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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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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是一身绯色朝服,整洁肃穆,褪去了昨夜的凌乱,却掩不住眼底深重的疲惫。这三日,他亦是通宵达旦,辅佐新帝梳理朝纲,清查叛党余孽,安抚百官人心,调度四方政务,以一己之力,替她分担大半残局重压。
可他恪守君臣分寸,进退有度,恭谨谦卑,从无半分逾矩亲近。
他行至龙阶之下,垂首躬身,姿态恭敬疏离,声音清冷平稳:“臣顾晏辞,奏请陛下,朝野叛党余孽已清查大半,涉案官员名录、罪责已然核定,附折子请陛下御批。另外,边境军心已初步安抚,沈将军亲赴北境坐镇,稳住边防,暂无异族侵扰之忧;地方赈灾银两已分批下放,流民安置章程已然敲定。”
字字条理清晰,事事稳妥周全。
他永远如此,于绝境之中,为她收拾残局,为她扫平障碍,为她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却始终安分守礼,不越雷池半步。
赵灵阳抬眸,居高临下望向阶下之人。
龙椅高高在上,隔开了咫尺距离,隔开了数年牵绊。从前遥遥相望,是深宫君臣的隐忍克制;如今居高临下,是帝臣殊隔的天命鸿沟。
灯光落在他清隽清冷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私下温存,只剩朝堂权臣的沉稳端方。四目相对,两人眼底皆藏着万千心绪,却尽数被森严的君臣礼制死死压住,不露分毫。
她是君,他是臣。
从此往后,唯有君臣家国,再无风月私情。
“辛苦丞相。”赵灵阳语声平和,帝王语调公允淡漠,听不出半分旧日牵挂,“章程稳妥,准奏。后续清查余孽、安抚地方、稳固边防诸事,全权交由丞相统筹。”
“臣,遵旨。”顾晏辞躬身领命,无半分迟疑。
他抬眸的瞬间,目光极轻地掠过她眼底的倦色与孤凉,心头骤然微涩。
他看着她从闲月院里清雅温婉的公主,一夜之间被逼成孤坐龙椅、独扛山河的帝王,看着她褪去所有温柔天真,硬生生学会杀伐决断、制衡朝野,看着她单薄的肩头,扛起了本不该由她承受的万丈风雨。
他多想上前一步,替她分承重压,护她一世安然。
可君位在上,礼制在前,宿命已定。
他只能立于阶下,做她毕生臣子,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君臣之名,护她山河无恙,护她帝业安稳,护她在无人看见的深宫孤夜里,有一人始终为她兜底,为她兜底,为她守尽余生安宁。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君臣遥遥相对的身影。
万丈宫墙,至尊龙椅,隔了岁岁深情,隔了半生羁绊,只剩满目残局山河,一身君臣宿命。
烂局未平,风雨未歇。
她端坐九五,孤身临乱世,执掌破碎江山。
他立阶之下,毕生为臣,倾尽半生筹谋,辅她安定天下。
孤月临朝,山河负重,余生漫漫,唯有分寸相守,隐忍共济,共守这满目疮痍的大曜山河,静待四海安澜,天下归宁。
登基大典落定的第二日,天光初亮,紫宸殿的朝钟声便准时划破皇城晨雾。
历经三日仓促筹备,这场大曜百年首见的女主登基大典,终是草草落幕。没有盛大礼乐喧天,没有四方藩王朝贺,甚至连宫城各处的血痕尘污都未曾彻底清尽。巍峨金殿依旧带着宫变余留的萧瑟沉郁,却已然正式迈入了女子临朝的全新纪元。
赵灵阳一身规整玄色十二章纹帝袍,端坐于九重龙椅之上。玉冠束起满头青丝,垂落的珠旒轻垂眉眼,遮住了眼底残存的淡淡倦意,只余下帝王独有的肃穆威严。一夜未得安寝,她眼底隐有青黑,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分毫未露疲惫姿态。
三日不眠不休的梳理筹谋,堪堪稳住了朝堂崩塌的颓势,可真正的困局与风浪,才刚刚拉开序幕。
早朝议事,百官分列丹陛之下,文武两班神色各异,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观望与对峙。经昨日叛党余孽清查,朝堂空出十余空缺,部分依附逆党的官员尽数革职查办,余下朝臣看似俯首臣服,心底却各有盘算。
老牌世族老臣居多的文官队列,静默之中藏着根深蒂固的抵触。
大曜百年祖制,从未有女子登临九五、执掌山河。在这些恪守礼教、固守旧规的世族眼中,女主临朝本就是逆天悖理、紊乱朝纲。昨日迫于先帝遗诏与时局动荡,不得不俯首跪拜,今日大局初稳,潜藏的质疑与掣肘,便尽数显露出来。
晨间首件议题,便是赵灵阳昨夜彻夜拟定的节流纾困、整肃吏治新政章程。
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是当下大曜最致命的死局。她针对性定下三条新规:裁撤宫内闲散冗役、削减宗室世族俸禄、清查地方隐匿田税。三条新政条条直击要害,皆是盘活国库、安抚流民、整顿积弊的治本之法,却也条条触碰世族权贵的核心利益。
话音落定,大殿瞬时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沉寂后,位列文官三品的礼部尚书率先出列,垂首躬身,语气恭谨,字字却带着迂腐的强硬与无声的抗辩:“陛下,臣有异议。”
“女子称帝,本已违逆祖制、难服天下人心。今陛下初登大宝,不稳根基,便贸然动世族俸禄、查名门田产,恐失世家人心,动摇朝野根本。再者,宗室俸禄乃百年定例,宫规旧制沿袭已久,骤然裁改,恐落得苛待宗亲、奢靡乱政的口舌,于陛下名望、朝局安稳无益。”
一番话语冠冕堂皇,句句以祖制规矩为由,字字暗藏胁迫,直白点出朝野暗藏的非议,亦是当众给新政落下拦石。
紧随其后,数位世族出身的老臣接连出列附议,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在大殿响起,层层叠叠,皆是劝阻之言。
“礼部尚书所言极是,新政过于激进,恐致朝野动荡。”
“世族乃国之根基,不可轻动,望陛下三思!”
“初登帝位,当以□□为先,恪守旧制,方能安民心、固江山!”
众人言语看似恳切劝谏,实则抱团掣肘,以祖制为名,以人心为胁,逼迫她收回新政,默认朝堂积弊,继续纵容世族兼并土地、私藏赋税、坐享特权。
武官队列沉默伫立,无人言语。沈惊鸿一身铁甲立于首位,眼底藏着愤然,却碍于文臣把持礼教大义,无合适言辞辩驳,只能默然观望,护持帝座安稳。
一时之间,丹陛之下劝谏声声,暗流汹涌,整座紫宸殿被凝滞的压抑裹挟。
龙椅之上,赵灵阳眸光平静无波,垂眸望着下方纷纷劝谏的朝臣,心底澄澈通透,早已看透众人私心。
他们从不在乎国库空虚、流民遍野,不在乎地方灾情惨烈、百姓流离失所,不在乎大曜江山积弊深重、摇摇欲坠。他们在乎的,从来是自身特权、世家利益,是死守旧制、把持朝纲,绝不肯容许一位女帝打破百年固化格局,撼动他们世代承袭的荣华富贵。
若是从前深宫公主,或许会碍于舆论非议、朝野压力,退让妥协。
可如今,她是大曜帝王,是执掌万里山河、背负万民安危的九五之尊。满目疮痍的江山、水深火热的百姓、空空如也的国库,容不得她半分退让怯懦。
赵灵阳指尖轻叩龙椅扶手,清脆声响穿透满殿劝谏,骤然压下所有纷杂人声。
她眸光冷冽扫过阶下众臣,珠旒微动,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字字清晰,落地有声:“祖制,守的是山河安稳、万民安乐,守的是朝堂清明、吏治公正,而非纵容权贵徇私、坐视百姓流离、放任国库虚空、积弊溃烂。”
“百年定例,若适配时局、利国利民,朕自当恪守遵从。可如今世族隐匿田税、中饱私囊,宗室闲散无度、空耗国库,地方官吏效仿奢靡、漠视灾情,致使灾年无银赈灾、荒年无粮安民,此等积弊陋习,留之何用?”
她语速不急不缓,条理分明,句句戳中痛点,没有半分少女柔弱,唯有帝王的公允通透、杀伐果决。
“朕裁冗役、减俸禄、查隐税,非为苛待宗亲、针对世族,只为节流纾困,充盈国库,赈济流民,稳固江山。国若不存,家何安宁?山河动荡,世家荣华何存?”
一番言辞坦荡凌厉,直击要害,让方才纷纷劝谏的世族老臣一时语塞,面露滞涩,再无半分辩驳底气。
大殿再度陷入沉寂,众人垂首缄口,心底的轻视与观望悄然褪去,多了几分对这位新晋女帝的忌惮。
他们原以为深宫养出的公主,柔弱温婉、不懂权术、极易拿捏,只需稍加劝谏施压,便可乖乖妥协,任由世族把持朝政。却未曾想,这位年轻女帝,通透时局、深谙权术、口齿凌厉、心性坚韧,绝非易与之辈。
僵持之间,丹陛之下,一道沉稳清冷的身影缓步出列。
顾晏辞一身绯色丞相朝服,身姿端方如玉,躬身垂首,立于百官之前,声音平稳厚重,响彻整座大殿:“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