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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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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桃正躺在床上津津有味的看着小孟送给她的话本。
嘭!门被暴力的推开,宁桃被吓了一跳,她立刻抬起头来,看向门外。自修炼刀法以来,宁桃已经不需要依靠眼镜视物了。所以,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透过灯光,清晰的看到门外人的脸。
来的人是常清静。
宁桃有些震惊,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常清静。以前就算重伤在地,他也会很注意自己的形象。
可今晚的常清静狼狈极了。
他面色惨白,眼底猩红,高高肿起的额头还在不断地往外渗出血珠。像是刚哭过一般,眼泪和鲜血融在一起,在脸上留下道道血痕。衣服也被鲜血浸透,每走一步,地上就会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血色脚印。但他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只是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
看着浑身透露着死意的常清静,宁桃突然有些害怕。
她急忙跳下床,一脸担心的问道:“常…常清静,你没事吧?”
屋里的暖光驱散了屋外的严寒,常清静被宁桃关心的声音拉回现实,这才竖起眼瞳,朝宁桃看去。
油灯下的少女光着脚站在地上,正一脸担心的看着他。
到现在,宁桃竟然还愿意关心他。
常清静心中猝然一痛,可他又有什么资格乞求她的原谅呢?
喉结一滚,常清静压下了喉间的腥甜。他缓缓的靠近宁桃,最后,在离宁桃一寸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地上凉,先穿鞋。”说罢,他转过身,径直走到床边拿起鞋,随即又走到宁桃面前,蹲下身,将鞋放在宁桃脚边,示意她穿上。
宁桃有些无奈,她不知道他这么晚来究竟想做什么。
常清静是一个固执的人,若她不穿鞋,他是肯定不会继续往下说的。
叹了口气后,宁桃乖乖将鞋穿好。
鼻尖传来常清静特有的味道,宁桃尴尬的揩了揩鼻头,不自觉的往后一退,拉开了同他的距离。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了吧?”
常清静看着宁桃下意识躲避他的行为,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他和宁桃,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
“宁桃,你病了。”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常清静满眼心疼的看着宁桃。
宁桃被他的话说的一楞,眼里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连忙摆手否认道:“哈哈哈,怎么可能!我能吃能喝,能跑能睡,身体ber棒,才没有生病呢。”
宁桃故作轻松的模样让常清静心里倏然一沉,琼思姐说的都是真的。
见宁桃之前,常清静觉得他们说的全是假话,只是在骗他罢了。那么勇敢又那么坚强的宁桃,怎么会患上心病呢?像太阳一样带来生机与希望的宁桃,怎么可能会陨落呢?
可宁桃说谎时不经意的小动作彻底击碎了常清静的幻想与侥幸。他认真的观察着宁桃的一举一动,少女的表情是那么的夸张,神情是那么的不自然。
她在故作镇定,她在强颜欢笑。
常清静的心猛然一紧,他觉得现在的宁桃像一个残破的瓷娃娃,美丽的外表下满身是伤,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一地。
再也顾不上礼节,常清静箭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宁桃。
宁桃来不及闪躲就被常清静用力地抱入怀中,他力道大的像要把她融入骨血。
胸腔里的空气逐渐减少,宁桃被他抱得快要喘不上气。血腥味和降香味混合在一起,让她生理性想吐。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常清静,你弄疼我了!”宁桃挣扎着,想要离常清静远点。但他们之间力量悬殊太大,一时间,宁桃挣脱不了他的桎梏。
常清静对宁桃的话置若罔闻,像是入魇一般,任凭她怎么打骂也没放手。
宁桃气极了!
常清静莫不是脑子有病?大半夜不睡觉,居然跑到她这来发疯。
宁桃累了,也不想挣扎了,就这样任常清静抱着。
滴答——
一滴泪滴在宁桃的耳尖,顺着耳廓,滑过脖颈,落入衣领。
常清静,竟然在哭!
宁桃大吃一惊,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作孽哟!她今天究竟干啥了竟然碰上发癫的常清静。
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宁桃有些不知所措。今夜的常清静实在太反常了,他从来没在她面前哭过,他究竟受啥刺激了?
哎,宁桃轻叹一口气,罢了,今天就先让让他吧。
思及此,像安慰小孩那般,宁桃抬手轻轻的拍打着常清静微微颤抖的背部,柔声道:“我没事的,小….常…常清静,你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别哭了,你看,我好好的呢。”
闻言,常清静虽然一言不发,但他却暗暗松了力道,只是将宁桃虚虚的圈在怀中。
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鼻腔,将那股难闻的味道冲散开来,宁桃欲哭无泪。
天呐,她终于可以呼吸了,可为什么常清静还要抱着她啊啊啊。
脑袋上方划过黑线,宁桃哭丧着脸继续让常清静抱着。就当宁桃的上眼皮开始和下眼皮打架的时候,常清静终于将她放开了。
一时间,宁桃无语极了。
常清静这是把她当做布偶人了嘛。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宁桃在心中骂道,烦死了!只要一遇到常清静就准没好事。这人怎么比她家狗豆黄还能折腾,大半夜不睡觉,就知道折磨她,服了!
宁桃凄凄惨惨,宁桃无语凝噎。
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宁桃脸都拉到二里地了。她打了个哈欠,一脸无语的看着“精神失常”的常清静,然后一把将他拉到凳上坐着,再拿起茶壶和杯子,先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接着又倒了一杯给自己。
咕咚咕咚,宁桃将水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入胃中,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发出满足的喟叹。
“现在你可以说说究竟发生什么了吧?”宁桃叉着腰,满脸哀怨道。
常清静低着头,有些失神的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琉璃眼里闪过挣扎,指节因用力攥紧茶杯而发白。
他不能将那件事告诉宁桃,他怕宁桃不接受他的做法,但他也怕宁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做傻事。
他要怎么办?他应该怎么办?
沉默良久,常清静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抬起头,望着宁桃,一脸严肃道:“桃桃,楚昊天的入魔,可能另有蹊跷。”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将宁桃炸的头晕目眩。
老头的入魔不是他自己作的吗?怎么会有别的隐情。
在这个世界里,楚昊天是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若没有他的金蝉脱壳,她早就变成一抔黄土,魂飞魄散了。如果常清静说的是真的,就不能让他死的不明不白,她要找出真凶,替他报仇。
打定主意后,宁桃也顾不上其他恩怨,急忙坐在常清静的身旁,按住他的手臂,心急火燎的问道:“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证据?”
常清静侧过身正对着宁桃,四目相对,他看见她急躁不安的脸上燃起了复仇的决心。这一刻,宁桃好像才被注入生机,真正“活”了过来。
沉吟片刻,常清静继续道:“血月现,魑魅生,月影处,秘境出。归来途中,我不慎掉入一方秘境,看到一个‘人’正在被一群野兽追杀。我出手救了他后才发现他不是凡人,而是魔。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术法掩盖了他身上的魔气。当我救下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临死之前,他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楚前辈入魔是谢迢之的手笔。当年,谢迢之想一步成圣,飞升上界,可他资质平庸,这辈子注定没有仙缘,所以他把目光放在了天资卓越的楚昊天身上。于是谢迢之找上了他,向他承诺,待他成功便助他恢复元神,并将下界拱手相让。他们制定了一个歹毒的计划,用眉妩前辈的死引楚前辈入魔,而后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说到这,常清静脸色一变,然后像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就当计划快要成功之际,楚前辈好像发现了什么,所以并没有按他们预想中那般行事。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楚前辈被三派关押在牢笼之中,变成了废棋。谢迢之见计划落空,便出尔反尔,趁他不备之际偷袭于他。他拼尽全力才从他手中逃脱,但他也受了重伤,命不久矣。逃亡途中,他将一缕残魂寄生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可谢迢之仍不放过他,他找到了他的踪迹,想要让他永远闭嘴。他用尽浑身解数,终于在血月当日找到了樰爻秘境,并在其关闭的最后一刻冲了进去。谢迢之进不来,他也出不去。他恨谢迢之,他想报仇,但他要死了。所以他让我替他报仇,让谢迢之身败名裂而死,我答应了他。他在临死之前,将这面镜子交给了我。”
说完,常清静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古纹铜镜。
“这叫溯回镜。”常清静道:“将死者的遗物放在镜面上,它就会显现出死者临死前的一些画面。”
宁桃睁大了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咕噜噜的在眼眶中打转,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假笑。
艾玛这镜子的名字也太接地气了,这不妥妥的亡者生前回忆录嘛。不过吐槽归吐槽,宁桃也想知道此物是不是真的能帮助她探得真相。
沉吟片刻,宁桃抬头无奈道:“可老头死的渣都不剩,我们根本找不到他的遗物。”
“不用他的,用另一人的。”
“莫不是……..”
“眉妩前辈!”
“眉妩前辈!”
二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常清静颇为赞同的看着宁桃,接着他又从袖中拿出一枚金簪。金簪色泽如新,在灯火的照射下,正泛着一抹亮光。看得出来,它被人保存得很好。
凑近一看,宁桃认出了这枚簪子。这是那日老头给她的,是送给她的礼物,也是给谢迢之的战书。但在那场大战后,这枚簪子便不知所踪了,而她也没办法去找..….常清静是哪里寻来的?
像是知道宁桃会问什么,所以还未等她开口,常清静继续道:“我去凤陵仙宗找楚沧陵打了一架,他输了,我就让他把簪子借给我,用完后再还给他。”
宁桃目瞪口呆,宁桃瞠目结舌。
夭寿啊!一言不合就开打,常清静这声仙华归璘真君当真不是白叫的!实力竟恐怖至此,连早于他修炼的楚沧陵都不是他的对手。
宁桃咽了咽口水,朝他竖起拇指,由衷地称赞道:“常清静,你真厉害!”
常清静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神色未变,耳尖却渐渐染上了红晕。
“既如此,我们快用溯回镜看看真相,如果那妖魔说的是真的,就绝对不能让谢迢之逍遥法外!必须要让他付出代价!”
常清静点了点头,将簪子放在了溯回镜上。
金光一闪,眉妩前辈那不为人知的过往渐渐从镜子里投射开来,变得无比清晰。
等眼前浓雾散去,宁桃和常清静就看见了倒在血泊中,双眼泛着紫光的眉妩。鲜血正从她的脖颈处喷涌而出,可她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嘴角含笑,满脸解脱的看向门外。一股黑气从她眉间冒出,渐渐凝成实体。
就在这时,谢迢之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看着濒死的眉妩,谢迢之露出一丝愧疚的神色,可很快,这抹愧色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谢迢之又恢复成那冷清冷性的模样。
黑影道:“她死了,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谢迢之微微颔首,沉思片刻,继续追问道:“楚昊行那儿,怎么样了?”
黑影自信一笑,“他受我蛊惑,已经在准备杀他哥了。”
闻言,谢迢之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和黑影一起走了出去。
…………..
后来的事他们都知道。楚昊天被楚昊行诬陷杀妻,求助无门反被他带人四处追杀,不得已,他反杀了楚昊行一众人,堕仙成魔,被三派联手镇压在扃月牢数十年,却阴差阳错结识了宁桃。逃脱后,他第一时间找仇人复仇,结果被谢迢之和张浩清联手设局,最后伤重不治而亡。临死前他将所有功法和秘术都传授于宁桃,并让她将他的魔核连同尸身一起毁灭。他的一切都化为了齑粉,消失在天地之间。
金光一灭,屋子里又暗了下来。宁桃和常清静一时都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常清静突然有些愣神。
楚昊天作为度厄道君,生前名满天下,受人敬仰,最后却妻死子恨,人人喊打。死后更是什么都没留下,只有寥寥几句道出了他辉煌而又悲惨的一生。
记得他的,只有他们这些旧人罢了。
常清静不免有些唏嘘,他侧目看向了眼眶通红的宁桃。
她对楚昊天死是那么的伤心,若死的人是他…….她会不会,也会为他难过?
深吸一口气,宁桃飞快的抹掉眼泪,抬起脸,满眼坚定道:“常清静,我想替老头儿报仇,你可以帮帮我吗?”
看着重燃斗志的宁桃,常清静郑重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道:“好。半月后蜀山要举行仙门大比,仙门大宗都会前来参加,我们就在大典开始前将真相公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