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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治疗成效分析 桌子、座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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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座椅和饮品都重新布置整齐,特效药摆在两人之间,而逃跑失败的行动能力不足者窝在店员特意搬来的沙发式座椅里,低头躲避着美琴的目光,似乎很认真地在检查他手臂上贴的那个伤口贴。
“平衡能力还没完全恢复就敢像刚刚那样坐,未免也心太大了啊,你这家伙!”
说是这么说,但毕竟导致对方摔倒的直接原因还是自己。美琴有点心虚地吐槽了一句,急忙又转换了话题。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问,但考虑到刚刚对方摔倒的姿势,以及他身体的脆弱程度——
“所以……除了手臂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一方通行正揉着自己后腰的手停住了。
“……这种问题也只能回答‘不要紧’了吧。不然难道你要扒掉老子的裤子检查下淤伤吗?”
“少做梦了!这只是在跟你客气而已,客气!如果疼得坐不住那你可以赶紧求饶,御坂美琴大人可以不计前嫌地把你扶回医院。”美琴说着又皱起了眉头,“所以说你这家伙还是很容易摔倒啊,不然还是——”
“喂喂,受害人家属在竭尽全力想帮助凶手,这是什么诡异向的剧本?”
“你才是真正的妄想狂。我只是想说‘不然还是问问医生修复顺序能不能调整’来着,毕竟相比于使用能力,果然还是像正常人一样行动更重要……吧。”
“多此一举,反正都习惯了。”
周围短暂地安静下来。很显然,对方过头的自尊心让他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不过这样也正好,美琴抬抬眉毛,伸长胳膊,用指尖敲了敲那个药品袋,摆出了审问的姿态。
“那么……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果然是‘那个病症’的特效药没错吧!”
对方僵住了一秒钟,接着他再次向后靠在椅背上,把眼睛也闭了起来。
美琴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有,刚刚否定那个说法的态度很强硬啊……是你本身就是‘反例’的存在?”
“不,不对。以我对你的了解的话,如果真是那样,你会直接反驳我吧?‘老子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之类的……”
“……所以,是因为被说中了还不想承认所以才会极力否认,是吧?当然也可能你自己的想法也不明确,”就像她现在这样,“但是考虑到‘这种说法依然可能是真的’可能性,你就极力先行否认了。”
“还有那位医生……果然他意有所指啊!大概是在好奇我是不是知道你生病的事……不过感觉似乎比这个更复杂一点。不过以上也能说明很多问题啦,所以,这样的推测怎么样?”
“喂,喂——你在听吗?”
美琴身体前倾地伸着手,在对方闭紧的眼睛面前乱晃。
如果是平时的话,这种直接探听对方内心的问题果然很不礼貌;就算对方应当算是欠了自己人情,这样追问也跟她从学校以及家庭里得到的教育相悖。但是实际上正在相信着那种说法的少女心中涌动着微妙的不爽和危机感,还有某种破罐子破摔的亢奋,于是她执着地、好像只是出于好奇一样地追问着,并且正经思考着直接走过去把这个装睡的家伙晃醒的可能性。
毕竟,如果那个理论成立的话……如果这家伙在对什么人有那种微妙的感情的话……
……果然她就应该从心理上跟他割席了吧。如果纠缠越来越深的话,总不能之后一直依赖那种药物存活?
资金上倒是没问题啦,但如果真的病症发生变异什么的……再说了,这样一来不就变成“自己的状态要靠另一个人来维系”了吗?怎么想都难以接受啊。
“给你三秒钟!再不出声的话这个拐杖就没收了!三——”
一方通行慢吞吞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听不懂。老子的语言理解能力再次丧失了。”
“哈?所以是需要在这里给你的大脑重新做个电击疗法吗?”美琴把手心翻到朝上,像漫画里的反派魔法师威胁主角时一样,让一簇电弧在手心里跳动。
“随你乐意。不过话说回来了啊,傻瓜,”细瘦苍白的手指伸过来,按着那个药品袋往这只手的主人的方向拖了拖,“都市传说里很流行的只是‘花吐症’和什么‘成因’‘治疗方法’的吧,能记得住这个药品名字的都市传说爱好者大概寥寥无几。所以啊——”
两只眼睛都睁开了,朝着美琴的方向。一方通行摆弄着手里的药物,忽然笑出了声:“——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的话,果然你对这个也很熟悉,是吧?”
……麻烦了。
不过也有可能反而是更简单了。美琴心一横,从制服短裙的口袋里摸出包装一模一样的另一袋药片,“啪”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猜得没错,看来你大脑里负责逻辑和分析的部分倒是没有受损?那么,现在大概可以说了吧——”
琥珀色的眼睛和红色的眼睛互相盯着对方,如果目光能实体化的话,大概能撞出火星也说不定。
或许是对视导致的,也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喉咙里堵塞的感觉和内心过量的兴奋在一起翻滚。美琴慢慢地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方通行像是认输一样移开目光,“啧”地咂了咂嘴。
“四个月前吧,大概。”也就是说,是“治疗”进行一段时间之后,而不是在她跟这家伙开始互相了解之前。
堵塞感好像稍微消失了一点,但脸颊的热度反而在上升。接下来的问题怎么想对方也不会直接回答,美琴干脆盯着桌面,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开始分析:“四个月前的话,那么最近才认识的人就不算了……当然你最近也没认识过什么人。那么女性的话……呃……那些孩子?”
“……老子像是那么恶劣的男人?那些家伙还只是小鬼头吧。”
“哈?!那些孩子的生理年龄——”
“但事实是她们到现在为止活得最久的也只有一年多点,就算有什么「学习装置」,心智也比婴儿强不到哪去。”一方通行武断地攻击着御坂妹妹们的心理年龄,转头看着靠在椅子边上的拐杖,嘲讽地扯扯嘴角,“所以一直感觉很乱来啊,不管是那个小鬼还是那一群——说到底从心理年龄上来说根本都还不是能自己拿主意的程度吧,就这样决定放过老子是不是太轻率了点?”
这个问题之前已经或深或浅地提起过不止一次了,美琴懒得再向自己的“病人”重申自己的态度,只是用指节揉着脑门,努力回忆着她记忆里跟一方通行接触过的、以及最后之作提及他接触过的每一个女性。
“四个月前……对了,你的公寓楼下的便利店四个月前是不是新换了一位女性店员?那孩子说那个便利店是你的栖息地之一来着。”
“谁会拿便利店当栖息地啊,那种鬼话你也信?还有,那个小鬼有没有说过老子从来不跟店员说什么废话?”
仔细想想的话,那个时候收到的长篇大段的短消息里写的确实只是最后之作和“漂亮可爱的店员姐姐”的快乐交流以及最后之作通过卖萌获取的免费棒棒糖赠品。眼前的混蛋并没有出现在那段温馨的美好的画面里。
美琴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脑门:“这样啊……其他的话……这段时间的话你好像也不太出门吧,毕竟走路不是很方便。康复训练室的话……从预约记录来看你也很久没去过了吧。那么……呃……那位长头发的警备员……黄泉川老师?啊,还有芳川老师!”
前者是十分罕见地曾经探望过一方通行的人,后者跟前者是密友,同时在几个月前还在那位医生的运作下进入了“治疗”所在的医院工作。最后之作对她们两个人也相当熟悉,所以看起来这两位跟这家伙似乎并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虽然他总是摆出一副跟所有人都不熟的表情,但没有对她们视而不见而是回答了几句气人鬼话这点上来看,已经是很不同的待遇了吧?
在此之外似乎实在想不上其他的女性了,然而佐天同学关于“没有提到过同性或是异性之间这种限定”的言论忽然跳到了脑袋里。
该不会这家伙实际上……?!
美琴倒抽一口气,猛地抬起头。
红色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再次看了过来,在跟美琴震惊的目光交汇后没几秒,对方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下。
“老子对男人没兴趣。”
“呃……倒也没有真正在怀疑,只不过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都很令人震惊了。不过你这家伙的人际关系实在是贫瘠到有点可怜,就算加上男人好像也没多出几个可能选项啊。”
“那你对老子还真是有够了解的,跟踪狂。不过无所谓。说起来黄泉川跟芳川那两个啰嗦的家伙烦得要命,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亲人’吧,但她们不会对我有任何兴趣,我对她们也一样。除此之外……”
枝叶的缝隙在白色的头发和皮肤上洒下灿烂的星星点点的金色光亮,被头发遮在阴影里的白色的耳朵似乎变成了红色,一方通行又盯着她看了两秒,接着闭上眼,把自己陷进了单人沙发的靠背里。
“到底还记不记得你自己是女的啊,御坂?”
……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吗?
大脑好像突然变异成了争夺身体控制权的什么异世界生物,美琴看着对方,慢慢地眨着眼睛,大概三个月前的所有记忆在充斥着茫然的脑海里飞快滚过。
上学,选修课程的结课考试,课后社团的参赛成果……这些跟那家伙都没有任何关系。
迟到后被罚扫除,在宿舍里追着黑子收拾的时候被舍监抓个正着,在黑子和初春同学忙碌的时候跟佐天同学一起消磨时光……这些跟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甚至那个时候跟这家伙的关系还没好转到可以随意拉他出去的程度,所以排除以上日常之后剩下的大概也只有周日的治疗阶段了。
跟“四个月前”最接近的一次治疗平平无奇,治疗方案没什么变动,治疗过程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和之前的绝大多数时候都差不多,美琴重复着“开满计算力的治疗—迅速陷入深度睡眠的休息”的循环。
就连治疗时长也差不多,最终既定方案里所有目标都完成时差不多是中午,休整后刚好可以赶上对疲惫的身体来说不可或缺的午饭。
之前靠能量饮料和巧克力补充的热量已经都被过速运转的大脑消耗殆尽、大概是血糖值偏低影响了情绪,也或者之前的疲惫和怨念积累到了接近阈值的程度,总之美琴瘫坐地看着前方正用相当没准头的双手努力把电极片接到脑袋上的家伙,忽然忍不住说道:“真没劲。”
对方的语言能力已经恢复一部分了,但显然脱离那个电极时,他在“理解语言”和“做出回应”方面的反应依然不太利索。
事实上一般来说他这种时候压根不会开口,然而这一次,美琴恶狠狠地嚼着嘴里的巧克力的时候,他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慢慢吐出了几个音节。
“后……悔?”
“这倒是没有,毕竟早点把人情还上的话,那些孩子就不用被跟你捆绑在一块了。”
大概是用脑过度了,不止额头后方,甚至眼球都有些胀痛。美琴闭上眼睛,用一只手揉着眼周的皮肤,用另一只手把巧克力送到嘴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只是……每次竭尽全力的时候多少都会有点挫败。”
一方通行停顿了几秒,慢慢地说出了一个完整的词组:“不合理。”
是想说治疗的强度安排不合理吗?
不知道为什么,美琴很笃定对方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于是她直接反驳道:“只靠中途休息和吃东西就能恢复体力到可以独自走去餐厅的程度,并且只要下午和晚上好好休息就不会影响第二天的日常生活——这已经是难得地优待了吧?不如说多亏是那位医生,但凡换一个研究员的话,说不定我现在要休学来做‘职业治疗师’了。”
这次对方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不过内心情绪的发泄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美琴完全丢开了平时的形象,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巧克力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辛苦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就当是超高强度的体育课就好了。但是,这种程度就要拼尽全力……跟你修改那孩子的记忆的时候比果然差太多了。”
“确实这段时间的任务很有挑战性,现在操纵起计算机之类的东西也更得心应手了一点,可跟你的大脑还是没法比。到所有‘疗程’都结束的话,你果然会变得比我还强大很多倍吧?”
“所以说这种感觉很讨厌啊——凡人用手和铲子在制造‘神明’,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美琴说着睁开眼睛,坐在病床上的少年似乎已经放弃了跟那一堆电极片缠斗,他只是坐在那,穿插着歪七扭八的导线的过长的白色发丝间,红色的眼睛正朝着她的方向。
消瘦过头的脸上的肌肉在努力地抻动,然后一方通行看着她,极慢地说道:“夸张。level6……凡人。”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安慰她吧?
但是,“level6也只是‘以凡人之躯领悟神之意志’”之类的话对于一个被「树形图设计者」判定为永远没有机会踏足level6领域的人来说真的是安慰吗?!
但是莫名地,刚刚那种窝火突然消失了,大概是被哭笑不得地无力感取代了也说不定。
美琴按着因为疲惫而抽痛的额角叹了口气,拍拍手站了起来。
“真是费劲!算了,你坐着别动,御坂美琴大人可以不计前嫌地帮你连好这些玩意儿——当然在这之后你最好重新组织下语言,再说出刚才那种过分的话可是会被杀的,我说到做到!”
会是因为这段经历吗?
但是这跟那之前和那之后的每一次相处又有什么不同寻常?
不过自己“病发”的时间前后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甚至那天比记忆里的这一天还要平平无奇,只是普通的治疗、普通的相处、普通的吵闹,然后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她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几片花瓣就从指缝间飘落下来。
……所以,现在大概算是在“直接谈谈”了吧?甚至已经交待了相当重要的内情。然而美琴莫名地有种想要用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的冲动。
搞不懂。
可或许这种事,本来就没办法完全搞明白吧。
桌子对面的眼睛似乎是平时常见的那种嘲讽的样子,但似乎又很认真;痛恨、恐惧、担心、怜悯叠加而成的面容依然熟悉,却又让人无所适从。
然而不久之前还在翻滚的食道内壁忽然平息了,像是“特效药”突破黏膜融入血液开始发挥作用时一样的轻松感从喉咙开始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对方轻轻地开了口:“都说完了——现在到你了。”
应该说什么?从一个月前开始吗?还是分析自己在异性方面同样贫瘠的人际关系?也或者她应该直接指责对方什么都没说明白……
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然而鬼使神差地,美琴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一句话。
“要、要试试吗?那个‘解决方法’……”
“啊?还有‘解决方法’?”
“所以、所以说啊,你这家伙根本不、不了解‘都市传说’……”
还不到能接触酒精的年纪的少女却像是喝醉了一样完全放弃了思考。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只手臂撑着桌子,向对方俯下了身体。
……从这个角度看,这家伙的脸长得还真是很精致。大概是缺少色素的缘故,嘴唇也显得格外红……这样倒是也不坏,不然很薄的嘴唇会让他更有种“锋利过头”的感觉吧。
前一天佐天的声音像是在耳边响了起来。
“只要确认那位的心意并得到他的确定答复——啊,一般认为最直接的表现方式就是KISS……”
颜色鲜亮的瞳孔倒映着面容,美琴屏住呼吸,她好像数清了对方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