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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万丈高楼平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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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祝清梨对振动的感知,他们成功确定了笼罩整个村庄的梦境的发源地——大致就在那个废弃的疗养院内,可以说是意料之中。
就算那个青年现在不在那儿,至少也能从源头影响到梦境的情况。
和杂货店的女生暂时告别,出门时玖走在了最前面,忽然从后面被叫住。
“那个…玖。”
“怎么?”他回头。
“虽然刚才你在旅馆没有说……但是我有察觉到哦。”祝清梨三两步赶上来,抬起头直视着他,表情柔和但眼神很认真,“玖同学的心里,其实还是很介意那件事的吧?”
“……啊。”喉咙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怎么可能不介意呢。
因为据说带着诅咒降生,所以他曾一度怀疑过,是否自己的存在也是让父母蒙受了那些痛苦的原因之一。黑色的狼代表着厄运。更多的时候,“拿非利”这个名字比“玖”更有名。
更何况……每一次变成那样后的他,做出的都是伤害身边人的事。
“如果你们要把我当作怪物的话……也无所谓。毕竟上次野生竞的事也是我闹出来的。”
“不会的。”她摇摇头,和他并肩往前走,“首先有诅咒并不是玖的错吧?大家会害怕巨狼,可能只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巨狼的模样,并不是因为巨狼本身是邪恶的。”
“……”
“或许……你有想过和‘它’好好沟通一下吗?”
“嗯?”
“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你和‘它’也不熟悉,所以才会恐惧变成那个模样呢?”双露和绯尤斯跟在后面,祝清梨轻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啊。”用第四声表示肯定。心脏的跳动仿佛霎时间被滞缓了。
被说中了。
其实他在很小的时候并不恐高。或许是到数年前才开始极度恐高的。
那天他第一次变成巨狼的模样,凭着本能扇动翅膀飞向高空,向下看时望见湖泊和无穷无尽的树顶。
如镜的湖泊完整而诚实地倒映出漆黑巨兽恐怖的模样,可他完全无法接受那个东西居然就是他自己。极度恐惧之下他同时猛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高空。
一瞬间他好像就失去了飞行的能力,翅膀无力地扇动几下后却转而选择包裹住自身,随后整个身子直直地从天穹坠落。
这之后他便再也无法立于高处。
回忆结束。他长长地吸入一口气再缓慢吐出,迎面而来的寒风吹起脸侧白色的发丝。冬日里的空气里总飘浮着某种寒冷的味道,和在高空中的味道很像。
“你会的吧?”祝清梨歪起头,用笑眯眯的紫色眼睛看他。
“……嗯。”
和“它”谈谈……该怎么做呢。
疗养院还是和上一次见到时一样阴森。不过好在这次他们是在白天前往。三人直接翻墙进入。
祝清梨对振动感知的精细度暂时只能到这个范围——何况现在她正瑟瑟发抖地躲在玖和双露的中间走。
“你们真的不觉得…这里很像那种鬼屋吗……”她用难以捕捉的细微音量小声询问,生怕惊动什么并不存在的幽灵。
……确实真的有点儿。大概区别在于鬼屋里的鬼都是人假扮的。
“没事我们都在的。”玖安慰她。上楼时不小心踢到了一个废弃的玻璃瓶,瓶子啷当一声砸下去,差点把祝清梨吓得原地起跳。
二楼的地面也布满灰尘,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整个走廊都处于长时间年久失修的状态,原本分隔房间的墙壁都已损毁了大半,甚至能直接从走廊透过房间看见另一边同样破损的外墙。根据绯尤斯的说法,点灯所残留的阵法就在走廊尽头拐角处的房间里。
绕着满地的杂物穿行过去,走在最前面的玖发觉这个房间倒是少有的没被完全破坏,至少无法从走廊上看见里面的情况。
伸手推开铁门——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上方的灰尘跟着簌簌洒落。
“你们来了。”房间里站立的青年完全背对着他们视线投向窗外,听语气似乎并不意外。
玖直接开口道:“现在立刻解除梦境,跟我们回公局,说不定能从轻发落。”
能勉强从积灰的地面辨认出法阵符文的痕迹,墙角凌散地遗弃着谁人的骸骨。青年终于转过身来看他们,但并没有回话。
“我本来想把姐姐也带过来的……”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竟流露出几分悲哀的神色,“可惜…现在的我已经办不到了。”
玖眯起双眼,冷冷地开口:“你姐姐不就是你杀死的吗?”
“我杀死的?”青年的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意,似乎是被他的话反过来逗笑了,“我怎么可能杀了她……她是自杀的。我爱她。”
他又一次把目光放向玻璃破损的窗外远处,仿佛在回忆很早很早以前的故事。
“至于你们说的梦境……”他轻声喃喃着,“你们以为这个村子真的想醒来吗?”
“能不能别跟他废话了直接解决不就好了。”双露直接平伸右手召唤出锁链打断,“每次打架前都要话疗是何苦,你跟谁学的。”
“恐怕不行。”青年平静地望着她,深色眼眸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如果你们现在杀了我,就相当于强行破坏了整个梦境,那么这整个村子的意识都会被同步破坏,你们所要保护的村民们会变成空有躯壳的行尸走肉……当然我并不反对这个结果。
“我就是这个梦境的梦主,如果你们把我带离这里,结果也是一样。”
“……”玖缓缓眯起眼。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所以,你们恐怕不得不先听听我的陈词滥调了……”他开始在他们面前沿着破损的法阵用不急不缓的速度来回踱步,“我很乐意与你们交流…毕竟你们是能够改变村子外世界的人。”
“……你究竟想说什么。”
“对他们而言,”他朝窗外的方向扬了一下手,衣服后摆顺着动作高高扬起,“这样的时代,或者说这样的选择,就是最安全的。”
——过去的人都是这么做的,所以这一条路在到达最后一个路牌前,一定走的通。
不做出任何改变就是最安全的。
“所以他们永远停留在这里,停留在这个年代。”
——那其他的路呢?那路牌之后的路呢?
村子外面的世界呢?
“因为无人走过的路是黑暗的、未知的,所以令人恐惧。”他忽而微笑起来,并无罪恶感地继续解释着,“我也只是放大了他们的这层恐惧而已,真正把他们困在这个梦境里的,是他们自己。”
“……”
一片死寂。
即使唐城的科技无比发达甚至在诸国间遥遥领先,这个村庄的设施和人文也仍旧停留在过去的年代。原本以为是地域限制以及发展的起步慢导致,现在想来,恐怕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想”停留在这里。
这时一个音色柔和却语调坚定的声音插入:“那…那些想要出去的人呢?”
是祝清梨。
双露跟着接上话讥讽道:“你现在在这里装什么道貌岸然?那个杂货店的女孩,不就在试图摆脱你的控制同时给我们提供信息吗?你这样做,不就是在扼杀她逃出你的梦境的可能吗?”
“哦……你说她啊。”青年眼眸半敛,漫不经心地踢走脚边的一粒石子,看着它顺着破损的墙面飞出楼外,“她的事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插手啊。”
“自然有人会去阻止她的…无论是她的姑妈姑父,还是其他人。如果不是你们这群外人出现,她就算想发出什么声音,也会很快被淹没在其他人的议论声和恐惧的浪潮里。
“这就是梦境的力量,同样也是现实。”顿了一下他继续道,“需要我解释得更确切一些吗?她没有权力、没有力量,甚至只能寄宿在别人的家里——孤身一人的反抗,何其可悲。”
“……”无法同意,可同样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如果把他放在那个女生的位置上,恐怕同样会感到深深的无力吧……她甚至不像是过去的他一样,至少能够依凭仇恨来支撑着自己一直走下去。
“你在恐惧。”青年转向他,“谢谢,恐惧就是我的‘食粮’。”
“人们对于鬼的恐惧带来偏见,偏见带来厌恶……而这一切,都可以作为梦境的养料。”
青年清秀却格外苍白的脸正对着他,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近乎阴森的微笑:
“包括你。”
青年没有打算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如果我说,这里有四十层呢?”
话音刚落,他们所站立的地面猝然变得透明,甚至能清晰地一眼俯视到高空距离下的地面。
玖的腿几乎是瞬间一软地无法维持站立跪下去。
“呃……”明知道是他在用语言暗示,可还是毫无办法……他努力用双手辅助维持着身体。才几秒钟冷汗直流就已经开始从额上开始流下,身体不住地生理性发抖。
“玖!”
祝清梨想要冲过来扶住他,双露立刻挥手用锁链阻拦,同时低声道:“如果他现在被变成狼,你不能受伤。”
“没关系的。”吹笛人转而露出怜悯的笑意,俯视着他,“多跪一会儿吧。只要跪得久了,身体就不会意识到自己一直跪着,也不会记得跪下的理由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那根骨笛,抬手放到嘴边。
立竿见影的效果。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脸,痛苦地喘息。左半个身子霎时间已化作狼形,从身后展开巨大的黑色羽翼。乌羽不断从人形的另半边身子冒出,覆盖住右脸和手背。
“你到底……”玖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到底是谁……”
“嗯?”似乎很惊讶于他仍保有一定的理智,青年收回笑意挑挑眉,“我是谁……不是早就告诉你们了吗?”
“我是凶手,是吹笛人,可以是姐姐口中的‘傅书德’……”
锁链从视线死角猝然窜出,刺向青年举着笛子的右手——
“……当然,也可以是梅菲斯特。”
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锁链直接穿透过去刺入青年身后的墙壁产生裂缝。
玖的瞳孔骤缩——他根本就没有实体!
“你是……鬼族……?”
“是啊,‘大师’。我是鬼族。”青年的脸上再度露出冰凉的微笑。
“可是你…为什么……”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左半边身体始终不听使唤。
反了。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明白过来。
“你的点灯人,就是你姐姐……”
所以雕刻家看起来那么虚弱苍白,所以他才在第一次见面时能够接触到现世。而第二次……门没有上锁,他没有帮他们开门,也没有接触到除笛子外的任何东西。因为他姐姐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