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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冢 出关2 ...

  •   西出长安的第一站是雒邑。

      恰好李尘生在此地也有半份尚未了去的前缘。

      与先前历代不同,皇帝没有把洛阳改造成东都的想法,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长安的那把椅子上,全然不想再费别的功夫。

      “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啊。”班箐拍拍沾上灰尘的衣角,看着眼前的洛阳城,“我听说去年洛阳被屠了个干净,不知公子在城中还有何故人?”

      “没有故人了。”李尘生幽幽叹气,“只是答应了她一件事。”

      洛阳城当时先被屠戮一空,楚王为了泄恨,又放了一把大火,扑灭之后几乎是无人生还。

      除了洛城,东边陛下曾经任职的阳城,他的老家启封,全都没逃过劫难。

      李尘生在燕京听说了楚王与齐王在中原交锋的消息,马不停蹄赶到了洛阳。

      时间太过仓促,他根本来不及游说,赶到时齐王已经落败撤军了;杀红了眼的士兵根本不管刀口下的是敌军还是平民。

      曾经的长衢罗夹巷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士兵的刀刃上鲜血止不住滴落,和着阳光反射着瘆人的寒光。

      女人们抱着孩子惊惶逃窜,年轻的士兵想起家中妻女,便不再追逐,任由她们消失在小巷尽头。

      可是躲得过一次,还躲得过第二次吗?

      母子三人在大街小巷中逃窜,想要通过东郊的小门离开,可不是每一个士兵都存有良知。

      她逃窜了太久,已经精疲力尽,只能把孩子护在身下。

      狰狞的脸在面前无限放大,刀上的血滴溅在脸颊上。

      迎接那位母亲的是一股极重的血腥味。

      李尘生死死挡着那把刀,只是凉凉看了士兵一眼,猛然用力击飞了他的武器,即刻把他刺死。

      李尘生伸指抹了一下脸颊上沾上的鲜血,运功跳上墙头,准备去救下一个人。

      “别走!”女人声嘶力竭地喊,“救救我们,求你!求你至少救救我的孩子——”

      “前面没有士兵了。”李尘生蹙眉看着近在咫尺的城门,“我把他们都杀了,城门是开着的。”

      女人匍匐着往前爬了几步,她跑的太久了,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求你带她走吧,求你,求求你……”

      李尘生虽然经常干救小孩的活,但他不会收养孩子,他自己漂泊无依,是不可能带着孩子浪迹天涯的。

      但是一个小孩自己估计也跑不远。

      李尘生从墙上跳下来,去查看她怀里的孩子的情况。

      “这……”李尘生伸手摸了摸那小女孩的脸颊,为难地看向那位母亲,“您节哀顺变。”

      母亲瞪圆了眼睛,拽着李尘生的衣角,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说:“找点桃花来,好吗?”

      这个季节没有桃花,李尘生更没有时间去为一个死去的孩子找桃花。

      他一狠心,抽出衣袖,自顾自离开了。

      单凭一个人能救的人太少了,但是如果他不救,那这座城就会彻底死掉。

      “今年我留了一些桃花。”李尘生张开手指,露出一些不算十分新鲜的桃花瓣,好在它们尚未干瘪。

      “你回洛阳,只是为了一个死去的孩子?”班箐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我们到兰陵时,你也是为一个死人做事。”

      李尘生把桃花埋在两座坟前挖好的小土坑里,小心翼翼地按平:“我答应了他们的。当然,如果班公子死了,我也会继续替你做事。”

      大不了把真相烧给他看。

      “我死了想和你埋在一起。”班箐蹲下身子,把随身带着的一只木头小狗一起埋了进去,眉眼弯弯地笑着对李尘生说。

      李尘生看着他的动作,问:“你为什么随身带玩具?”

      “不是玩具。”班箐耸耸肩,“反正你也不懂它到底什么作用,姑且算是玩具吧。公子还要在洛阳逗留几日吗?”

      “韩将军的婚宴是什么时候?”李尘生维持着蹲跪在地上埋东西的姿势,侧脸问道。

      “八月廿九,还早着呢。”班箐随口应答,“明日才中元节。还有,不是韩将军的婚宴,他已经结婚了——是他十六妹的婚宴。”

      班箐到处托关系,拿到了一份婚宴的请柬,只待出席。

      李尘生站起来,准备往城里走:“那就先出关吧。”

      “那倒不要紧——”班箐偏头躲过背后飞来的剑,徒手拽住来人的胳膊,利落地过肩摔,把他掼在地上,双手反扣在背后。

      李尘生觉察到动静,转过身去,才看见班箐已经把一个刺客按在了地上。

      “啊,又来……弄死吧。”李尘生毫无负担地开口,忽然又想起来先前没从刺客口中问出什么东西来,连忙制住班箐的动作,“等一下,先问他悬赏令的事。”

      班箐思索了一下,想到的确还没找到范本,那就暂且饶过此人,用削木头的刀子抵住他的脖子,居高临下地问:“谁派来的?”

      刺客挣扎了半天,但是用刀剑的力气终究比不过天天搬木头的,无奈之下只能放弃,但是还是出言嘲讽:“我凭什么告诉你们。这样,一颗人头我说一条信息,如何?”

      李尘生拔出剑,插在他面前:“不知阁下的头值几句话?”

      “……”刺客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李尘生看着温温柔柔的,脸长的也漂亮,本以为是个善茬,可这人怎么能配剑?怎么能说出来这么可怕的话?

      “看样子他不想说啊。”班箐牢牢按着刺客,“公子,我就说跟疯子说话是徒劳,还不如一杀了之呢。给他个痛快算了。”

      李尘生也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是我糊涂了。早知和他们讲不通道理……”

      上次碰见时就该发现的。这种人就不能讲道理。

      他把剑拔出来,果决地要杀人。

      这人也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迸发出很大的力气转了一圈,班箐险些被从他身上颠下来。

      李尘生第一剑刺入了他小臂。

      “……”李尘生头也不抬,对班箐道歉:“抱歉,失手了。”

      班箐用墨线把他捆了个结实,自己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防止再跑,声音略有不满:“公子,你直接砍头呗,还非要用这么优雅的方式杀人吗?”

      “我一般不砍脖子,血会溅得到处都是。”李尘生嫌恶地看了一眼刺客的脖子,手中的剑再度落下。

      夜衣侯这次挣扎也挣扎不动,只好着急地喊:“我说!我说!停手!别杀我!”

      李尘生第二剑刺入了他的肩膀,略有歉疚:“抱歉,没收住,只能偏一点了。”

      班箐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嘴角:“行了,快说吧。”

      “我是夜衣侯的人,”刺客脸色死白,“掌门让我要小班的命,没说为什么。”

      “嗯,有点意思。”班箐摸着下巴,“还是第一次见到‘夜衣侯’的人。还以为你们都死绝了。”

      李尘生左看右看,摸不着头脑。

      他对那些门派略有耳闻,至少只言片语中听说过名号,但没听说过血衣侯,换做往常也就当是个新门派,也不会过问;但班箐又说什么死绝了——且似乎没人有解释的意思。

      于是他抬眼去问班箐:“夜衣侯是什么?”

      “一个门派,准确的说是个邪功门派。我出生前就被剑宗灭掉了。”班箐一阵唏嘘,对香引步的实力展现出崇高的敬意,“一人灭了一整个门派呢。”

      刺客来不及说话,李尘生猝不及防来了第三剑,正中心脏。

      “那更要除之后快。”李尘生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推了班箐一下,迫使他从尸体上下去,自己则站起身,拖着尸体走远了一点,刨了个坑把他丢了进去埋好,“入土为安。”

      班箐也跟过去,装模作样地在坟前鞠了一躬:“下辈子要做个好人哦。”

      李尘生纠正道:“没有下辈子。人死后三魂升天七魄入地。”

      “所以人死后真会变成星星吗?”班箐若有所思。

      李尘生不太确定,但还是给予回答:“也许吧?”

      两人并肩入了城。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机,洛阳城一年之前遭此浩劫,如今已经恢复了五成模样。人们举着搭建房屋用的材料,奔来走去,为在这片土地上死去的亡魂重建家园。

      “嗯……听说陛下三月的时候从关中迁了不少人到豫州呢。”班箐躲过举着玩具飞奔的小孩,“好像还拨了不少钱给洛阳三城。”

      帮忙的官兵抹抹额头上的汗,接上话茬:“是啊是啊,陛下免了豫州、幽州五年的赋税和徭役,让我们专心建房子!武和这二字,就该刻在石头上,永世流传!”

      武和是陛下攻下金陵城,一统天下后定的新年号,今年即是武和元年。

      “还从南方找工匠帮忙呢!姓什么来着?”另一个人及时接话,“管他呢,这新皇帝可比老皇帝好多了!”

      班箐凑在李尘生耳边说:“看样子家里又到处派任务了,还好我不在……”

      “能帮朝廷重建民生也是好事。班公子也不必如此逃避。”李尘生顿了一下,又说,“你先前在金陵,还没与公子算账。”

      满大街的人的眼神都招呼在了班箐身上:“从金陵逃出来的?可真是好运……”

      “稀罕,太稀罕了。”

      “你觉得这两个小公子有婚配了没有啊?”

      班箐连忙拉着李尘生退到人少的地方,双手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公子,那是家里派的任务。金陵城粮草断绝,还是我用机关从外面运粮食进来呢。你要因着帮楚王守城就觉得我没良心,在下可不认。”

      “好吧我承认干这种事确实没什么良心。”班箐发觉人果然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很快又自我否认,

      “但是金盆洗手也不行吗?何况我也没有和楚王一样,粮草确确实实都是我运进去的。谁知道那群兵痞子这么黑心,直接拿人肉充军粮。”

      还试图给班箐吃。班箐恶心的要死,上山挖了两个月野菜,但是还没得到家里的指示,没法擅自离开。

      李尘生是来的既好又巧,当天夜里班箐恰好接到指令让他赶快走。

      李尘生手上有很多茧子,摸起来并不光滑。

      班箐也不会在这方面指责他,毕竟自己手上的茧更多,以至于连一块好肉都没有——李尘生手心处尚且有一块软肉。

      李尘生没有要指责班箐的意思,正准备发言,班箐却举着他的右手,把袖口褪到了手肘处。

      班箐按着他手腕上那道淡色的伤疤,轻轻摩挲着,蹙眉询问:“这个是怎么来的?”

      那道疤两侧平滑,不可能是自己摔得或是别的什么拙劣理由,它一定是被利器划开的。

      而且颜色已经很淡了,看起来不像是这几年的新疤痕。

      “小时候受过伤。孤儿都是这样的。”李尘生把手腕抽回来,袖口轻轻放下,盖住那道伤痕,低声解释了一句。

      半真半假吧。他左手手腕上也有差不多的疤痕。

      一只手上有伤口,尚且能说什么意外,可是两只手上都有,什么都解释不通。

      班箐微笑起来:“陈年旧事,那就忘掉好了。我回头问娘调一些去疤的药,或者是找白蘋洲要一些。”

      “不必劳烦。”李尘生手指攥着袖口,死死藏着伤疤,不肯再露出手腕,“已经没有伤口了。还是要事为先。”

      饶是出身记不太清楚,这么多年过去,仍然忘不掉这几道疤是如何而来的,被刀子割断筋脉实在太痛太痛了,痛到……一想起来就要落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桃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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