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剑霜寒》六小姐的箫

12、第 12 章

　　便就在此刻，那蛟昂首一声长啸，声音撞击着周围山壁，四散回响，吟啸声在整个空间里久久徘徊，却并不消散，进而一浪高过一浪，最后竟如脚下波涛一般狂卷翻涌，直至震耳欲聋，方多病在一旁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可是并没有什么用，那声音竟似穿过耳膜直抵脑髓。

　　那七宿落音剑在李莲花手中更似生出感应一般，颤动的越发剧烈，待得剑身的吟啸声过去，龙吟又穿过七孔而来，随着剑身的颤动，起先只是飘忽虚渺的剑音而后也变成重重叠叠，便真如虎啸龙吟一般，李莲花又似和那剑生出感应，闻音知意，忽然挥剑向水中斩去，此刻即使这一挥毫无劲力，那一剑下去，便也将脚下河流生生的一分为二。那小船便被这剑气激荡，忽地向后退了数丈。

　　此刻饶是方多病再见多识广，也是看得目瞪口呆，他捂着耳朵的手已不知道何时放了下来，只是紧紧抓着船舷，让自己没掉下去。

　　李莲花一剑挥出，已然还剑入鞘，却见那蛟也停止了吟啸，又恢复了刚刚挺立的样子。李莲花瞧着它，它也那么瞪了李莲花片刻，然后忽然摇了摇那颗大脑袋，接着猛然往前一伸，送到了李莲花的身前，方多病在旁奇道：“它好像……在让你摸摸它？”

　　李莲花闻言，有些不可思议的冲那巨大的脑袋伸出了手，那蛟居然真的乖顺的在他手上蹭了蹭，湿漉漉滑腻腻的，混着奇异的鼻息一起，蹭了李莲花一手，而后又昂起头，突然向上喷出一注水花，虽然离的高，还是淋了二人一头，两个人一脸狼狈的互相对望了片刻，那蛟脖子又挺了挺，随即又喷出几注小水花，这次水花不大，没误伤了二人，随着水花喷出，那蛟低下头，从嘴里吐出一样东西，刚刚好落在了船上。

　　李莲花想伸手去拿，又怕那蛟不让，便抬头朝那蛟瞧去，那蛟果真甚通人意，竟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又向船上那东西看了看，似是要把那东西给他一般。李莲花便也放下心来，伸手捡起了那东西。拿起来看去，却是一本册子，只是外面裹满了那蛟吐出来带着的涎液，瞧着有些恶心，便放水里涮了涮，那蛟似乎是不满他的嫌弃，在旁边呜呜低鸣了两声，李莲花见状赶忙又收了回来，拿去给方多病瞧，方多病瞧了一眼，就“啧”了一声，一把拿过来翻来覆去地一阵摩挲，然后惊叹道：“这册子乃玄金织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历来都只为皇家所有啊！”然后看了眼那蛟，那蛟似是对他的识货表示很满意，甩着头噗嗤噗嗤了几声，脑袋上的胡须高高飞起。

　　“我的乖乖，这地方真是住过神仙吧？我都不想出去了。诶你说，”他又望向李莲花，“一会儿会不会再遇上一条真龙，再弄出一张藏宝图什么的？若你现在告诉我，曾经摔下悬崖遇上个老神仙，传了你一本苏州快，我一点都不会怀疑的。”说着冲着李莲花眨了眨眼。

　　李莲花无奈笑道：“你那时不也信了？”方多病哼了一声，又扭头去翻那册子。

　　李莲花瞧他对那册子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摇头笑道：“看看这里边可记载了些什么？”

　　方多病哦了一声，才想起来要看看里面的内容，又是一阵惊叹，那册子内页竟然全是玄金织成的，他翻起那册子，边翻却又奇道，“这上边又是什么文字啊？竟跟那南胤文一般，一个字儿不认识……”

　　方多病都不认识的字儿，李莲花自认自己看了也没用，便道：“那你先收好吧，拿出去再研究。”

　　方多病道：“你确定那蛟会让我们把这儿的东西拿出去。”说罢朝那蛟瞧去，这一瞧不打紧，只见那蛟旁边，竟然真的又多出了一只大脑袋，只是比方才那只略小一些，长的却是一模一样，眼睛略小一点，但却似乎更亮一些，看上去竟很是可爱。方多病惊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拉了拉李莲花的衣袖，示意他去看。李莲花抬眼瞧去，只能佩服方多病的那张开了光的嘴，真的是说什么来什么，就是不知还有没有另一张藏宝图了。

　　“他们最好不是想把我们当成宠物……”方多病话音未落，李莲花冲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别说话了大少爷……”

　　方多病被捂着嘴，两只大眼睛兀自滴溜溜转着，却瞧见那只体型较小的也正滴溜溜的看着他，忍不住把李莲花的手挪开，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好像，那只大的看上你了，这只小的瞧上我了呢？”

　　李莲花瞪着他道：“如果只有这一只大的怕是出不来这只小的吧？”

　　方多病：“你是说，可能还有……”

　　李莲花道：“我们还是趁着只有两只的时候找机会跑吧。”一边说着，一边又不自觉的举了举手中的剑，却忽然发现那只大蛟又朝他看了过来，他“咦”了一声，想试着把剑再抽出来，可是又怕那蛟又啸起来，再加上那只小的，他和方多病不淹死在水里，怕也要被那蛟给啸死了，这样的死法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于是他的剑就那么将出鞘未出鞘的卡住了，看那蛟果真又似昂首准备长啸，连忙哐当一声又把剑收了回去，那一声长啸便似生生卡在了那只蛟长长的脖子里，如此这般，李莲花便也不敢再把剑拔出来了。但看向那俩蛟，似乎也无意把剑和册子要回去，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俩，便又对方多病道：“你是想留下当宠物还是试试离开这儿？”说着便以剑当桨，当先划了出去，方多病便也从背上取下尔雅，和他一人一边，将那船缓缓划了丈许开外。那俩蛟竟然真的没有试图阻拦，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目送他俩离开。那只小的还不住的摇着头，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地，似是在同他们告别一般。

　　方多病不禁奇道：“这两只神兽莫非就是守在这里，负责将这本册子交给持这把剑的人？”

　　李莲花应道：“可是这剑我们是从那人手里抢来的，照所说他应该也遇到过这只蛟，为什么没有给他？”说起那个人，李莲花这才想起方才经历太过惊心动魄，竟然完全把那人忘记了，“我们竟是把那人忘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方多病却毫不在意道：“那等阴险小人，没动静大抵就是找了个地方躲着了，不然按那人的气性，要死了也绝不会让咱俩好过的。”想了想接着又道，“想来或许这柄宝剑和这册子是属于同一个人的，那蛟认剑便相当于认主了，那人武功不济，根本用不了这把剑，这剑的精髓想来就是那七个孔发出的剑啸了。”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划着船，一路顺水行舟，也再没遇上什么阻碍。只是行的越久，那石壁上附着的荧光就越暗淡，直至慢慢隐去，黑暗重又席卷而来。经过方才的一番惊心动魄，这黑暗却让人无端的生出些许安心来，仿佛这个世界，便又只剩下他二人，前路无论是光芒抑或依旧黑暗，也不足为惧。李莲花身上还有火折子，可是全打湿了，方多病又掏出一颗夜明珠道：“还好带的多……”李莲花瞧着失笑：“你家夜明珠可以串成串儿，当项链戴了。”

　　只是这里的黑暗似是比先前更甚，浓稠的化不开，仿佛一切都变得虚无，只有寂静和黑暗在不断延伸。方多病手上举着颗珠子，夜明珠的光芒似是透过一层轻纱映照出来，照得方多病也似隐在一层薄雾之后，那大眼睛也似笼上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地很是迷人。两个人，便似被这层被柔光滤过的黑暗轻柔地笼罩在一起，与周遭隔绝开来，空间与距离似乎也完全消失了，二人一舟仿似在虚空中漂浮。

　　方多病看着李莲花也不甚分明，只是李莲花平日里和他一起便是温温和和的，此刻更是柔和的仿似一缕青烟，又好似一场轻梦，等烟消梦醒，便又会消失无踪，方多病忍不住伸出手来去抓他。李莲花任凭他抓着，轻轻笑了笑，笑的方多病却更难分辨是梦是真：“和你认识这么久，都不曾见你这般笑过……”是的，和他相识以来，记忆中李莲花的笑总是让人感觉带着些黯然神伤，从前不解，后来明白了，却再也看不到。李莲花依旧是笑着，像是无边黑暗里一盏温馨的烛火，又好似夏夜里一缕轻柔晚风。

　　就在此刻虚无缥缈间，前方似是隐隐出现了一条细微的光线，虽然很窄很细，却足够把这黑暗撕裂开来。那是山崖间的一道裂缝，这条水路终于到头了。

　　几乎在同时，船底突然传来吱咔断裂的声音，二人低头看去，脚下船板已然裂开几道裂缝，且眼见着缝隙越来越宽，水顷刻间就从裂缝中涌了进来，片刻功夫便已漫过脚踝。二人也顾不上琢磨这船到底是因何突然开裂，眼看出口就在前方，俩人对望了一眼，便果断弃了船，跳进了河里，一起朝前方那山缝游去。

　　李莲花水性并不太好，又在东海二度历经生死，方才落水总算有个小船有所依凭，现在四下无可倚仗，四下还笼罩着一片黑暗，突然一股莫名的从未有过的恐惧似是东海波涛一般席卷而来，他还来不及思索整个人突然就沉了下去。

　　只是这次没有再任凭他沉入海底，旁边伸出了一只手，紧紧拽住了他，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他听到有人在耳旁不住地唤他名字，他也紧紧抓住了那只手，就好像把前方那束光亮牢牢抓在了手里，那是一线生机，也是无限的希望。

　　忽然间，笼罩在周遭的黑暗尽数向后退去，眼前那道光线越来越明亮，身旁的一切也看的越来越清晰，就在他整个人清明过来的时候，身后又是一阵巨浪拍来，方多病似乎在用力托着他，然后两个人一起便随着水流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