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斯金纳的小白鼠

2、一目惊鸿 初见无何

　　“先生，这边坐。稍等片刻，相府一会儿就来。”丫鬟道。
　　秋观正襟危坐，他现在也是“先生”了，可眼睛不由得乱转。
　　丫环张罗着茶水，行走间腰上垂着的佩环，“叮叮当当”地欢响。屋里见不了一点的浓烈色调，一净的黑、白。
　　“久等了。二位。”
　　声雅如鸣泉，秋观侧头，一目惊鸿。
　　这就是无何了，白家相府。
　　哪怕九十多年匆匆过，这一刹那的凝视却仿佛是亘久，飞雪入鬓，平添他几端清容。无何一身孝白，只发上系了根红绸带，纹路隐约见着是鸟衔牡丹。头发斜斜扰着搭在身前，一进屋红绸带就成了主色像开了满庭花。
　　无何坐到主位，致歉道:“府中诸事烦忙。无何来迟，还请孙老见谅。唉，这位是……”
　　“秋观——跟着我来见习的，做事向来毛燥，到时候还望相府多多包涵。”孙本荣说着余光一瞥，七八十岁的小身板如风凌乱，名声碎了一地——秋观正张着嘴，目不转晴盯着无何。孙本荣一脚踹了踹秋观。
　　“啊？！见……见过相府。”
　　“见过秋小先生——”无何一笑，不过几个字，却又好像来来回回碾磨成了风，吹得秋观满脸羞红，赶忙低了头。
　　孙本荣抚额，好了，这回好了。出来一趟，不仅好食没改，好色到长了。
　　孙本荣道:“年轻人嘛，总是得有个磨砺。”
　　“哈哈哈，未来是他们的，我这儿自然是便宜行事，”无何回道:“我先带两位去灵堂。”
　　白家说来有些荒凉，就是表面上的，许多屋子封了条，窗棂也落了灰。一路上丫环小厮们正抬得抬水、扫得扫地、擦得擦窗，而他们又不是白家的人——身上都系着一块绿腰牌，蔷薇花纹层层叠叠，捧出一个“谢”字。一路上的守卫披甲执剑，有些甚至端着摘星台搞的新式火枪，有些黑衣领上别着鹰衔牡丹的徽纹。秋观看着无何那红绸带:看来，这白商并非什么也没给幼子。瞧，这不就是，最好的刀吗？
　　“主上，常年在外征战，家里也没几个人。夫人常住谢家，不大回来，宅子就剩少主一个人。一个小孩子又怎么张罗的过来。”无何说着眼里泛了些泪光来。
　　秋观虽宅且懒，但该读的书也是读了一二，自然不该读的也是略知八/九。白商与白夫人（谢长瑶）间的龃龉，据说是白商手下的一个谋臣。谢长瑶嫁过来，没几个月，谢长恒（谢家家主，谢长瑶亲哥）就派人吹吹打打一路白马红轿把人接了回去，后来生了一子看也没看就丢回了白家。
　　真是一出好戏。秋观舔了舔唇，牙齿吮磨着，像是咬糖，一下“嘎嘣”碎才能直取糖心。
　　“相府。这是……”灵堂前站着个带孝的女子。
　　“这是史馆那边来的人，孙老和秋先生。”无何道。
　　“谢夫人。”孙本荣行了一礼，秋观跟着回礼余光却还打量着这个新面孔。女子回拜时，发上那银掐丝荷花上的小珍珠，就一颤一颤地抖动。
　　“阿兄的史录，还须两位费心了。”
　　一声“阿兄”秋观总算明了，眼前这人正是白温，白家幺女，早早嫁给了谢家旁支，算是低嫁。
　　“这是史官本分之事，谢夫人就放宽心。”无何道，“累了一天，夫人请先回休息。两位可先进灵堂凭唁。”
　　孙本荣人老，鼻子灵，告了礼，扯着秋观的袖子往灵堂走去。
　　灵柩旁跪着个小孩，瘦长瘦长的，一身白麻布服腰系草绳，双手搭在身前，头低垂，乍一看只当是纸做的灵童。他见了人来，才略起身递香。这小孩该是白商之子，白泽霖了。
　　谁也不会想到，这纸做似的小孩日后要让纸钱飞渡三洲。
　　孙本荣人老跪礼便免了，只弯腰三拜插了香。秋观还是小年轻，老老实实地燃香行跪。烧纸钱的火盆，白烟四溢，灰烬转着圈，飘到灵座前。按礼制白泽霖应当哭丧，或念祷词，但什么也没有，秋观抬头，只瞧见一双丹凤眼，眼珠也不转一下，木雕似的。
　　“无何！！！你才是外人，谁准你们碰我的，放开，我哥……”外面传来白温的怒号，不须时一阵兵戈响动，声愈传愈小。
　　“抱歉。二位见笑了。姑娘嫁出去，却越发野了。”无何进了灵堂，眉眼带笑。
　　秋观起身，暗道:无何难道也是木头做的不成，永远一副笑相。
　　“小白。见过礼了吗？”
　　那小孩眼珠才动了一下，起身道:“泽霖，见过二位先生。”
　　秋观不禁暗退一步，黑灵柩、白魂幡、黄纸线、灰烬飞来又飞去，隔着烟气，白泽霖一低头，帽兜遮眼只见到一个微笑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