      我把买的菜放到厨房,菜都是最便宜的,叶子上还有些被虫咬的洞。我脱下身上那件泛黄的妮子大衣,这大衣还是好几年前买的,款式早已过时,衣角也有些磨损了。我轻轻地把它挂到门后的钩子上,然后将里面衣服的袖筒卷到不能再卷的高度,那衣服也是洗得发白,袖口不知被我翻新了多少次。
      我走到婆婆床前,老人正咬牙切齿地试图自己挪动身子,她的双手紧紧抓住床单,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一般,终究是徒劳。“芬 ——,芬 ——”,她不住地呼唤着,满眼都是歉疚。我没有说话,只是像一台失去情感的机器,机械地开始了那套已经重复了千百遍的流程。我熟练地为婆婆擦拭身体,更换床单,动作轻柔却又透着麻木,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啪——”,门被重重地踢开,那巨大的声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仿佛要将这脆弱的家震碎。我和婆婆都吓得浑身一颤,门后挂着的衣服、帽子像是受到了惊吓,纷纷瘫软在地上。
      紧接着卧室的房门被踢开,又被重重关上,吊灯下瞬时扬起无数慌张逃窜的尘埃,它们在昏黄的灯光下肆意飞舞,仿似我们此刻慌乱内心。
      进门的是我的儿子小年。他满脸怒容,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额头上青筋暴起,头发也有些凌乱。
      半分钟后,老公大年也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大年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衣服也有些褶皱。接着他也进了小年的屋内。
      “你,你就是个窝囊废!” 屋内传来小年的呜咽声和断断续续的责怪声。小年坐在床边,双手抱头,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你叫我咋个办?又不是别人!” 大年大声反问道,他站在屋子中间,双手叉腰,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中满是无奈与绝望,像是在向命运发出最后的质问。
      “那我又咋个办?好多东西要在电脑上完成,我总不能老用人家的吧?宿舍那几个人,我都蹭人家电脑一个年头了,你都不晓得每次借用人家电脑开口有多难,呜呜呜 ——。” 小年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
      “你再克服克服,我尽快想办法给你把电脑的钱凑起。你也要考虑考虑爸爸的难处,钱没了可以挣,总不能把你老汉儿工作丢了噻?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一个大学生不晓得这个理噻?” 大年皱着眉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 “川” 字,苦口婆心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哀求。
      “你说的轻松,你晓得我勤工助学攒下那三千六好难?你晓得我妈妈省吃俭用攒下三千块好难?六千六哦,我们攒了一年了,现在要白白地赔给人家了去了,我也不晓得这是啥子道理哦,呜呜 ——”。小年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来,用手指着大年,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我的先人哦,我求求你莫要再哭了,当时那种情况,你叫我咋个办?” 大年痛心疾首,靠着墙蹲坐在地上,鼻子里喷着粗气,脸上的肌肉也在微微抽搐着。
      “第一,那是非机动车道;第二,他们还是逆向驾驶;第三,是他先动的手;第四,他还是酒驾。你怕啥子嘛?交警来了他也不占理噻。” 小年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强硬,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
      “我滴乖乖哦,老子跟你说了好多遍你才晓得?这警报不得 ——”。大年还想解释,却被小年打断。
      “法治社会!法治社会!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犯了法还理直气壮,还打人,不赔我们电动车的损失就算了,还要我们赔一万块钱,还要我下跪道歉,有天理没得?” 小年从床上坐起,提高声调打断了父亲的话,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
      大年苦笑着摆摆手,道:“啥是天理?有权有地位就是天理,娃儿你还小,你还不晓得这个社会。” 大年的笑容里满是苦涩,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算喽算喽,你一见车里那个人就怂了,我看你就是窝囊得很。本来是于法于理我们都站得住脚的事,你偏要说自己错了,点头哈腰地赔了一万个不是。好嘛,人家蹬鼻子上脸,还要一万块钱修理费,老子买电脑的六千六百块钱赔上都不够。还不算完,还要老子跪下来道歉,欺人太甚了!” 小年又开始痛哭起来,他的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哭声在屋子里回荡。
      大年揩了一把脸,长叹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奈与疲惫。他沉思片刻对儿子说道:“娃儿你说得对,你老子是窝囊,你老子是废物。人家是厂长,我是个工人,人家的娃儿是厂长的娃儿,我的娃儿是个工人的娃儿,人家的娃儿开的是宝马,我的娃儿骑的是电驴。人家错了还可以理直气壮地骂人、打人,我们没有犯错还不敢还口,更不敢还手。”
      大年顿了片刻,揉了揉双眼,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仿佛无数个日夜的煎熬都写在了这双眼睛里:“我也不晓得,我也不晓得自己哪一步走错了,混到今天这个样子的。我真的不晓得,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我自己也经常在问我自己,我陈大年到底是哪一步开始走错了的 ——,我不晓得,我真的不晓得 ——”。
      我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如同机械一般忙活着床上的婆婆,若不是眼泪 “吧嗒,吧嗒” 砸落在地上,别人肯定以为我没有听见屋内丈夫跟儿子的争论。生活于我,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苦难,所以即便流泪,也是悄无声息,不见波澜。我望着婆婆那瘦骨嶙峋的手,心中满是苦涩。
      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那时的我,也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可如今,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些梦想早已如泡沫般破碎。 “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我也常常这样想。为人女时乖巧、为人妻时贤淑、为人媳时孝顺、为人母时慈爱,摸着良心活了大半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以为努力就可以,但为何日子越过越发艰难?面对着卧病在床的婆婆、尚未成才的子女以及逐渐衰老的身体,我常常陷入一种种恐慌、焦虑之中。但日子还得继续,于是咬紧牙关,竭尽全力活下去。我给婆婆喂药的时候,手微微颤抖着,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婆婆一样,病倒在床上,成为家人的负担。
      如果生活一直这样进行下去,没有一丝波澜,想必也能□□下去,可是,在这个空气中处处弥漫着权、钱元素的世界,就连在最平凡的日子里求个安然无恙也成了奢望,即便连呼吸都轻声细气,也无法苟且保全,置身事外。
      屋内,父子俩的争论还在继续。“我不管,你去偷去抢也好,去给人跪倒磕头也好,买电脑的六千六百块钱不能动,我一想到还要借同学电脑用,我这个脑瓜子就晕乎乎的,反正我不管了”,沉默片刻,小年又开始哭诉起来:“实在不得办法,我就不读了,我去打工挣钱,我们就把妹妹供出来算了。” 小年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他握紧了拳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大年忽地从地上坐起,指着儿子的脑袋,道:“你又胡说啥子?老子辛辛苦苦的,好容易把你供到大学里头,你不读了?今年不买电脑明年买噻,也就耽误一年,要不读书了你这辈子都耽误了,这点儿账都不会算吗?我看你是书读的越多越糊涂了。” 大年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儿子,眼神中既有愤怒,又有无奈,更多的是对儿子未来的担忧。
      我将婆婆这边收拾停当后,揩去眼角的泪水,然后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卫生间里的镜子已经有些模糊,布满了水渍和岁月的痕迹,我看着镜子中那张憔悴的脸,眼神空洞无神,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出来时见婆婆又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副金耳环,这副耳环是陈家的传家宝,也是公公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你咋个又拿出来了嘛,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卖不到好多钱,爸就留了这点东西给你,你就安安收起。” 我边说,边接过耳环将它们包起来复又塞了回去。
      然后我走进自己卧室,卧室里的陈设十分简陋,一张破旧的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每一件家具都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已经有些泛黄,上面还写着 “姑娘下学期补课费” 几个字。
      我径直走到丈夫面前:“这个是姑娘下学期的补课费,还没到交的时候,你们现在就去给人把钱赔了。” 转身又对儿子讲道:“年娃儿乖,去了要好好讲话,不好再犟嘴了,晓得不?”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心中满是不舍,但为了这个家,我只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小年见我也这样,再一次从床上弹坐起来,哭喊到:“你们真的是不可理喻!我算是晓得了,他们那些个嚣张气焰,全都是你们的逆来顺受惯出来的。要去你们去,老子不是贱骨头,老子不给他们下跪道歉,老子没得错,大不了老子不读了”。小年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失望,他看着我和丈夫,像是在看两个陌生人,眼神里满是不解与怨恨。
      突然,我‘扑通’一声跪到床前,痛心疾首地对小年道:“年娃儿,妈给你跪下了,跪一下能咋个样?妈给你跪下了就不是你妈妈了吗?你不要动不动就不读了不读了,妈那个时候困难,高中都没得读完,吃了一辈子苦,你也不是看不到。我和你爸爸这样子辛苦,就是想让你们两个把书读完,将来活的轻松点儿,不要像我们一样的。你也不是不晓得,我们这个家全靠你爸爸,你爸的工作是万万不能丢的。你上学要用钱,后年你妹上大学也要开始用钱,一家人的开销都要你爸撑起。妈妈身体又不得行,抽空干点儿钟点工的活,挣得还不够奶奶和我的药钱。儿子,妈妈太累太累了,我有的时候躺在床上想着要是能一觉睡过去就好了,可一想到你们,我是把牙咬碎了撑着的。你大了,要体谅爸爸妈妈 ——”。
      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双手紧紧地抓住小年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我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与无奈在这一刻统统倾诉出来。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小年先是愣了一会儿,待反应过来,内中五味杂陈,一下子跪倒在我的怀里,泪如雨下:“妈,你干啥子嘛,我去嘛,我去就是了,你起来嘛,妈 ——”。
      小年紧紧地抱住我,哭声撕心裂肺,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仿佛所有的委屈和无奈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一时间,在这个不足五十平的家里,我们母子抱头痛哭不止,丈夫将头埋进墙角任悲伤暗涌,而一墙之隔的厅里,病弱的婆婆突然也有了气力,捶胸嚎啕起来... ...。整个屋子都被悲伤的气氛笼罩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良久,等我们一家人的泪水逐渐干涸,悲伤逐渐无力后,丈夫陈大年先开了口:“我打个打电话给齐主任,问一下巴厂长住哪里,趁着还早把钱送过去,早点把事情了了心里踏实些。娃儿,你拿个笔记一下。” 大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电话那头,齐主任惊讶道:“咦?大年,你的消息蛮灵通的嘛,巴厂长家的地址暂时不方便公开。刚刚厂里召集我们干部开会研究了巴厂长的事情,就按工伤走,毕竟是下班路上发生的事情。另外厂里肯定也会有所表示的。至于你们个人,你们自己看嘛,厂里不做要求。不过最好组织起来一起祭奠,不建议单独行动。” 齐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神秘,让人捉摸不透。
      大年听得一头雾水,他接着问道 “啥子?祭奠?巴厂长他们家咋了嘛?” 大年皱着眉头,心中充满了疑惑。
      齐主任纳闷道:“咦?原来你不晓得哦?那你找巴厂长地址做啥子?” 齐主任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
      “我找厂长办点儿事情。” 大年支吾道。
      齐主任惋惜地说道:“晚了晚了,巴厂长和他儿子回家的时候发生了车祸,两个人当场就走了。” 紧接着又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嗓音道:“以后你要有啥子诉求直接跟我讲就好了 ——,喂?喂?大年?喂 ——”。
      大年长舒了一口怄气,这个突来的消息,如同夜空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郁结在这个家里的悲伤和暗影。大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解脱,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感慨,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我揩了把脸,往厨房走去,边走边说道:“妈,今天我们吃饺子,等哈儿洗洗手,你帮我一起包起。”
      老太太眯着眼:“好,好,饺子好,多包点儿冻起,幺妹儿明天回来吃。”
      “你个瓜娃子,人都死了,你还咧个大嘴巴笑!” 大年扯了扯儿子的脸,出门去了。他的脚步一会儿轻快,一会儿又有些犹豫,仿佛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中适应过来。
      天色已暮。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万家灯火,各有阴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瓜娃子,人都死了,你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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