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锈》鱼里鲤

2、童年 那天过后好

　　那天过后好像什么都变了，人造的乌托邦在真相的獠牙下分崩离析。
　　沈招远远听到爸爸停车的声音就会心慌，她看着妈妈，瘪着嘴试图用眼神祈求妈妈跟她一起躲进房间。
　　但妈妈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偶尔看着她笑，然后在眨眼的时候落下几滴泪来。
　　等到爸爸走进家门，他们就开始新一轮的争吵。
　　有时吵着吵着就会突然开始动起手来，那双粗糙的大手拽住妈妈枯黄的头发，恶狠狠咒骂着。
　　沈招从来没想过能从爸爸的嘴里听到这么多让人伤心反胃的话语，妈妈也用指甲用牙齿用所有能反抗的东西反抗，在爸爸的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歇斯底里地叫着。
　　她痛苦地哭泣，泪水蜿蜒流过脸上的淤青，声音嘶哑：“我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房子，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离婚，我要带走昭昭，她还这么小......还这么小......”
　　爸爸皱着眉，嘴角扯出一抹笑：“我从来没有阻止过你离婚，你去离啊，随便你离，我不同意离的了吗？一个离婚的女人还带个孩子，谁会要你？你有文凭吗？都这个岁数了，还能去哪呢？老子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就带带娃做做饭，沈招还能帮忙，你有什么累的？”
　　话落又狠狠扇了一巴掌，妈妈喘了两口粗气，猛地转过身和爸爸扭打在一起，嘴里却还在重复着那句话。
　　她的身心都在尖叫，但从来没有得到回响。
　　或许有的，在第一次这么赤裸裸的争吵时。
　　那天巨大的声响引来了隔壁的邻居，急促的敲门声让这场暴行得到短暂停歇。从外面进来两个警察，隔壁的中年男人就跟在他们身后探头探脑。
　　屋内一片狼藉，妈妈跪坐在地上，怀里搂着小声抽噎的沈招，看见警察时妈妈的眼睛亮了亮，沈招也抬头看去，露出红肿的侧脸。
　　后面就是一片混乱，沈招只记得她从没见过爸爸笑得如此灿烂，眼角的皱纹在黑黄的皮肤上像干涸地里的裂缝，高扬的嘴角微微弯下的脊背，那个怪物好像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老实本分的可怜男人。
　　爸爸不停的道歉，语气卑微：“我只是太生气了，在外面做生意哪有不受气的，在家里一下没控制好脾气......没有下次了......唉......现在生意也不好做啊......我其实很爱我老婆的......你看......"
　　顺着爸爸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高高悬挂着一张“模范家庭”的锦旗，被风一吹，鲜红色的绸缎在空中轻轻飘荡。
　　中年男人听罢也在后面不住点头：“老沈也不容易啊，每天早出晚归的，家庭开销大压力也大噻，其实平时也是个会疼人的，我就没见过他们吵架。今天这动静我还以为是进贼了，没事就行噻，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家和万事兴嘛。”
　　妈妈环在沈招身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原本尖锐的声音在对上警察安抚鼓励的眼神时有了哽咽：“他骗人的！警官......警官他打人不止一次了，你看这些伤啊，日子怎么过得下去，警官帮帮我们吧，帮帮我们吧......”
　　沈招看到爸爸又想开口说话，但被另一位警察制止了，她们被带到卧室，那个警察不停地轻声询问着什么。
　　沈招在妈妈怀里哭累了，到了安全的环境就忍不住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她感受到了妈妈冰冷的手轻轻摸过了她那侧红肿的脸颊，语气既心疼又怜爱：“这个伤，是昭昭挡在我面前才挨的。”
　　爸爸次日就去接受了反家暴教育，还主动提出让妈妈申请《家庭暴力告诫书》，这个过程中他一直是一副内疚悔恨的模样，别人问起也只是摇头叹息，说自己不该对她们发火。
　　他越来越早出晚归，有些时候凌晨上完夜班的人回来还看见爸爸在楼下抽烟，抽完也不上去，就这么在车里睡了一夜。
　　刚开始人们还会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们，后面渐渐有了打量与不解。
　　“现在哪有不打小孩的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晓得不。”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是形容打媳妇的嘛？哎哟听说老沈就打了孩子一下，沈家婆娘就闹着要离婚哩。”
　　“婆娘不一样能揍？要我说啊，这老沈脾气也太好了，沈招那姑娘不还说她爸回来会带礼物吗？在外面那么累了也记着家里嘞。”
　　“是啊，还主动去接受教育了，听说现在连家都不敢回，就怕婆娘提离婚哩。”
　　“是不敢回还是被锁外面啦？这个妻管严哈哈，赚那么多钱给家里花还没家回。”
　　“......"
　　窃窃私语犹如无数只苍蝇在耳旁嗡嗡作响，那些借着关怀来打探的询问更令人作呕。
　　因为这种事在这里早已司空见惯，因为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她们都小心翼翼的装点门面，守护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以至于沈招有时也会恍惚，真的是她们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