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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谭卿【中】 重复世界融 ...

  •   穿过技术科排查信息的406室,往前是一如既往寂静如深谷的405,永远是无数挤出血的脑袋凑到一起,而想不到任何与案件相关的线索。
      “时间地点受害者,我们只有这些线索。”站在幻灯片前的男人说,手插着腰,见谭卿进来,他鞠躬道:“谭局,这是刚刚的发现。”
      谭卿看着幻灯片上播放的图片,烟雾缭绕中女孩的眼球摆放在掌心,是受害者自己的掌心,侧颈有致命刀伤,但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流淌至地板上的血迹没有留下挣扎痕迹,也没有脚印和尖锐物体。
      紧随其后的部长扶着墙壁走进405室,他是目前唯一的声源,“看来你也没想到。”
      谭卿问:“嫌疑人总有吧?”
      男人点击翻页,解释道:“这是目前已知的三个嫌疑人,根据我们对现场的勘察和监控录像回放,其中有个凭空消失的嫌疑人。”他点击下一页,四张前后对比图,用红色圆圈标记的男人正是左子熙,“嫌疑人左子熙,跟嫌疑人姮同时进入百货商场,但等我们前往现场时,左子熙已经离开了。整栋百货大楼都已经彻查完毕,没有发现嫌疑人左子熙的身影,周边监控录像也没有修改的痕迹。”
      “在场所有嫌疑人里,有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谭卿伸手指着屏幕上的左子熙。
      男人点点头:“有。”画面返回上一页,他说:“这个女孩也是凭空出现的,监控画面显示的首次出现地点是在银驹路的一家摄影工作室二楼,由于二楼本身就有露天摄影地,还有跟一楼相连的开放式楼梯,老板和其他客人都没有察觉出不对劲。”
      谭卿问:“查到那女孩的身份没?”
      技术科的组员敲门走进来,喘着气报道:“谭局,这是电影院前后三个月的录像。有嫌疑的所有出入人员的身份都已经查明,其中有三人身份不明,我们的系统中查不到他们的身份信息。不排除是外来偷渡人员的可能。”
      谭卿眯起眼睛:“外来偷渡?”
      技术科的人点点头,被谭卿盯得汗毛直立,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应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谭局,去现场勘测的警员已经回来了。那边有老陈盯着,除了老板女儿受害这事,电影院还存在隐性违法交易,需要处理吗?”在场坐在长桌最前方的女警员问道,她起身向谭卿敬礼,将手边的资料递过来,“谭局,我叫何敏慧,负责案件发生地的线索对接和核实。”
      部长挥挥手,不以为意:“小何,你那个线索核实得太慢了!你跟你们组的效率太低,谭局昨晚就提过要彻查旧区的一些旧案,你拿着陈年烂事在我们部门的电脑里翻数据,那谁能对得上啊!效率太低,速度太慢!”
      何敏慧张了张嘴,目光移向旁边站着未动的谭卿,她把资料收回来,谭卿这时才开口:“除了风凉话,你还会说其他的话吗?”
      部长的脸色沉下去,他轻蔑地瞥了眼何敏慧,转身往406室去。
      谭卿翻开资料,看到里面的几组数据,何敏慧统计的是公寓租住合同数量和整个公寓的住户人数,谭卿掀起眼皮,淡然地问道:“你怎么想到要核实这些的?”
      何敏慧道:“技术部在排查嫌疑时发现有些人口中的住处名称和其他人不相同,我们调查了部分新区国际公寓住户的情况,同一时期签约入住合同的住户通常情况会给出相同的回答。有些不相同的回答都来自于那些常年外出打工的住户,但名称基本不脱离这三种回答。”
      她拿出另外一张统计纸张,“安融国际,融安国际,和荣安香园。”
      谭卿问:“有没有调查过那些行为反常的孩子多数来自哪些回答的家庭?”
      何敏慧道:“安融国际和融安国际。”
      谭卿目光渐沉:“有没有跟管控局那边的人沟通过?”
      “沟通……”何敏慧面露难色,“警局跟管控局一直都是维持井水不犯河水的表面关系,另外,管控局所做的实验都不会向外透露一点,以前的确有尝试过沟通,最终都被拒之门外。”
      “这么好的可用资源干嘛不好好利用?”谭卿轻声说,转头提点了一下何敏慧,“准备好你们的身份证件,告诉去电影院勘察的那波人,先不要回来。把细节都盘问清楚再离开,所有有嫌疑的涉案人员,无论涉案程度是轻是重,统统拘留。”
      何敏慧露出惊愕的神情,“恐怕他们不会配合的。”
      “分局警察的威名一直都这么弱不禁风吗?”谭卿问道,冷漠地扫视在场的所有人,随后,由另一位主讲案件的男警员递给她两份协议书,“谭局,这是我们和异控局取得的证据。他们的确没有在进行任何违法实验,部分没有对外公开的研究也已经完成取证,如果再贸然闯入异控局要求他们必须配合警方取证,这恐怕……不是很好办到。”
      谭卿了然点头:“大家在劝阻案件进度上可谓是各司其职。”她看着何敏慧道:“你,外加两个外勤部的警员,跟我走。”
      何敏慧紧急带上资料,“谭局,去电影院?”
      “不去啊,我带你回家休息。”谭卿说。
      “啊?”何敏慧反应了半秒钟才意识到谭卿在说反话,不禁抿紧嘴唇跟在她身后,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外勤部部长懒散地靠在窗边抽烟,谭卿从他身边路边,他眼皮不抬地问好,嗓音含糊,如同蚊虫嗡嗡,“……好。”
      谭卿从腰间拿出枪,对准他的额头,嗓音中融合着三分寒意,“把烟掐了,带两个靠谱的人跟我去电影院。”
      部长立刻讪笑道:“得令,得令。”
      何慧敏惊异地心想,安部长虽然从很久前就在外勤部混日子,无所事事已经成为常态,但谭卿好歹是新来的局长,谁不想巴结到一个身边红人的地位,怎么到老油条这里反而变成反其道而行了?何况,安部长的“部长”名头也是私下勾结其他警员在上任局长面前荣得美名挣来的,如今在谭局面前充当这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不知道哪天惹谭局生气就被踹了。
      她没再继续想下去,思绪被谭卿的声音切断,他们进入电梯,下行时,何慧敏出现常见的短暂的耳鸣,导致她的大脑没有准确地捕捉到谭卿的问句,她凑近谭卿,嗅到局长制服上淡漠的清洗剂气味,她微微怔了下,回神时,谭卿正平静地看着她。
      “谭局,您刚刚说什么?”她问。
      “我问,你觉得管控局进行实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谭卿说,转过身。
      何敏慧只能看到她的侧脸,整理到耳后的碎发有些许被帽檐压得翘起来,耳廓上的绒毛顺着桥厢内的灯光散发出柔光,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谭卿的侧脸和侧颈看,心里莫名涌出一丝奇异的情感——从谭卿接手案件到今天有条不紊地发展地毯式搜查,她真正感受到身为警员的职责和作用所在,比起像其他同事那样面对港区惯有的事故、案件和天灾人祸暴露出心底的麻木和疲于应对,她更喜欢将身心都完整地投入到这份工作中。
      她能从谭卿的一言一行中体会到重视的感觉,因此,在其他同事不理解谭卿的时候,她已经做好被完全投放到这场暗藏阴谋的案件中并为此牺牲的准备了。
      “你有听我讲话吗”谭卿问。
      何慧敏点点头,应道:“如果不和政府交涉,管控局在背地里做研究的行为可以被认定为试图独立,我们可以根据港区安全法强行暂停一切实验。”
      “独立?”谭卿微微扬起唇角,眼神中流露出些微欣赏,她说:“他们的目的可以比这个要沉重得多。”谭卿转头看着何慧敏,轻声说道:“我们的任务正是隐藏他们的目的。尝试沟通,跟管控局的负责人达成共识。”
      何敏慧问:“什么样的共识?”
      谭卿道:“确保不会被政府不利的共识。”她目色沉稳,着重强调:“当然,还有我们的公民。”
      何敏慧茫然地眨眼,电梯门向两侧滑开时,她被正面射入的阳光照得眩晕,脚步霎时变得沉重,看着落在谭卿肩头的阳光,她忽然清楚地察觉到这场蛰伏在平淡表面下的阴谋正在悄然生长出枝桠。
      被安部长叫下来的两名警员跟在他们身后上车,安部长落下后排的车窗,从口袋内拿出烟和打火机,何慧敏伸手拿走烟,严肃地说道:“出警期间严禁吸烟。”她眼皮不眨地说道:“规定。”
      安部长啧了声,挥手把玩打火机。后排的两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谭卿缓慢上扬的嘴唇,警车经过门口,一片历经寒潮却依旧生长着稠密树叶的阴影遮盖警车的前车窗,驶出后,谭卿面沉如水地注视道路两旁排排站立的人群。
      黑灰色的衣襟和严肃的面庞交叠,像倾斜摆放的一沓白纸,每张的阴影都重合融入下一张的色彩中,海啸似的人群沿着街道散开,他们其中某些人偶然与谭卿对视,无一例外都是黑色的瞳孔,交错的目光和快要积尘的视线在空中掀起悲怆的浪潮,车头从他们面前滑过,谭卿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由人群转向宽阔的道路。
      她面前什么都没有,却好像永远矗立着一堵高墙。

      警车到达百货大楼前的十字路口,路口已经被警方暂时封锁,不知情的车辆在拥挤的小路蹒跚踱步,某些倒车镜不慎被擦破皮的车主连喊带骂地愤恨港区警方。
      静静地靠立在路口对面的管控局相关人员已经来到现场,武装车车顶安装的扫描仪正在收集来自四面八方的波动,将它们转变为屏幕上没有解读价值的规律波动,仅仅只是因为警方的要求。
      边亭邪扶着腰,墨镜将刘海束到脑后,微风掀起前额的碎发,她转身扶着车门向内看去,扫视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波纹,问道:“有新发现吗?”
      曹文淼咬着半根棒棒糖,神情漠然,历经霜雪的愁楚在他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致使他的一举一动都挟带着一股不以为意,认为所有要求都纯属多余的反感与疲怠。
      他说:“没有。”
      边亭邪依旧盯着屏幕上的波动,“警局来消息,左子熙消失了。”
      “消失?”曹文淼显然没有理解这句话,他看看前车窗外的道路,转向手腕,随后烦躁地叹气,解开安全带的卡扣,从主驾驶走出。边亭邪站在他身旁,夕阳的余晖映射到他们身上,至少看起来是温暖的。
      “是时候该提醒台指挥官精进技术了。”边亭邪说道,对堵塞如血管硬化疾病的交通现状颇感兴趣。她挑眉望向大楼出口,谭卿站在树影下,拿着平板和满手是血的警员交流着什么,她读不懂唇语,只能等谭卿走过来主动询问她跟案件有关的线索,但这种交流通常被视为“审讯”,她对与政府扯上关系感到头痛。
      曹文淼说:“指挥官不会希望知道这个消息的。”
      边亭邪轻笑道:“不,这很有可能是某种化学反应发生前的预兆。”她转身从武装车后座翻出雨伞,从座位的凹槽中挖出堆积的扫描打印纸,没有意义的行为,“如果我们再不采取行动,指挥官应该会提醒更有潜质的人努力接替我们的身份的。”
      “是吗?”曹文淼丢掉剩下的,被牙齿咬得坑坑洼洼的糖棍,回到驾驶座,“那我求之不得,他最好趁早放我离开。”
      边亭邪扶着车窗,用开玩笑般的语气,问道:“萧邦还是不舒服吗?”
      曹文淼立刻露出幽怨的神情,暴力按着喇叭,“谁知道呢,那家伙的体质可是我们当中最好的。”
      “替我call他,可以吗?”边亭邪笑着说,指指身后,抱起一堆杂乱如麻的打印纸,“我要去给我们的政府交付共事了。”
      曹文淼摆摆手,示意她尽管去吧!边亭邪离开后,曹文淼升起车窗,借着阳光,他看到两个落在方向盘上的灰色斑点,他转头注视着略微抵挡阳光的车窗,两个不知谁的指纹残留在上面,曹文淼皱紧眉头,从口袋拿出湿巾,下车擦干净后才继续进行他的工作。
      边亭邪朝谭卿走过去时,恰好有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员自被逮捕的嫌疑人两旁走出来,他们架着嫌疑人的手臂,引领他来到谭卿面前,其中一名警员说道:“谭局,其余两名嫌疑人正在接受审讯,另外……”
      他转头直直地看向边亭邪,后者疑惑地皱起眉,在她感受到冒犯前,谭卿侧身挡在后者面前,微微侧身有意隔绝她与嫌疑人,但预留的缝隙仍然能让她看清嫌疑人的部分特征,她很难相信那就是姮,通过衣着与站姿,以及从原木色头套露出的半截发尾。
      “这位边负责人应该不陌生吧?”谭卿适时地侧开肩膀,面带微笑,取下遮挡姮面貌的头套。
      姮眼眶略微涩红,微风中,他鬓边的碎发被吹扬到眼前,扫过坚挺的鼻骨,他的目光不甚清晰,但足够坚毅,不存在丝毫畏惧与彷徨,甚至能觉察到一丝固执的睥睨,他对边亭邪说道:“边负责人,半天不见,甚是想念。有什么感想吗?”
      边亭邪嘴唇微微颤动,把不合时宜的怒火压到心底,她问谭卿,“如果警方是单方面想要针对管控局,那你们惹错人了,我的上司不会容忍任何一位被纯良无害的政府误伤的员工。如果管控局的职员在警局遭受任何不合规的迫害,那我很负责地告诉你们,管控局将不再向警方提供任何可用信息和线索。”
      “冷静。”谭卿靠近边亭邪,做为非官方政府官员,她更像一股无拘无束的风,做派随意无畏,而谭卿不可以,她的言行举动皆处于暗性监视中,暗处藏有无数时刻关注她决定的眼睛,“这也是我来的目的,避免手下误伤你们的宝贝研究员。”
      谭卿对押解嫌疑人的警员扬了扬下巴,两人抓握着姮的手臂往警车旁走去。谭卿注视着他们,楼口前暴出一阵嘈杂的乱音,吵闹声中,边亭邪抬眼看向旋转门,一个被四五个警察阻拦的女孩冲出来,对警车大喊:“哥!”
      边亭邪眯起眼睛,她从女孩的脸上看到左子熙的影子,但长相与姮实在不像。
      谭卿轻声道,嗓音暗有笑意,“你也觉得很奇怪吧?自己的同事竟然有个跟你素未谋面的妹妹,档案,甚至私密信息上完全没有记录。除此之外,她的长相甚至还跟另外一个有存在记录,时间却完全对不上的人相似。我知道你跟你的上司讨论过什么,还有跟溪鹤峰有关的研究跟某些机密文档的内容。我需要你配合警方,帮我们查清两起案件背后的真相。”
      边亭邪不寒而栗,指挥官把两份绝密信息文档交给她时,她确定自己处于一个绝对密闭且没有任何隐藏性监控器的房间,房间的门框与玻璃中都安装有融合性信号屏蔽器,即便有谁在口袋内安置了录音笔或其他有记录功能的电子设备,单凭房间的布置也可以将信息泄露的可能性将至零。排除她自发泄露信息的可能,只剩指挥官了。但她并不认为指挥官会做出对管控局不利的决定。
      霎那间,边亭邪想到一处漏洞,在溪鹤峰上,她所在小组的会议文档和记录被莫名撕毁,现场种种迹象表明不是人为,但由于当时得知会议笔记被撕毁的她思路被愤怒侵占,导致她完全没有把考究的目光放在除去研究基地后此外的其他外来人员,监控没有记录,那么很有可能是与内部人员有勾结的其他存心想要对她不利的人,边亭邪考虑过她曾招惹某些人的可能,但这种可能性极低,并且她自己也全然没有印象。
      边亭邪注视着谭卿,从今早初次与她打交道起,边亭邪总认为她像某类废寝忘食的狂热科学家,甚至幻想过其他为艺术心甘情愿丢弃精神盔甲的“疯子”,在她看似留有坚定信仰和游刃有余的外表下,她的真实面目只剩漠然、冷淡和追逐超脱正常精神层面的自由的唯心主义者。
      “你们放开我!”女孩用嘶哑的喉咙一遍遍重复这句话。
      边亭邪朝女孩那边看去,那张包含有无数信息的脸被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你知道她原本不存在的吧?”谭卿说。
      “那是什么意思?”边亭邪问道。
      “看来管控局的机器也没有那么灵敏。”谭卿笑道。
      边亭邪没有回答:“……”
      谭卿说:“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女孩的身份,同样的,你需要让你手下的员工暂时效忠我们。”
      边亭邪只张开能表示惊诧忿恨的嘴唇,然而一句话都不说。

      被押送到警车上的姮已经取下头套,似乎是按照谭卿的要求执行的,他得以透过单面车窗看清外面的世界,要比他想象中清晰,往常像这类单面透光玻璃,他永远都像站在隔绝视线的那面。被阻挡在旋转门后的妹妹还在执着、拼命地争取权益,他垂下眼睫,目光就此变得晦暗不明。

      影厅外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起初,姮没有在意,等响声变得愈发强烈,被声波影响的地板也跟着颤动,他不再能保持基本的平稳,身后默默咀嚼爆米花的薛飘也站起身朝外看去,虽然隔着隔音门她什么都看不到,半刻钟后,薛飘放下爆米花,打开影厅的门,走了出去。
      荧屏上的《重启》还在继续播放,左子熙也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姮实在佩服他在亲眼目睹那群黑蚁从人的骨头和身体中爬出来时,脸上压根没有任何变化。姮接着躺回靠椅上观摩剧情,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类为拯救某个种族而大肆宣扬改造型人体好处的影片,但奈何它值得仔细研究,这其中有他没有弄明白的事情。
      在他的思绪断断续续,终于即将连接进入正规时,影厅停电了。在漆黑、全封闭的坏境中,姮暴露了他隐藏许久的弱点,他惶恐地眨动眼睛,什么都看不到,面前与身旁只剩冰冷窒息的黑暗,他蜷缩在靠椅上,双手抱住脑袋,耳鸣声还是持续,记忆深处涌出无数有关他被束缚的回忆——面前是呆板单调的墙壁,偶尔是吞噬天花板的水面,紧贴头皮和身体的吸盘感受并传送隐藏在他血液中的信息,心跳不是最重要的,受药液影响而显现的变量才是。他快要忘记,距离自己变成“植物人”究竟过去多久,他仍然处于被观测状态,创造他的造世主永远不满足他的表现。
      姮不知道断电具体持续了多长时间,他再睁开眼时,薛飘蜷缩在投影屏与墙壁的夹角,他用手腕擦去额头的冷汗,起身朝薛飘走去,期间他喊了两声薛飘的姓名,都没有得到回应,脑海中凭空出现一个强制他停下的声音,但姮没有停下,他走到薛飘面前,伸手触碰到她肩膀的刹那,薛飘猛地转身,全黑的瞳孔反射他的脸庞,他像被锁定的猎物,薛飘张开嘴唇,露出两排转换为锯齿状的尖牙朝他扑过来,姮推开她时,的确听到她撞上墙壁的声响,随后便看到顺着薛飘脖颈流淌的鲜血,血液继而顺着皮肤慢慢流淌,浸湿衣襟,扩散到地板上,姮向后退了两步,伸手时已然两手鲜血。
      他愕然地睁大眼睛,退到座位旁,抬头寻找左子熙的身影,然而影厅内只剩下他和薛飘的尸体,他能听到自己胸腔下混乱的呼吸声,喉咙与鼻腔中灌满铁锈味的空气,姮扶着座椅朝门外走去,伸手拉动的瞬间,他察觉到门被从外侧上锁了!
      在意识到这也许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时,姮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双手扶着门把喘气,用力拍门引起屋外过路人的注意,他并不担心被视为罪犯,目前伴随着被困在密闭空间而引起的颤抖才是主要需要缓解的,这种精神性反射行为远远影响了他的思维和行为,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被随意操控。
      门外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姮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加快了拍门的速度,脚步声到影厅前停下,姮依靠着扶手勉强支撑身体,门打开的瞬间,他不清楚自己是以怎样的状态面对“稻草”的,但通过对方不常有的错愕与焦虑,他大概能够猜想到他的状态实在很糟糕。
      “……哥哥。”女孩发出迟疑的声音,短暂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淌下,她再次发问,“你真的是哥哥,对吧?”
      姮没有回应,他耳边被喘气声充斥,除了不清晰的“你”,他什么都捕捉不到。
      女孩说:“我真的找了你很久,我从出生起就听你的故事,但直到今天,我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见到你,你真的……是哥哥吧?”
      她几乎哽咽,咬字和目光仍然坚定,在安抚哥哥的同时,她注意到墙角里的薛飘和从哥哥衣襟上蹭掉的血渍。
      警报声由远及近,姮处于正常机能水平下的神经被调动,他拉着女孩的手跑向逃生通道,打开厚重铁门的瞬间,一颗橡胶弹击中了他的肩膀,姮向前趔趄两步,平稳的地面变成沟壑难填的山路,他摔倒了,两名警官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中,他被铐住,架起来强行拖着地面前行,女孩的喊声蔓延到走廊尽头,随后便消失了。
      姮的意识陷入漫长的沉寂中,他再次睁开眼,来自侧颈的刺痛感持续攻击他的大脑,他掀起眼皮,看清坐在面前的两名警察,用刚恢复不久,余量见底的力气说道:“人不是我杀的,你们抓错人了。”
      警察显然不相信他的鬼话,“沾满血的衣服还有手,现场当初都是你的指纹,这要怎么解释?”他冷笑道:“凭空出现的,你以为你是什么马戏团的魔术师吗?”
      姮摇晃脑袋,让视线范围能包含两位警官先生,“如果我说是呢?你们会相信吗?”
      “请你严肃对待我们的问题,这不是儿戏,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警察道。
      姮点点头,耗尽所有力气,“那就以谋杀的名义拘留我,等你们查清真相,再放我出来。”
      警察拍桌,怒声道:“根据港区行为法规定,视情节严重程度,你杀害受害人的行为足够达到终身监禁的标准。你有权联系可以为你辩护的律师,但用处不大,七天后我们会面向所有港区公民陈述你的罪行。”
      姮无力地闭眼,此后不再多说一句话。

      繁多且无意义的审讯持续了半天,审讯的警官来了一波接一波,问题只有重复过无数次的那些,没有新意,姮的侧颈被注射了三次短时镇定剂,最后一次昏迷,他被转移到其他布置相同的房间,夸张的深红色墙纸与裹满隔音板的门。
      直到姮听到审讯的警察们开始谈论一位“谭”姓警官,他开始被允许走动,前提是被两名警察左右簇拥着,接着警察轮换的间隙,他看到走廊内排成流水线般的人,他见过其中那个红头发穿着暴露的女人,看来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重案,还包括对其他不法行为的左右包抄。
      临近日落时刻,他被带往电影院的前厅,端坐在肮脏被褥上的老板正面带悲伤,“潺潺”地诉说着女儿的不幸,他永远把侧重点放在xue音上,却又好像不会发这个音似的,总在发音前一刻,将这个音应有的声量轻飘飘地一带而过。
      姮出现后,伴随失去意识前的呼喊声再度出现,女孩顶着凌乱的发丝跑向姮,她眨动眼睛,坚定地注视着姮,“你记得我吗?我是小韫啊!还有妈妈,她给你织过一件毛衣,你不在的时候她一直都在织毛衣。哥哥,你知道你离开了多久吗?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回来啊!”
      左书韫被强行拉开,姮被拖着走路,两名警官的脚步很急,看上去是为了带他去见某个重要的人。进入电梯后,警官用粗麻布制作的头套遮挡了他的视线,因此,他只能依靠脚步频率和嗓音判断周围的情况。
      经过旋转门,呼吸到新鲜空气后,姮的头脑清醒了许多,随后被作为摆件在边亭邪面前展览,他注意到同事逐渐阴沉的神情,自发地说出那些话用来激怒对方,希望她能领悟到其中的深意。

      姮收回目光,面前两名举着枪的警官正警惕地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窗外的谭卿没有再继续纠缠边亭邪,她们分开了,谭卿进入百货大楼,边亭邪站在原地仿佛在深思问题。他们的目光相碰时,边亭邪忽然抬头理了理发髻,抬脚朝大楼走去,门口的两名警官抬手拦住去路,下一秒被边亭邪强硬地闯进去,姮看到那把狙击枪抵在边亭邪脑后,他的手僵了一下,瞳孔微缩,车厢内响起难以辨别方向的噪音,边亭邪迅猛地抬高后腿撂倒比她强壮两倍的警官,电光火石间,簌簌的黑影掠过,两把狙击枪落地,弹匣贴着地面滑出很远。
      边亭邪随手将狙击枪丢开,起身,整理好褶皱的衣襟,姮看懂她的口型,边亭邪道:“少拿你们的三脚猫功夫对付我。狙击枪不适合近身攻击,连这点都不懂吗?”
      对面两名警官肩膀上的通讯器“滋滋”作响,信号平稳后,姮听到谭卿在那头下达指令:“回警局,我亲自审问。”
      姮抬眼与他们对视一眼,双方都没有说话,司机发动车子,警车在转弯时经过一处低于地面的下水道井口,警车颠簸两下后逐渐恢复平稳,对面的两名警官头贴在一起低声说完两句话,他们转头看向姮,一致起身,一人按着姮的头和肩臂,另外一个人从铁皮箱中拿出一支药剂,吸入注射器,用酒精棉对姮的侧颈消毒后,迅速刺入皮肤,他再度陷入昏迷状态。

      左书韫被长相粗犷的警官扭住手臂,她向后踢腿,脚踝被对方紧紧攥在掌心,力量悬殊,她很难维持自身的平衡。
      “放开我!”左书韫说。
      “除非你能冷静下来,小姐。”警官说,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些许。
      左书韫蹙起眉头,她没想到进入投影世界还会出现身体机能下降的事情,这是之前从来没有遇到的状况。

      显示屏外的N博士在屏幕前踱来踱去,下属反复提醒她投射世界内出现的意外状况,监控系统发出“嘀嘀”的响声,她脸色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说道:“切断投影。”
      “……现在?强制切断?”下属不可思议地问道。
      N博士拔高了音量:“对!现在,立刻马上切断投影,我要她回来,来这里!”
      “收到——”下属启用已经恢复的断联按钮,屏幕上正常出现了一段进度条,在焦灼的等待中,研究室的机器倏然纷纷爆发出蜂鸣,屏幕闪烁两下后彻底熄灭,玻璃墙内的两个保温舱开始降温,眼见紊乱的数据即将到达危机数值外,N博士拉起操控台上的通讯器,怒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播音器传出信号连接的嘟声,一阵乱音过后,女人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我需要她留在这里帮我调查案件。如果你还敢在我松口前乱来,我保证,在她咽气前你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她。”
      “疯子。”N博士咬牙切齿道。
      “是啊,那就比比谁更像一条疯狗吧!”
      信号被切断,N博士摔下通讯器,保温舱下降的数值在危机数值前止步,但这不代表它不会继续下降,N博士变得被动,下属松开调整数据的操控器,“博士,仪器完全被远程操控了,我们的权限也没有了。”
      N博士思忖片刻,问道:“连接器呢?我们最初设计的时候,投射数量是存在范围的,我需要知道同时投射的数量指标。”
      “四个世界可以同时投射,但融合度会下降,搞不好世界还会崩塌!”
      N博士打开玻璃墙旁的通道,拿起面罩,佩戴完毕后,她指着对面的执行员,道:“尝试小幅度调整温度和氧含量,把我和敬南的世界同时连接进去。”
      执行员颔首看了看显示器的数据,道:“博士,我很佩服你的胆量,但投影器很有可能会崩溃,一旦发生意外,我们只能选择救你。”
      N博士愣住,深呼吸一口气,问道:“我分明提醒过你们,要勤做修复和检查,你们真的按我说的做了吗?”
      “我们已经做了,但这是仪器的极限。”执行员回答,眼睛看着她身后正在启动的保温舱。
      N博士将面罩安装在保温舱上,连接好所有接口后,她再次下令,“投影。”
      执行员垂眼看向N博士满是皱褶的衣服,受困的两天内,侵入者调慢了投影世界的流速,身处世界的人不会有所察觉,但在他们看来,这完全是事倍功半的做法,所有执行员轮流在电脑前守了两日两夜,N博士完全靠咖啡延续精神力,此时此刻,她的神情中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疲倦,没有高精力的身体素质,贸然进入投影世界,很可能会出现意识遗失的状况。
      “博士,你身为创造者,这么做的后果你比我们清楚。”执行员说,眼神中有一种爱莫能助的神色,仿佛已经清楚他的劝说不会造成任何转变,“哪怕是休息半小时也不会影响什么,在投影世界里只是流逝五分钟。”
      N博士调高音量,全神贯注地盯着保温舱外的数据,反复查看其他两个保温舱,说道:“我没有五分钟时间容我考虑,我说过,为我工作,一切行动以我的指令为准。”
      执行员抬起眼睛,回答:“收到!”他咬着牙齿推动三个保温舱间的连接器,身旁的其他操作员点击另外三个世界数据进行投影,在数据进行融合的期间,操作室内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交叠的呼吸将潮湿闷热的,雨季特有的压抑感挤满房间,执行员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流淌,他靠着操控台,用两根手指掐紧眉心,数据传输完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气,但那股仿佛凝结的压抑感没有消散,他们在心底默默祈祷,不要出现任何变故。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天是谁。”边亭邪说道,紧跟在谭卿身后。
      谭卿停下脚步,边亭邪跟着紧急刹车,脚步不稳,导致她的鼻尖重重地撞到谭卿的发髻里,她低下头揉了揉鼻尖,带着泪花抬头,谭卿一副戏谑的神情,“这位活泼的小鹿负责人可以稍微安静点吗?”她俯视边亭邪,从手指擦去对方眼角的泪,柔声道:“你是第一个敢这么靠近警员的,也是管控局唯一一个敢跟我对峙的。”
      “那是因为你没有体会过人命攸关的经历,你可以靠你的政府给你的身份随意欺压我们这些普通人。”
      “……我,”谭卿冷淡地注视着她,用强大的威严和气场说着她认为的通情达理的话,“我说,我经历过。不要再吵了,我需要清静。”
      边亭邪张开嘴唇,想要反驳她,可能的确找不到能够反驳她的证据,于是安静地闭上嘴,继续跟在谭卿身后在电影院的幽闭走廊中潜行。
      边亭邪路过几名穿着正式却并非警方的行政专员,对方朝她投来直白地带有怀疑的目光,这让边亭邪感到不适,因此她挺直胸膛,将头抬得高高的,尽量不让自己在气质上败下阵来。
      “这位是异控局的其中一位负责人,负责……相关研究的第五个步骤,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第五个步骤的可靠性似乎存疑。”谭卿注意到她的反应,话语说得依旧直白,她天然地认为从源头杀死对方的士气才是最有效的镇定剂。
      果然,边亭邪只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睛里有一点幽怨的神色。
      行政专员伸手与谭卿握手,一板一眼道:“谭局,案发现场我们已经重复取证了。有关近来发生的三起案件,我们会尽快联系防御部加强进行对面向港区公民普及意外事件出现的原因以及相关防御措施的介绍和推进学习。其他需要您配合的工作事宜随后会发送到您的邮箱,最近几天我们会从警方与其他有职位的政府官员开始进行地毯式排查,尽量不遗漏任何一个存在感染可能的人。再次感谢您能配合防御部的工作。”
      谭卿点头道:“不麻烦,有问题随时联系专线。辛苦。”
      他们相对微微弯腰点过头,问好后便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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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献给走走停停的我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