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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我所在的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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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陈郡谢家,世代簪缨,富可敌国。历经数代王朝更迭,谢家的地位非但未曾动摇,反而在我父亲手中愈发显赫,如日中天。
我出生时,天现异象,霞光漫天,京都一带久旱逢甘霖,百姓皆称祥瑞。有一游方僧人特意登门,为我批命,留下“贵命不凡”四字。
我母亲出身崔氏,与谢家门第相当。她作为崔家嫡女,嫁妆之丰厚,足以铺满整个京都。而我父亲则是谢家嫡长子,更是说一不二的掌权族长。作为两家强强联姻所诞的长女,我自出生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便是皇室公主郡主,也未必及得上我的尊贵。
僧人赠字之时,众人只当他是个取巧的江湖术士,嘲笑之余,仍赏了些金银。然而,那僧人却只取了一碗素斋便飘然而去。待父亲反应过来想再寻他时,已杳无踪迹。自此,“贵命不凡”四字便成了我的名头传遍天下。
尚在襁褓之中,皇帝便有意为太子求娶我。他的两任皇后皆育有数子,唯独太子是前皇后所出,母族势微。
我深知皇帝的盘算——他不过是想借谢家之力,扶持太子与现皇后背后的郑家抗衡。然而,对谢家而言,这样的耗费并不值得。更何况,世家大族向来以血统为傲,不屑与皇室通婚。即便迫于皇权,也只会送出旁支庶女敷衍了事。父亲当场回绝了这门亲事,皇帝虽怒,却也不敢与谢家翻脸,最终只得作罢。
然而,“贵命不凡”四字却在父亲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我的身份已显贵至极,还能如何“不凡”?或许正因如此,父亲对我始终怀有一份难以言说的期许。待我稍长,他并未如寻常世家般苛求我的德言工容,反而默许我与族中兄弟叔伯一同上族学,甚至对我女扮男装前往白鹿书院求学一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及笄那年,皇室再起动荡。郑皇后与其胞弟镇国侯里应外合,弑杀太子,逼宫夺位。虽叛乱很快被镇压,但随之而来的洪涝、瘟疫、大旱等天灾接踵而至,民不聊生。天灾未平,人祸又起,各地诸侯趁机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朝堂名存实亡,龙椅上的皇帝只能倚仗几位忠臣,紧闭宫门苟延残喘。
父亲召集族人于祠堂议事时,姑姑谢如玉拉着我躲在廊下偷听。谢如玉原本与中山张家六房的嫡幼子张十九郎有婚约,然而婚期前一个月,张十九郎的母亲突发急病去世。依照礼制,张十九郎需丁忧三年。所幸谢如玉年纪尚小,比我还要小上一岁,即便耽搁三年,如今也不过十九。
母亲倒为此事惋惜许久。她特意请江南名匠打造的陪嫁衣橱,刚刚镶嵌好金丝银钿,本是为了在谢如玉大婚之日上大放异彩。然而这一耽搁,衣橱只得搁置在库房中蒙尘,也不知三年后,那精美的样式是否还赶得上时兴。
然而,谢如玉对这些琐事毫不在意。她整日只想着拉我一同胡闹,仿佛婚事与她无关。
祠堂内,族中平日分散各地的叔伯齐聚一堂。就连常年静养在山中的祖父也端坐于堂上,身后立着一名少年。那少年身量修长,因隔着花影,看不清面容,只觉得气质清隽,卓尔不群。
关乎谢家前途命运,族人们各抒己见,堂内议论声此起彼伏。然而,在这番热闹之中,我却注意到,父亲的眉头始终紧锁,未曾舒展。
“聒噪得很。”谢如玉虽提议偷听,却并无多少耐心,自顾倚着回廊,拈起一块甜点,慢悠悠地打发时间。
我却听得入神,硬拉着她听了许久。关于谢家未来的去向,堂内众人的意见大抵分为两派:一派主张退回江南,明哲保身;另一派则主张乱中取胜,伺机取而代之。
天下大乱,退回江南虽可保全谢家部分实力,却意味着放弃中原的话语权。待新主上位,谢家难免面临一轮残酷的清洗。而选择逐鹿天下,虽有机会问鼎中原,却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失败,整个家族都将万劫不复。
这场辩论轰轰烈烈,众人各执一词,罗列两种选择的利弊。几位年轻的叔叔奋笔疾书,将密密麻麻的小字誊抄在祠堂内数十面净白的屏风上,很快便占满了所有空白。
如此持续了十日,族人们几乎废寝忘食。饭食与茶水皆由侍女送入,众人胡乱应付几口,心思全在争论上。
尽管每个人眼中都布满血丝,面容疲惫不堪,但眸中的神采却愈发灼热,仿佛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经过漫长的争论,族人终于达成一致——顺势而上,逐鹿天下。这一决定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他们深知,眼前的局势已不容退缩,唯有抓住机遇,方能在乱世中崛起。
最终,决断权重新归于父亲。他立于光影斑驳的堂前,却一改往日的果决,久久未发一言。
“老大?”祖父微微睁眼,声音虽轻,却让整个祠堂瞬间鸦雀无声。
父亲轻叹一声,仍耐心问道:“可还有人持不同意见?”
“大哥,你还在犹豫什么?”三叔谢潍城率先站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父亲神色肃然,沉声道:“谢家立族三百年,历经七朝更迭。我们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靠的从不是明哲保身,而是……”他忽然顿住,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我与谢如玉藏身的廊柱后,“谁在那里!”
我浑身一僵,谢如玉慌忙将手中的点心藏入袖中,轻呼一声:“哎呀,被发现了!”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欢快地跑到祖父跟前,撒娇道:“爹,您回家也不告诉我一声!”随即又躲在祖父臂弯里,探出半张脸,冲父亲笑道,“大哥!”
祖父无奈地瞪了她一眼,语气却柔和:“你大哥在问话呢。既然你也听了这几日,便说说你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罢了。”谢如玉说着,将我拉到众人面前,“大哥,宁儿或许有些不同的想法。不过,她说得不好,您可不许骂她。”
谢如玉虽是祖父妾室所生,但作为老来女,她在谢家的受宠程度不亚于我。即便是在这般庄重的场合,也无人敢指责她的出现。
祖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中泛起一丝笑意:“原来是阿宁。你六叔在时也常夸你聪慧,既然如此,你便说说你的见解。”
父亲这才认出站在谢如玉身后、身着侍女青衣的我。他脸色一沉,厉声道:“女孩儿家家能有什么见解?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还不快回房找你娘去!”最后一句,显然是对我说的。
谢家家规森严,即便是我也被严禁靠近祠堂,更何况这场讨论关乎家族存亡。父亲此言,不过是想让我尽快离开免受责罚。
我略整衣襟,向堂上众人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坚定:“乱世之中,不进则退。我谢家若想在这风云变幻中立于不败之地,唯有主动出击,方能掌握先机。”
“说得好!”谢潍城拍案而起,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大侄女果然有见识!”
族中众人纷纷附和:“阿宁此言有理!”
“不愧是我谢家的女儿!”
父亲眸中掠过一抹讶异,显然未曾料到我能有如此胆识。他微微侧首,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似在重新审视这个自幼被他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
祖父缓缓抬眸,声音低沉却带着威压:“你也认为,我谢家该放手一搏?”
我摇头,语气从容:“执棋者,何须亲自下场?”
“哦?”祖父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此话怎讲?”
我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声音清晰而有力:“祖父,我们可以扶持一方势力,借他人之手平定天下。如此,既能避免谢家成为众矢之的,又能在乱局中掌握主动权。”
话音落下,祠堂内一片寂静。族人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显然对我的提议感到意外,却又不得不深思其中的玄机。
沉默中突然一茶盏摔在地上,谢潍城腾地一下子站起来,实质的怒气几乎喷到我脸上:“这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我谢家怎么……”
隔得近我嗅到他身上散出的杜康酒气——他也只有在灌了半坛子酒,才敢在祖父以及父亲面前这般放肆。
不等他张嘴继续呵斥我,上位的父亲的目光比梁间垂落的蛛丝更轻巧的落在他脸上。
谢潍城喉结滚动,仿佛要将脱口而出的暴喝生吞回去,他撑在案几上的手背暴起青筋。那落在地上的甜白釉茶盏已经碎成七八瓣,褐色的茶汤在地上蔓延开,显出张牙舞爪的模样。
短暂的僵持中,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只见他抓起袖摆掩住口鼻,指缝间漏出的闷响像是被掐断脖子的鹧鸪。满堂只听得他腰间玉珏与金鱼袋相撞的碎响,随后他仓皇跨出祠堂的门槛,再也没有再被允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