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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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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祐三年,方舟第一次来开封,这里作为后汉的都城,即使是在乱世也算得上繁华。
他是自北方而来的汉人,父母皆为天泉弟子,虽在北方出生,但他自小在父母亲的耳濡目染之下拥护着南方的汉人政权。直到他到了束发的年纪,终于踏上了去开封的路。
“朋友,你知道开封的天泉驻地在哪吗?”
阎三靠在升平桥旁,朝前头不动声色地张望,正盘算着今儿个找哪个富家子弟多骗几个子儿。蓦地被人碰了碰肩,有些意外。
哟,钱袋子这不就送上门了?
“哎呀,少侠呀,开封这地儿我熟着呢,劳烦问一句,你找这天泉驻地作甚?”
“受姑父所托,给香主送信,时下战乱常起,可能会常驻开封吧。”
阎三才发现那人身后还背着把沉重的大陌刀。
还是天泉的,这下骗得更没负担了。
“成,看少侠这般义气,我便免了这问路费,亲自带你去吧!”
“真的?”方舟惊诧于对方的热心肠,“你真是个好人!”
一路上,方舟和他都聊得很来,中途甚至去烧饼店买了两个饼子,他和那个引路人一人一个。
“少侠,你有所不知,天下那么多门派,我最是崇拜天泉了!有了你们这样的大侠,开封百姓才能讨得一时安生啊!”
阎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违心话,狠狠拍着方舟的马屁。
“是吗?哈哈哈……护住百姓是咱们天泉的责任!”
一路走到了角门里,阎三看到了藏在墙下角落里的人影。他偷偷使了个眼色。这个瘦小的身影就窜进了阴影里。
少时,一个小麻子脸不知道从哪个小角落里窜出来。
“哥哥!不要抛下我和嫂嫂!俺娘刚下了土,外甥又刚出生,没恁要活不下去了!!”
方舟:“???”
角门里人多,大大小小的新鲜事儿早被嚼成了成芝麻烂谷子,现下大街上就爆出了这种八卦,都与随行的人议论起来。
“哎呀……看这大小伙子这般气派富贵,没成想竟是个抛妻弃子的……”
“把发妻亲故都丢了,自个儿过逍遥日子,啧啧……”
方舟:“小孩儿,你认错了……我不是你哥……”
眼瞅着事情闹大,阎三乘机在方舟身上一通乱摸,没等方舟反应过来,又瞬间猛推一把,拉开了距离。
“啊呀!我看你是仪表堂堂的大侠才帮着你,没想到你竟这般不要脸,抛下妻儿还敢再回来!这天泉驻地你自己找吧!我不奉陪了!!”
说罢阎三便朝着反方向气呼呼地走了
那小麻子脸看到阎三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街角,便装做失望。
“好吧……俺知道哥不愿认我,我这就走,再不烦你……”
“哎!等等……”
抽着气儿说完,小麻子脸也飞快地跑走了。独留涉世未深的方舟无措地应付着看热闹的群众。
等到围观群众彻底散了,方舟狼狈地离开了角门里,早已日落西斜,他才发现身上的钱袋子不翼而飞,略一回忆,便察觉是那阎三将他的钱袋子顺走。
“可恶……那个骗子……”
待到他找到了天泉驻地,已经是一日后的事儿了。
“香主,这是我姑父托我送来的信,虽五年前本派受挫,可时下又有兴起之势,姑父望我们万不能灰心,总有一天,十六州会回来,中原会再度称霸。”
“好,好!后生,你也要加油啊!”香主笑得豪迈,确实是天泉一贯的气质,“走,一路赶来辛苦得很,哥带你吃炙肉去!”
香主一点架子也无,勾着小辈的肩就往外走了。
南十字门家有家炙肉门店,等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掌柜的正吃着槐叶面。看到香主时,眼睛都亮了几分,连忙放下碗来招待他们。
“哎呀,您来啦!快请坐快请坐!还是老样子吗?”
“是,辛苦了哈!”
他们选的位置靠着大门,正吃着,方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外掠过。方舟的眼力非凡,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人就是把他拐到角门里的死骗子。
“香主,谢谢你款待,我还有急事儿先走一步!”
还没等香主应答,方舟“嗖”一下就跑了出去。
“哎哎,这孩子,真像他娘……”
“喂!”
手按上那人的肩,把他身子掰了过来。
“好啊你!还是九流门的!”
阎三今儿个刚从九流门驻地训练完,校服还没换下,就被方舟抓了包。被他抓住,也不窘迫。摆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劳驾,你是?”
“你不认得我?前两天就是你把我的钱袋子摸走的!还有那个小麻子,和你也是一伙的吧!”
“你到底再说什么呢,自个儿被骗就把屎盆子扣我头上?”阎三一开始装的不耐烦,后有像是想到了什么,“哦——兴许是我弟呢,他常爱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管教了那么多次也没法。如今他充军去了,找不着了……大侠你等等哈,我正在找那钱袋子的失主呢……”
说着阎三装模作样地在身上一通乱摸,终于在裤腰带那找到了挂着的钱袋子。他把那钱袋子解下,送到了方舟眼前。
“喏,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钱袋子?”
方舟仔细瞅了瞅,看到了他娘用金线给他钱袋子上缝的名字。这确实是他的钱袋子无疑。
“大侠,你的名字还怪有意思的嘞,方、舟,你是艘小船?”
“……”
见他不说话,阎三也没了调笑的心思。
“你这人,当真无趣,都不愿接我的话茬……唉呀好了好了不闹你了,钱袋子还你,两清了,这事儿就过去了,啊。”
“谢谢。”
说罢方舟便走了。
阎三在街角停驻片刻,对着大树那的方向勾勾手指,还吹了两声口哨。
随即那大树后便冒出个小人——是那小麻子脸。
“瞅见没?骗人要这么骗,九真一假。被认出来就随便扯几个三姑六婆顶罪,刚我还在那钱袋里又顺了几个子儿,走,今儿个带你去那边那家面馆尝尝鲜。”
“老大威武!等俺长大,俺也要加入九流门!专骗天泉的傻大个儿!!”
“噗——哈哈哈哈,你可真有志气。”
等他俩一大一小回了角门里,发现方舟正杵在大门前。
这人怎么又来了?
方舟四处张望,正巧瞄见了小麻子。
“哎你——”
小麻子个子小,没等他说完就溜了,阎三也是想跑的,可惜他长得高,显眼得很,等他转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方舟跑过来,发现了他,还在疑惑。
“你怎么也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吧?究竟是多时运不济,才会让他一天之内碰到两次?
“我看见他刚抓着你的衣角,你俩……”
“他是我朋友的遗孤。”阎三说谎不打草稿。
“那你认识他哥吗?”
“什么?”
“他哥抛下一家老小就走了,怎么能这样?”
“……”怎么还记得这茬?天泉的人就是爱管闲事。
这边阎三还想随便几句搪塞过去,那边却听到一声小孩子的惨叫。阎三立马认出来这是小麻子的声音。至此阎三也顾不得敷衍方舟,偏头往那惨叫声跑去。方舟听到后,也扛着大刀往那头跑。
角门里别的什么都缺,唯独这地痞流氓遍地都是,最近甚至有成立帮派的势头。等阎三和方舟赶到,只看到小麻子被几个流氓汉子堵在街角。其余路人迫于淫威,不敢惹麻烦,低着头装作看不到,飞快地走了。
阎三看到小麻子蹲在角落,飞快地抽出绳镖攀上了墙。摸出了随身携带的麻麻粉,往那几个彪汉脸上猛撒了几把,那几人受麻麻粉影响,踉跄着退开几步,小麻子乘机赶紧跑开。方舟此时也赶来,看到那几个欺负小孩儿的彪汉,握紧大刀就是一抡,那几个汉子不是被刀尖剜出了血,就是被刀背砸出了青。见势不妙,几个人胡乱地跑走了。
“你没事儿吧?”
方舟在墙背面发现了惊魂未定的小麻子。阎三从墙上跳了下来,小麻子便躲到阎三背后,不敢与方舟言语,只有那滴流圆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抱歉,我这小孩儿自小生了病,脑子不好使,时而疯癫时而内敛的,你莫在意。”
“我不在意,小孩儿,我不知你真正的哥哥到底跑到哪了,可看你瘦得干巴的,这里面有两百铜板,莫要饿肚子了。”方舟从兜里拿出了另一个没见过的布袋,里头沉甸甸的铜币有些烫小麻子的手。他怯生生抬头看向阎三老大。阎三看着他手上的钱袋子有些头疼。
“啧。”阎三勾起那钱袋子的绳,轻巧一晃荡,钱袋子又回到方舟的手,“我说你……真是人傻钱多啊。这么老多钱全给一个小屁孩儿?他能花得起吗?稚子抱金于市,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
“不劳您费心,我会管好他的,之后不会来烦你了。”
背身挥了挥手,阎三拎着小麻子转身朝角门里更深处去了,方舟愣怔了片刻,却又下意识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狂奔。
“那钱给你吧!帮我照顾好他!!”方舟追上阎三,把钱袋扔到阎三手里,转身跑的没影了。
得,真是个爱撒币的主,长老真没说错,天泉就这付德行。
“老大……那天泉真是好人……我们以后能不能不骗他了呀……”小麻子小声说道,却看到自家老大面色不虞。
“他怎得就是好人了?”
“他给了钱呀。”
“给钱就算好人吗?万一他只是想显摆呢?”
“可给了钱的不算好人,那方才抢我钱就是好人吗?”
“啧,那天泉就是个糊涂蛋!算了……和你讲不清汤了还……”
“反正我喜欢他,有事儿我肯定帮着他……”小麻子不服气地嘟囔。
“嘿呀!臭小子你胳膊肘还往外拐!!”阎三狠狠给了小麻子一记爆栗
几日后,又到了阎三跑商的日子。
“小麻子,你就搁家里头好好待着,那锅里有俩粗面馒头,饿了就吃那个顶一顶,我走了啊!”
阎三从家里离开了,说是家,其实就一没人敢住下的烂瓦房,连官家都懒得管,被阎三赶了趟,带着麻子就住下了。
待阎三走了以后,小麻子又瞅见那天泉了。只见那天泉四处张望。
“大哥哥!”
一声叫唤,方舟看到了小麻子。往他那儿赶。
“小孩儿!”
“我叫小麻子!”
“小麻子!原来你真住在这儿!”
小麻子眼尖,看到了方舟手上拎着的大包袱,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来!这是南十字街的炙肉,专程给你带来的!还有这份鸡子羹,留给你的九流门老大。”
“哇——”
还没啃干巴的馒头,看到那流汁儿的大肉块,馋的他直流口水。馒头脱了手,拿着肉块就吃了起来。那脱了手的馒头被方舟接住了,方舟拿在手上还啃了一口,看到小麻子吃的开心,让他觉得这角门里的弯弯绕绕也不是很麻烦了。
“哎对了,那鸡子羹你记得给他吃啊!”
“阎老大不会吃的,他面子可薄,当初要不是他都快饿昏了,是不会接过我的饼子的。”
“什么快饿昏了?”
“啊!老大不让我说的……”
“乖,你今日告诉我,改日我给你再带东街那儿好吃的脆梨甜枣。”
“真的?”小麻子眼睛都亮了起来。
“其实也没啥,老大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比我现在还瘦哩,我见着他的时候他都快昏过去了,我就把我刚乞讨到的饼子给他,后来他运气好,被九流门的堂主收养了,才成了九流门的人,据说还是内门呢!厉害得很!有时他还会给我带些小吃……大哥哥,你可千万别和老大说是我告诉你的……”
等阎三回来时,方舟早就走了。他看到锅里的馒头只啃了几口,他拿着没吃完的馒头出来。看到小麻子在外头捉促织。
“小麻子,你今天咋回事儿,肚子不饿吗?馒头只啃了两三口。”
说着阎三还咬了一大口,三两下吃完了,跑了一天商,快累死他了。
“哇你把方舟大哥的馒头吃了!”
阎三:?
“今天那个天泉的大哥哥来了,还请我吃了超好吃的烤肉!”
“……他又来干嘛?”
“师弟,你门外好像有个狗流门的蹲着呢,你要小心啊,你师兄我当初被一个狗流门骗了三大袋珠宝,喏,这是反诈手册,你好生研究下。”一个天泉师兄煞有介事的样子。
“谢谢你啊师兄。”
方舟从天泉驻地出来时,看到了蹲点的阎三。
“啊!是你啊!”
“方舟,是吧?”阎三挑眉看着眼前人,“哟,还拿着本反诈手册,好大侠,你怕我再骗你一次吗?”
“呃……你啥时候骗过我?”
“……”
比一般天泉还傻。
“钱袋子还给你,多的是比我们可怜的人,你多可怜可怜别人吧!”
“那你们有困难,可以再来找我。”
“不是,我那么骗你,还把你钱袋子拐了,你不讨厌我?”
“我能理解。”
理解鸡毛啊……阎三这次是真的头疼了,这天泉怎么这么轴!
自那以后,阎三放弃了,原因无他,方舟总是来找他,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今天找找走丢的猫,明天赶赶打人的鹅。全是方舟路上偶遇的委托。每次还都硬拉着阎三帮忙。阎三在升平桥一带的风评竟然还意外的好了起来。
这天方舟又带着小麻子去吃酥锅。这些天,小麻子都被方舟养胖了腰上都能掐出点肉了。在又干完一碗葡萄饮子后,他忽然神神秘秘地和方舟说。
“方大哥,你和阎老大是不是断袖啊……”
“噗、咳、咳咳……”方舟嘴里一口菜汤差点尽数喷出,“你为什么这么想?”
“成天看你俩同进同出的……这几天不是都腻在一起?隔壁的小淇都和我说了,两人背着别人出去,那就是偷摸着约会呢!只有情人才会这样!话本子里就这么写的!你们是不是还放花灯了?”
放花灯那次,似乎是帮醉花阴的姑娘解围?当时有个醉花阴弟子被一个花间客缠着要放花灯,方舟让阎三去解围,阎三无可奈何地去了,结果一两个回合,把人给骂哭了,人吸着大鼻涕就灰溜溜走了,还剩那一筐花灯没人要,那位醉花阴的妹妹就把花灯全送给他俩自己溜了,可俩大男人要花灯作甚?于是两个人当晚把那框花灯全放了。结果还被风媒捕风捉影,上了《东方第一枝》,方舟依稀还记得他们是这么报道的。
『爆料!九流门弟子与天泉弟子竟于醉花阴幽会,三个门派的爱恨情仇?!昔日宿敌终成眷侣?
近日,一九流门弟子于醉花阴为一醉花阴女弟子解围,事后该醉花阴弟子感激不已,将几十盏花灯赠与九流门弟子,九流门弟子虽接下花灯,却留给了天泉弟子,将花灯尽数放出,对天泉弟子表达情义,愿结秦晋之好。独留醉花阴弟子黯然离场。』
还记得报纸发行的那天,阎三把报童的报纸骗过来全撕了。没想到还是传出去了。
“哎呀,快说呀方大哥,你和阎老大是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别乱想了……”
方舟不知为何,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他挪开了视线,耳尖热热的。
“快吃酥锅!这油豆腐都煮好了,吃啊!”
方舟随便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小麻子的嘴里。他和阎三怎么会是那种关系呢?肯定是门内好男风的师兄弟见识多了,才会这般胡思乱想。
“咳咳……呃……可这是嫩豆腐啊……”
最近方舟来找阎三的次数更频繁了。
已经到了同门的师兄弟都会调侃的地步。
“师弟呀,可被你抱上钱袋子了,这天泉的小公子又来了。”
每次听到这种话,阎三就知道方舟又来了。之前只听说九流门的天天缠着天泉骗钱,怎么到他这儿便反过来了?
“阿阎!”
还叫得那么肉麻。
“这次又来干什么?”
“我从香主那儿摸来了两坛梨仙酿!再说,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了吗?我以为我们已经很熟了。”阎三略高,此时方舟是仰着头看他。
眼睛亮亮的,小狗一样。
“不。”
“为什么?”
“我忙着呢,马上要武学考核了,快走快走。”阎三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方舟听到后整个人耷拉下来,阎三好像看到他身后不存在的尾巴都不摇了。
两人还站在门口,路过的九流门师姐观看到了全程。
“师弟!你不愿喝!姐替你!姐最爱喝酒啦!!”
“滚滚滚,有你啥事儿!”阎三把师姐轰走了。刚巧师妹刚下学,师姐搂着师妹的肩晃悠悠走了。
“怎么了师姐?”
“没啥,只是你阎三师兄,这次是真栽喽。”
“某些人呐——到底是赶不走?还是不愿赶呐——哎,师妹,你看,有的人就是别扭,开不得窍,走,小师妹,师姐也带你吃酒去,就吃姐托关系从清河买来的离人泪!”
师姐戏谑的声音随风吹进了阎三的耳朵里。他的表情被轻巧的字句搅乱了。他胡乱抹了把脸,脸似乎被搓红了。
“我、我弄不来离人泪,但梨仙酿绝对也是一等一的好酒!”
“阎三,”方舟还是喊出了他的名字,“赊我一日,陪我喝酒吧。”
“……好。”
他们相约在一叶小舟上,方舟拎着两坛酒,手上还握着把竹笛。
“喔唷,小舟还真上了小舟呀。”
“你别调笑我了……”
两人对坐,方舟却不急着喝茶,他将带来的竹笛举到了嘴边,吹出了一支悠扬的曲子,飘到了天上。阎三总觉得这首曲子有些耳熟。
“没想到你还会吹笛子。”
“不才,只会这一曲,母亲教我的。”
“那究竟是那首曲子能得大侠的青睐,一定要学会?”
“思芳歌。”
“原是这首……”
方舟吹完一曲后,默然看向远方,一旁的大画舫里还在歌舞升平,他却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阎三自然知道原因,默默地看着他的侧脸。
半晌,似是真的准备好了。方舟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的父母,都是天泉的,五年前,我还很小,那天晚上,他们把我送去姑父家,走了……”方舟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只记得,那晚真的很黑。”
“他们可威武了!三百个人呢!提着刀就上了!”
阎三仍沉默地看着方舟。
“后来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中渡桥输得太惨,一纸文书上轻飘飘的‘全灭’两个字就带走了我的爹娘。”
“我父亲曾和我说……家国的苦难是一条浑浊的江,单凭百姓是渡不过去的,需要船,有能力的人要带着没能力的人游过去,持刀者要护着无辜者活下去。所以他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
“你说,我这个名字是不是很特别?”方舟偏过头看他。
此时太阳已经快落下了,火烧云从天边冒了出来,把方舟的脸照得澄红。
“很特别,”阎三看到了方舟眼里再也抑制不住的泪花,“你的名字很特别。”
他伸出手,布满茧子的手掠去晶莹的泪珠,粗糙的手碰到眼角,有些痒痒的,但很管用。
这次阎三真的没撒谎了,他真的觉得‘方舟’这个名字很特别,就像他的眼睛。即使是在阴影里也黑得发亮。
那天他们放开了喝,最后两人都迷迷糊糊地倒在了船上。没剩多少的光亮全撒在了两人身上。周围却是一片阴,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们俩似的。
阎三很少有这么不清醒的时候,他使劲儿睁开眼,看着躺在身旁的人,那张脸靠在他的胳膊上睡得安详。恍惚之间,阎三突然觉得,如果多一个这样的人,愿意陪他喝酒,也挺好的。
“方舟……告诉你一秘密……”
“……嗯?”方舟听到了声音,黏黏糊糊的回应,那声音有点像前几日他们一同找回来的狸花猫。
“其实,我真正的名字,叫阎立磬。”
“那我……不叫你阿阎了,我要叫你阿磬……”
“好。”
时间过得很快,小麻子惊奇地发现,自那天他的阎老大一身酒气的回来之后,阎老大和方大哥的关系更好了,如果说先前是情人一样同进同出,现在就已经是和刚成婚的新人一样腻腻歪歪了!
“看,我就说他们俩有染吧,还不信你淇姐的!”
“淇姐,你真是有先见之明!”
阎立磬耳力非凡,自然听到了俩小朋友偷偷摸摸的私语。正准备好好收拾他们一番。
“喂,你俩小屁孩……”
“阿磬!”
方舟又来找他了。阎立磬被叫走了,俩小屁孩逃过一劫。
“你找我有什么事?”
方舟把阎立磬拽到了一个小巷子里。
“郭威造反了,现在世道乱,我怀疑后汉也撑不了多久了。”
“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唉,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