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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暂停Ⅰ 姜青山,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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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博士收回手臂。她没有抬头看木敬南,两人僵持片刻,她忽然开口道:“那两封匿名邮件是我发送的。神经纤维虫,思想控制,还能影响植物的生长规律,有印象吗?”
木敬南点点头:“那个很疯狂的,还有点强迫症植物学家。”
N博士略微停顿后,道:“其实我不是植物学家,我只是研究植物,我最开始是学医的。你明明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所以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跟我叙旧?”木敬南说,手指着谭卿消失的地方,“她是港区新来的分局局长,从今早到现在,然后突然消失。你认为这合理吗?”
N博士道:“恰好相反,我遇上的麻烦可能还是她一手造成的。另外,还有你。”N博士抬起下颌,上下扫视木敬南,她问:“你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姮被警方逮捕了,左子熙凭空消失,就像刚刚那样。”木敬南说,低头揉了揉眉心,“还有,电影院老板的女儿莫名受害,但现场已经恢复原貌了。似乎……只有我们是这样认为的。排除我们可能被感染的可能,还有没有其他能证明他们无罪的证据?”
N博士抬头,目光在电影院内部搜寻,监控器的指示灯是熄灭的,“时空扭曲,通常情况下不会留下任何线索。毛发,指纹,生活痕迹都会消失。”她略微停顿,看向木敬南:“你怎么知道案件细节的?”
木敬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到左子熙消失的座位前,扶着座椅抬头看了会儿四面的墙壁,收回目光,沿着通道走到那张床面前,爆米花和展开的图画书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他拿起图画打量,适用年龄在12岁以下,据他的了解,老板的女儿薛飘已经25岁了,她患有发育迟缓症,身高和样貌永远留在七岁的水平,但检测骨龄就会发现,她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另外,瞳孔莫名扩散成全黑瞳的程度也是他没有弄明白的一件事,薛飘并没有任何精神层面的疾病,相反她老爹这几年很不正常,行为脾气各方面都很怪异,这也是导致电影院生意不景气的原因之一。木敬南走下台阶,到荧幕面前,N博士靠着墙壁看着他,长久的沉默过后,他忽然发现手腕上的时间没有改变。
木敬南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N博士皱着眉:“投影啊!我不是把所有跟梦境投影技术相关的信息都整理好发送给你了吗?”她闭上嘴唇,视线在木敬南平淡的脸上停顿了半秒,随后了然地点点头,“你把我的消息屏蔽了。”
木敬南:“因为的确没什么用。”
“可以,那你自己救人,我退出了。”N博士扶着耳侧的信号通讯器,“郝没,切断我的链接。”
郝没就是所内有名的首席执行官,从很早之前就跟着N博士出生入死,有不实传闻,两人是情侣。但博士总跟跨越无数世界的左书韫女士拌嘴,且每次都会按照对方想要的结果安排相关事宜,因此郝没被冷视忽略的嫌疑越来越大,大到他们无法真正相信N博士会对郝没存在感情。
“等等。”木敬南说,“你进来不是为了我的事吧?左叔的时间应该也会受影响,是停止还是反向加快流速,这些我都不清楚。你最好自己去看,你要找的人在楼下,再晚一步估计也会消失。”
N博士面沉如水地盯着他,短暂沉默,“谢谢。”
“帮个忙。”木敬南道。
N博士想收回“谢谢”,但木敬南虚假的笑容已经完全绽开,她也无法拒绝,对方说:“帮我把有关我们两个的记忆链接进来,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通讯器内的郝没听到此话,登时接入总世界,怒斥道:“弟弟,投影世界是有数量限制的。达到最高值还要强行连接的话,世界很容易同时崩塌,如果你还想亲眼见到你喜欢的人,就乖乖把这个世界找完,再下定论。”
木敬南揉了揉鼻尖,被大音量的警告搅得头晕,他说:“我很确定,他不在这个世界。他消失了,我刚刚也说过了,你没有听到吗?”他转头看向N博士,淡淡地低头整理衣袖,“你怎么那么喜欢有偷窥癖的员工?”
N博士淡然,弟弟从来都是容易选择原谅的性格,她不紧不慢地下达指令,“郝没,把珍阿姨的世界切出去,投影一个新世界。”通讯器短暂地“嘟”了一声,她说:“不准再偷听我们的谈话。”
随后,她切断通讯器的链接,只能感受到手腕上隐约传来的温度,那是身体与保温舱连接的血氧检测接口在发烫,她揉了揉手腕,身边的世界出现乱码时才有的射线,黑色亮块闪烁,三秒后,黑色亮块与射线都消失了,但时间没有重新开始流动。
木敬南说:“你们需要更高维度的容量。”
N博士不悦道:“说得轻松,你自己去研制试试,我不是没尝试过创造更高维度的世界,但……要么人的精神会承受不住;要么就是世界轻易就会出现记忆漏洞,导致无论是找人,还是查线索都变得很困难。”
木敬南问:“研发资金需要多少?”
N博士有点牙疼,倒抽一口凉气,“不是钱的事。”
木敬南点点头,平静地评判:“能力问题。”他非常敏锐地察觉到N博士的怒火,“我是说,他们的能力问题。”
N博士忍无可忍地看着他,不高不低的嗓音中带有怒气,“小南,他们都是精选细选的专业人员。并且,我们的通话完全接入系统的数据库,想要删掉需要经过至少三个高级别的审核,确认这段录音没有任何价值后,才能被丢进垃圾箱,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木敬南轻轻地掀起眼皮:“你刚刚不是提醒过他们不准偷听了吗?怎么,你身为老板,说话就这么没分量吗?”
N博士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深呼吸道:“郝没,切断我这边的实时转录。”
投影屏幕后的郝没正面色平平地盯着系统转录的博士的话,周遭的专业人员都感受到一股寒意逼人的怒火,没准今晚的晚餐轮班时间又要被推迟了,完全就是无妄之灾啊!
郝没扶稳话筒,声音随电流进入投影世界,“博士,恕我难从命。这个命令不符合最初定下的安全守则,即便是您,也不能随意更改守则内容。”
木敬南好整以暇地看起图画,女孩的手里抓着一支笔,桌面上是一张被完全涂抹成黑色的纸张,他没留心N博士的通话是否愉快,不过就他感受到的阵阵冷意,大概也能猜出私人通话里说了什么内容。
N博士还在尝试争取,“郝没,我给你权限不是让你这样使用的。”她有些喘不匀气,解开颈口的两颗扣子,抬手扇风,“如果你不听指令,我有权锁定你的所有权限,并把你移交给最高防御部的长官们。”
随后,通讯器对面沉默了长达三秒钟,郝没咬牙切齿地回复:“收到,立刻切断实时转录。”
通讯器里的噪音跟着郝没的回复同时消失了,N博士总算赢来一小段能喘气的时间,她系好扣子,推开影厅的门,“你们的世界已经投影了,我要带小韫回旧区公寓,左叔的事情你别插手。见到子熙也别说,他对这方面很敏感。有事我随时联系你,还有……把我从你的黑名单里放出来,如果联系不上你这种情况还有第二次,以后你都要听我的。”
木敬南“啪”地合上图画,没有看到女孩手中的笔跌落到地毯上的那页,他笑得带点雅痞,回道:“得令,姐姐。”
“……混头小子,尝到甜头才知道叫姐姐。”木清舒推开门离开了。
她刚推开门,脚边被绊了下,脚下重心不稳,她向前趔趄倒去,木清舒闭上眼,却没有感受到预想的疼痛,抬眼时便看到终于从猫身解救出来的郁缜之,装扮简约却有一丝花哨,衬衫挺括,修身西裤将两条长裤的先天优势展现出来,他擦了香水,颦笑间举手投足都香气四溢,木清舒抬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问:“你怎么被放出来的?”
郁缜之“唔”了声:“不知道,就是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自由转变人形了。可能是暗中对我施加法力的那个人离开了。不说这些,师父,你要去找谁啊?”
木清舒推开他搀扶的手,整理衣襟,“找小韫。”她掀起眼皮看了眼故作笑脸的郁缜之,知道他心中正在盘算,她说:“见到师姐要礼貌称呼,你师姐回来一次也不容易,明白吗?”
郁缜之惊异地喊道:“师姐也来这个世界了吗?那师姐是不是还要上学?啊——我就说师姐那天为什么没给我带溪鹤峰的桂花糕,原来是来这里了。”
木清舒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再跟我装?前段时间见到你师姐还当做不认识,你以为只有师祖知道你在溪鹤峰上偷吃了多少参桃吗?”
“那我们今天去哪里?”郁缜之问。
木清舒整理好袖口,心累似地叹口气,“还是左叔的事,趁时间暂停,我们最好速战速决。先跟我去花卉市场买两盆蝴蝶兰。”
郁缜之赶忙点点头,跟在她身后,手指朝影厅指去,“那他呢?”
木清舒看都没看,“他不去,他着急找人。”
郁缜之疑惑地问:“找人?”他仰头看着电影厅走廊流光溢彩的天花板,倏然说:“王军仕好像也在找人,他被带去管控局还没一天,大概三小时之后他就偷偷从管控局后门溜了出去,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管控局每天人多眼杂,再加上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家长和社会人员挤在管控局周边,所以,他溜了,也没人发现。那时候我还是只猫,什么都做不了。”
木清舒更头疼了,郁缜之佯装不知地收回目光,“还有一只灵也跑了,绿色的,跟大头娃娃似的。是师父弟弟捡回来的,从捡回来就带在身边,所以他几乎没有机会逃跑。刚刚趁他出门,那只大头娃娃从门缝里溜走了。”
木清舒:“……”她转头看向郁缜之,顺着他的话思索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你觉得,他是去做什么了?”
郁缜之伸出左手,右手抱着左手的手臂,歪头依靠在墙壁上,低头柔柔地盯着木清舒,“师父,我也要甜头。”
“回去我送你一套限定西装,露背的。”木清舒郑重地说道。
“我不要衣服。”
“巧克力,你喜欢的那个口味?”
“没点新意。师父,我想要你陪我去约会,半天就可以。”
木清舒毫无感情地抽回目光:“免谈。郁缜之,我跟你说过,不管是面对谁,你都不能对你的师父产生这样的感情。我可以跟你逛街,但你要知道,我的身份是你的师长,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任何人,你的命是我给的,你有随意糟蹋的理由,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向深渊。”
郁缜之站直一些,认真中隐藏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疏离的冷淡,他轻声问:“你真的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木清舒顿住,似乎是没有听清,她皱起眉头,看着郁缜之,问道:“你说什么?”
郁缜之摇摇头,笑了,斜入发鬓的眉毛有种邪气的美:“没说什么。我觉得那只大头娃娃可能是回家找家人了,他虽然是只灵,但是也还没有成年。被欺负了,第一反应应该都是找大人评理吧?”
“……可能的地点,你认为的。”木清舒说。
郁缜之耸耸肩:“这我可不知道。我当时还只是一只行动受限的猫。”
木清舒顿住,脸色沉下去,转身道:“撒谎。”
她没说其他话,没有看郁缜之半眼,因为不想在他面前表露她难以控制的惊愕,她压紧眉梢,尽力让自己稳定下来,心脏却加快了跳动的速度,她的四肢有些发软,呼吸也很吃力。郁缜之似乎回想起从前,她不能肯定具体包含多久远的回忆,也不确定这回忆中是否容纳了她的无数次抛弃与利用。木清舒深呼吸,配合着紧攥的手掌开始放松,进入较明亮的楼梯间前,衣领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影厅的木敬南起身,沿台阶走到荧幕面前,他盯着空白的投影布迟疑片刻,抬手,在浮泛的尘埃中缓慢搅动,手指旁跟着涌动出一些闪烁微光的粒子,他的手掌伸进屏幕当中,随后抬脚慢慢走进去,整个穿梭的过程都是温暖的,想被裹满阳光的泡沫包裹,他朝面前闪亮的通道走过去,刺眼的光照映在他脸颊上,木敬南闭合眼睛,走出最刺眼的部分,身体感受到一阵清凉的风,风中有略微潮湿的树汁味,两三只鸟带着淡淡花香从他面前经过,远处洁白的护栏旁围堵着一群人,尖叫声和谈话声不断,人群中倏然炸响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后是远处的落水声,人群被挤散出一条细小扭曲的通道,臃肿松懈的皮毛般挤在一起的人潮重新闭合,木敬南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他朝人群走过去。
想要挤进去是件艰难的事,木敬南费力才来到最前方,桥面上,护栏前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远方的风平浪静在阳光衬托下都彰显着夏日的欢快气氛,而等他真正明白那些乱如麻绳的视线聚焦的地方在哪里,他才跑过去,扒着护栏看到紧紧抓着半根钢筋的左子熙。
“救人啊!”年仅九岁的左子熙喊道,显然用仅存的力气在呼救。
木敬南不顾人群中传出的反驳声音,他越过护栏,翻到护栏外半个脚掌宽的平台上,他朝左子熙伸出手掌,抓着他的手向上,而左子熙拒绝了,另一只手指发白的手臂用力提起来,“救他,先救他!”
木敬南瞳孔微缩,左子熙手中抓着的竟然是年幼时期的他,木敬南吞咽了一下口水,顶着烈日焦灼的阳光选择抓紧左子熙的手腕,以他所在的高度,如果不把左子熙拽上来,是没办法抓住另一个小孩的。另外,他并不明白那些站在台阶上等待和阻拦的人的目的是什么,只是默默地经受漠视和议论。
视线越过左子熙,他看到在湍急的海水中呼救的身影,一个成年人挥动手臂,在海水中挣扎,晴空下发散出靛蓝的海水变得无比冰冷,浸湿的衣服如有千钧重,很快他便被海水吞噬了。
“求你救救他!先救他,他已经没意识了!救救他,求你了!”左子熙的咽喉已经喊不出一丝声音,嘴唇煞白,手掌上的力气却没有松懈,红血丝根根分明地纠缠着他的眼球,两片嘴唇翕动,他还在呼救,请求木敬南救救另一个他。
木敬南用左手紧紧抓住左子熙的右手将他提起来,在左子熙能勉强站立到外部的支撑板上时,他的另一条手臂骤然刺痛,显然是抽筋了,他忍着剥皮抽筋般的痛楚抓紧木敬南的手臂,他太想活下去了,更想同伴活下去,直到得知消息拖着疲惫的身体前来的父亲翻越护栏却因他们距离平台过远而导致对方丧命,左子熙对坚定命运指引的信念高楼已然崩塌。
在父亲赶来前的半小时内,他早已没有了力气,木敬南也因为遭受暴晒昏迷过去,连接着生与死的两条手臂承受了太多,因为足够强烈的存活欲,他没有松手,可他到底还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左子熙被提高到承重平台上时,抽筋的手臂开始猛烈颤抖,他无法控制肌肉,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扒着没有抓取物的台面。木敬南扶着护栏向外挪动了半寸,失去平衡掉入海洋的可能性太高,他不能赌,于是朝人群吼叫求救,一边从承重台下去,尝试放低身体,整个过程既紧张又丝毫没有把握。
木敬南把身体放到与年幼时期的自己相齐平的高度,下半身悬空在桥梁下,他抓起他的手腕,向上提,抬头朝左子熙说道:“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去!抓紧护栏。”
左子熙向下看了眼昏迷的木敬南,踩着对方结实的肩膀到承重台上,左手臂还在持续不断地发抖,额头的冷汗豆大地滚落,他咬紧牙尝试站起来,抬眼看到远处仿佛要吞没他的海洋,他回想起不久前父亲坠落时的眼睛,催促的木敬南试图唤醒他的意识,他并不知道他由于体力不支昏迷过去,在狭窄的承重台上,在众多锁定他窄瘦的身体的视线中,左子熙倒了下去,木敬南顿时睁大眼睛,伸手抓住了左子熙的右脚,然而,年幼的他不幸坠海……
左子熙醒来时,木敬南坐在床边看着他,他想说话,刺痛的咽喉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木敬南将插有吸管的水杯递给他,“抿口水润润喉。”
左子熙没有喝水,他看着木敬南,抬手比划着什么。木敬南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左子熙焦虑的目光转变为焦躁不安,随后变成质问,他抓着木敬南的领口,疯狂地拉扯,他满含泪水,喉咙内传来呜咽的声音,木敬南用力抱紧拳打脚踢的少年,在他耳边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精力不济的左子熙哭闹了一次就再次昏迷过去,护士来查房,换了吊瓶,木敬南把温度计递给她看,护士叮嘱他多喂给他一点水,让嘴唇保持湿润,尽量别提刺激他情绪的事情。木敬南点头,对话结束。他坐回病床前,用棉棒蘸取水分,轻柔地涂抹左子熙的嘴唇。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段记忆,不确定是他真的忘记了,还是被木清舒背后的幻觉制造公司的设计师设计出来的。
左子熙喃喃地张开口,双手抓着床单,木敬南想要松开他紧绷的手指,用力将蜷起来的拳头从中间解开,可他没想到这具瘦小的身体内竟包含如此沉重的力量。
木敬南放弃了,做无用的挣扎只会两败俱伤,他默默地摆弄左子熙的手掌,看着他鼓起的脸颊和红肿的眼皮、鼻尖,他还是那副脆弱敏感的模样,长大的左子熙和现在的他没有什么不同,他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会隐瞒情绪了。
左子熙再度醒来,精神赢弱,他不看木敬南递到眼前的水杯,也不看天花板,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空床位,可能在想对面躺着的为什么不是某个人,至于是谁,木敬南暂时还没读懂他的想法。
“喉咙还疼吗?”木敬南问,伸手贴着左子熙的额头试体温。
左子熙带着汗津津的额头摇头,目的是甩开木敬南的手掌,他不说话,木敬南看着他侧脸鼓起的肉,没忍住伸手戳上去,很软,指尖陷进去,他盯着那处发呆,而左子熙的关注点始终停留在那病床上。
木敬南抬手,直截了当地撩起左子熙浸湿的刘海,他用湿毛巾擦拭后者的额头,紧接着手臂和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左子熙很不自在地别开头,故意不看木敬南的视线,当他走到靠近空闲病床的一侧时,看到白色枕头上的灰色斑点和他眼尾的泪痕。
左子熙什么都没有说,木敬南也没有问,他们都明白他在一日之内失去了什么。木敬南从他背后看着他颤抖的肩膀,他在竭力控制哭泣。
木敬南心想:我不能算是你的陌生人。你也不能把我认定为陌生人,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只是没想到时机这么特殊。
他觉得应该留给左子熙一些调整的空间,于是放下毛巾,说:“我去楼下买水,你要喝什么吗?饮料,果汁,还是其他你想要的东西?”
左子熙小幅度地摆了摆头,木敬南不想再打扰他了,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隔着病房的透明玻璃观察他,看着他把手掌攥成拳放到嘴唇前,扯起被角将整张脸都埋进去,木敬南似乎还听到了他的哭泣声,但他没有停留多久便真的下楼了。
楼下咖啡厅内一片祥和,完全没有人被方才的事情波及,木敬南不清楚消息是不是被警方单方面隔绝了,他点了一杯冰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索然无味地观察过路人,提着手提包的,握着遮阳伞的,牵着吐舌头的狗的,形形色色都是眼熟的装扮和生活习惯,没有有用的价值和线索。
木敬南开始对投影世界抱有怀疑,如果自己有昏迷坠海的经历,他不可能不记得。他拿出手机,在当地新闻的搜索栏里输入“坠海”“未成年”等关键词,跳出的第一个新闻是五年前未结案的自杀跳海案,死者是一名高中生,性格内敛没有社交圈子,连上网记录都难以寻觅,家庭普通成绩中等,平平无奇中只有一处是与众不同的,从未在竞赛中得奖的他竟然在受害前三周收到了海外学校发送的入学申请书,免学费,还有餐补和住宿补贴,怎么看都像诈骗,因此这名高中生也没有随意点击查看,同时删除了那封邮件,而在事情发生的三周后,他惨遭杀害,凶手动作干净利索,使用尖锐物体从颈动脉直接下手,毫无犹豫地切断了男孩最后的生机,同时凶手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堪比是天衣无缝的行凶!
警方没能从现场跟周边监控找出凶手,高中生的父母也因未结案的悬案迟迟不能安心,整日惶恐难安,两人终究以精神奔溃被相继送往精神病院,具体身份没有详细说明,也没有正面照,警方似乎有意隐瞒某些被预备被藏在地下的真相。
木敬南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顿了顿,他退出报告,查看了两人所在的精神病院,是在靠近溪鹤峰山脚的一家偏远医院,曾在八年前报道过出现极端伤人事件,媒体试图扒开重重迷雾看清其中的本质,但具体详情被院长一手遮天似地隐瞒在一场意外火灾中,医院重新修建后,伤人报道也被修得落花流水,从此只能在互联网的角落中找到一些残留的片段。
仅存的线索无法验证事件的真伪,木敬南顺着火灾继续探索医院的事故缘由,院长姜青山亲自出面解释,火灾源头是由于医院二层走廊尽头的电线陈年老旧,无法承受医院一整层的电压,所幸,电表发生爆炸时没有任何工作人员伤亡。意外身亡的是两名面部被严重烧伤的患者,身份还在配对中,随后附赠不便透露过多私人信息的条件。
他去官网查了姜青山的个人信息,家庭幸福和睦,曾经是一位著名的慈善家,在海港靠海地区承包过一家渔场,在接手的前三年生意一直都非常火爆,姜青山跟当地靠海捕鱼为生的村民也都相处和谐,但不知怎得,他的渔场在一夕间出现大规模死鱼事件,导致姜青山在接下来的一年内都没有赚到钱,亏损严重,员工大量流失,拖欠村民的工资也没有及时补全,控诉的,打官司的,添油加醋的,姜青山没有亲戚接济,到处救人帮扶自己,渔场最终被法院收回,他正式宣告破产,紧跟着慈善事业中断,曾经帮助过的一些人反过来质问他为什么没有再寄钱过来,姜青山解释是资金原因,但对方咬着他不放口,妻子段棉拿出结婚时的嫁妆和首饰变现,及时补上姜青山断交的补助金,旋即邀请众多记者前来渔场做采访,她和姜青山出面,但全程只有她在回答问题。段棉在媒体前郑重说明当前的遭遇,同时诚恳地拜托各位接受过恩惠的人能放宽心量,段棉以“我们是本着良心做好事,并不是为了成为能荣登爱心慈善大赛的状元”这句结束参访,随后带着姜青山去了其他能够藏身的地方,隐姓埋名三年,姜青山再度以社会爱心人士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中,他成为了这家“惠康医院”的院长,而妻子段棉再没有出现过。
木敬南皱起眉头,查看了下方紧邻的两三篇报道,媒体积极努力地旁征博引,将姜青山早年的慈善事业与创业时期帮扶当地村民的事迹统统罗列出来为他正名。
再下面是两篇跟大规模死鱼有关的报道,木敬南从细小的用词中察觉出一丝诡异的驳辩,其中一家媒体列出了渔场发生死鱼时间前后的监控对比图,他们在模糊的夜景中圈出一个移动的身影,从走路姿势与漏电时闪烁的光影分析,出事前后半小时内守在鱼塘旁的人正是姜青山本人,由于对方似乎是有意避开所有能拍摄到清晰面部的地段,因此案发前后公布出来的监控录像中没有清晰的正面照,加上社会人士提供的各种爱心慈善证据,他们不认为姜青山有这样的自毁动机,因此两篇报道下遍及一片骂声。
同年九月份,一家以彻查到底为名的媒体面向社会公众展示了他们在此次事件中截获的嫌疑人手写计划稿,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其中合理严密的计划,破坏计划详细到分秒,是一篇根据当天气候变化设计出的“电鱼计划”,而嫌疑人是王军仕。
木敬南没想到在这几年间还能见到王军仕的身影,他翻阅记录,王军仕的两个年迈父母在不久前双双遭遇重病,昂贵的进口药不能停,两粒药就能要他的命,随后他便出现在这篇报道上,且入职时间巧好是高中生的父母被判定为精神奔溃送往精神病院的时间。木敬南思忖其中的关联,如果王军仕是替死鬼,那姜青山的目的是什么?电死所有鱼让渔场陷入危机状态,只是为了断交慈善基金吗?那并不值得让自己冒太大风险深陷舆论危机,舆论带来的益处只是一艘航行在海面上的小船,随时都可能被飓风卷入海底。
他翻出惠康医院的职员表,很多脑神经方面的专家齐聚一堂,资源配备水平快要赶超城市中心医院的配置,忽然间,他发现身处各路大神的简介下方的治疗能效,点击下拉箭头后,他看到每位医生下方紧随的几名治疗成效显著的患者,而莫名收到录取通知书的自杀高中生便在里面,治疗地点并非惠康医院,他只是这位医生在前就职医院的患者,从登记记录上看,高中生的姓氏与警方案件登记的姓氏不同,木敬南翻出警方透露给民众的片段信息,姓氏的确不符,但面容是相同的,包括指纹比对也一样。
海港早些时期发生过几场亲属将其他流浪者替代真正患有精神病的后代送去医院,蒙混过关后,便用入住记录申请补贴的扰乱社会秩序的事件,自此,海港警方与各大医院统一要求办理入住前要核对身份信息,指纹与面部信息绝对不会出错。
木敬南看着受害者姓名栏标注的“王某”陷入沉思,惠康医院的记录是“南乔”,他在搜索栏输入那位医生的姓名,生平履历跃然纸上,木敬南很快便在繁乱的信息中找到南乔转到惠康前的治疗信息,那时,他还是王乔。诊断结果显示王乔患有严重的偏头痛,是神经压迫所致,后续还伴随时有时无的轻微失明现象,对光敏感,记忆发生紊乱等诸多症状,即便他能猜到王乔就是南乔,没有冒名顶替的可能,王军仕出现在惠康医院,成为身份与动机可疑的替罪羊,这两件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还是没有理清姜青山和段棉的目的。
木敬南看着叠起来的窗口,依次退出后,他离开了咖啡馆,沿着小径来到医院后花园,远处有两个相互搀扶的白发老人,木敬南绕到另一条小路上,他靠在靠椅上,仰头看着晴朗的太空,手机震了两下,他拿起来看消息,脸色顿时沉下来,他起身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身份证件和钱包,抬头看了眼住院部排列整齐的窗口,踩着绿茵草地朝停车场走去。
木敬南推开云城图书室的门时,郝没正襟危坐在柜台后,炎炎夏日,他像不会融化的冰块,黑色皮手套严防死守,保证他接触的每个物品都会平等地染上酒精味。木敬南还没有靠近他就已经嗅到一股淡淡的酒精气味,他在距离郝没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双手插着口袋,朝他抬起下巴,“找我什么事?有必要侵入我的手机吗?”
郝没含着半口冰水,舌尖在口腔中搅动,待他吞咽下去,才朝木敬南挑起眉,眼神中的挑衅轻飘飘地覆盖在视线上,将木敬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笑了声,居高临下地问:“你就是小南啊?”
木敬南没明白他从哪里得知自己比他年长的,周身的恶寒还没有散去,郝没悠哉的长腿落下来,他来到木敬南面前,令后者意外的是,郝没在身高上竟然毫不逊色,威严逼人,甚至让他感受到一丝强烈的掠夺和侵占。
“是我,木敬南。”他伸出手,压低眉眼看着郝没。
郝没没有与他握手,“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木敬南问:“造梦团队?”
郝没无视他的挖苦,“可以这么说。不过,比造梦还要极限一些,我们需要你看到的那些——世界信息。”
首先,木敬南很佩服郝没的心理素质;其次,他对向一个试图威胁他的造梦公司透露世界信息不感兴趣。他摇摇头:“我看过就忘,上学时候就因为记忆力差抱头痛哭,你理解我的感受吧?”
郝没微沉的脸色慢慢明亮,这往往不是好征兆,果不其然,他靠近木敬南,问道:“难道你就没有发现,你出不去了吗?”
木敬南警惕地看着他,郝没那双褐色的眼睛中反射着狡诈,薄薄的眼皮泛红,木敬南承认他皮相的确不错,但想要攀上木清舒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况……他掀了掀眼皮,注视着郝没,意味深长地问:“你知道姐姐是什么性格吧?”
郝没回看他,抿了一口冰水,“当然知道,我清楚她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他看着木敬南,露出满不在乎的微笑,“这也是她最有魅力的一点,不是吗?”
郝没(hao mo)

OS:这确实是目前为止写过的最乱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