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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药香在 ...

  •   药香在哥特式穹顶下织成淡青色的雾,萧锦瑟蜷缩在波斯绒靠枕堆里,腕间生命监护仪的幽光与1936年产的蒂芙尼台灯暖黄交织。
      台风"烟花"正在黄浦江口盘旋,震得三层柚木书架簌簌作响,《黄帝内经》与《淞沪会战密档》在震颤中簌簌相拥。
      政府紧急转移了几十万居民,也不知道外祖母留下的这座古董级别的小阁楼能不能支撑过去。
      萧锦瑟并不在意这些,如行尸走肉般起身,光脚踩在木质地板上,长裙曳地,旋出一个漂亮的涡。
      推开一扇落地窗,凉风席卷着黄浦江的湿润扑面而来,窗外的百年梧桐树被一阵疾风吹的七零八落,洒落一地树叶 ,颇有几分萧瑟之感。
      双手撑在这座古老的天窗上,捡起散落在窗台上的一片梧桐叶,放在手心里把玩,目光幽静的眺望着远处的灯红酒绿,漆黑的天空上悬挂着一轮皎洁的弯月,她盯着看了许久,悲观的想着自己或许真是时日不多了,直到双眼酸涩难忍,繁杂的思绪才终于得到一丝的宁静。
      彩绘玻璃将暮色割裂成马赛克,映在墙角那台价值不菲的菲利普斯心电监护仪上。
      萧锦瑟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触碰飘浮在光束中的尘埃,将散落在桌角的厚厚一沓病历单整理起来,塞进了书架深层。
      父亲生前最爱的宣德炉积着香灰,母亲留下的静脉注射架缠绕着苏州双面绣幔帐,二十年的药气浸透了胡桃木地板每道纹理。
      "咳咳......"
      血沫喷溅在1935年《申报》头版,傅弦华礼帽上的弹孔恰好接住这抹猩红。
      报道称他夜宴日本领事,照片边缘却被裁去半寸——放大镜下,他执折扇的手势分明是青帮传递情报的暗语。
      翡翠双鱼佩突然灼如烙铁,萧锦瑟压下心脏处传来的密密麻麻细微刺痛,静静的抚摸着报纸上的褶皱,十里洋场烟花地,关于这位风光霁月的商会会长描述却并不多,书上只说这是位极具争议的大人物,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人人寻求他的庇护,竟无人知道他的结局。
      残存的一张照片也被漫长的岁月侵蚀,好似被加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如同那位最近总是夜夜在梦里出现又看不清五官陌生男人,朦朦胧胧的遮掩着,反倒愈加勾人。
      踉跄着撞开书房铜门,卧室里尘封的樟木箱中,月白杭绸旗袍裹着支派克钢笔,笔帽刻着"怀瑾赠茵茵"。
      抖开衣裳的刹那,一封婚书与泛黄信笺如枯蝶纷飞:
      "茵茵如晤:若见此信,吾已殉四行仓库。婚约乃护你周全之计,傅氏当铺地窖藏有难民名册......"
      信纸背面是1949年《大公报》残页:"神秘女子冒死送出名册,三千孤儿得渡海峡"。
      照片里穿阴丹士林旗袍的背影,颈间双鱼佩与她锁骨的灼痕严丝合缝。
      "小姐,该换血氧仪了。"
      管家叩门声惊碎满室寂静,她轻叹一声,合上手里的信纸,泛黄的戏票从中滑落——1936年天蟾舞台《牡丹亭》特等座,座次栏钢笔字洇开一片,像极了她咳在手帕上的血梅。
      台风撞碎玫瑰花窗时,萧锦瑟正在医生的指导下做完一整套检查,吞咽下第九粒硝酸甘油片。
      苦杏仁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恍惚间,她看见1936年的自己将耳坠掷向镜头,翡翠在颈间勒出血线。
      两个时空的剧痛共振,监护仪发出濒死的长鸣。
      当她倒在满地旧报纸间,最后看到的是一张泛黄照片——民国新娘装扮的自己,胸口插着手术刀倒在傅弦华墓碑前,翡翠双鱼佩里藏着未寄出的信:「待山河无恙,请忘了我这粒时代尘埃」
      “噔噔噔……咚…咚…咚……”
      一阵熟悉的轻快音乐声后,伴随而来响起的是沉闷的钟声。
      在将近一个世纪的漫漫光阴里,几十年的沧桑岁月中,只有海关大钟在陪着流逝的时间,一刻不停的运作着,见证这百年上海滩,从过去的满城烟雨到如今的盛世繁华。
      海关钟声穿透百年烟雨,祖母留下的怀表链缠住她下坠的魂魄。
      鎏金表盖弹开的刹那,现代急救车的警笛与民国救护车铜铃轰然相撞。
      琉璃碎片悬浮如星子,每一片都映着错位时空:2036年的手术刀刺破1936年喜帕,1943年的弹片嵌进2036年CT胶片。
      萧锦瑟在时空裂缝中蜷缩成胎儿的姿态,翡翠双鱼佩迸射的荧光里,她看清那支派克钢笔的笔尖——正是自己前世咽气时咬断的。
      最后的心电波化作百乐门悠长的萨克斯风。
      在意识消散前,有人往她冰凉掌心塞了枚子弹壳,沉水香混着硝烟味的叹息漫过耳际:"萧小姐,我的怀表等你来修等了九十三年......"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进来,在雕花床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锦瑟在尖锐耳鸣中挣扎着苏醒,鼻尖萦绕着檀香与药草的气息,混合着老式留声机里飘出的《夜来香》曲调。
      她望着头顶绣着百子图的帐幔,恍惚间犹如置身梦境,分不清今夕何夕。
      胸腔里陌生而蓬勃的心跳声震得她发怔——这具身体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全然不似手术室里逐渐冰冷的自己。
      "小姐,您可算醒了!"带着哭腔的童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小手覆上她的额头,"秦大夫.,您快过来看看....."
      "姑娘莫乱动。"青布长衫的老大夫按住她下意识抚向心口的手,袖间苍术苦香沁入鼻尖。
      老大夫将铜灯台往床前挪了挪,鬓角银丝映着跳跃的烛光,"姑娘脑后的淤血未散,万不可着力。"
      丫鬟捧着黑漆药盘碎步进来,铜匙磕在汝窑碗沿发出清脆的响。
      老大夫接过药盏时,萧锦瑟瞥见他袖口沾染的暗褐色血渍,零碎记忆突然翻涌——疾驰的马车,惊起的铜铃,斜刺里伸来的手……
      "三日前西街口的车祸。"老大夫吹着汤药的热气,"姑娘颅骨未损实属万幸,只是..."他忽然顿住,用银针在她眼前缓缓移动,"这淤血压着经络,或有短暂失忆之症。"
      萧锦瑟怔怔望着帐顶杏色流苏,记忆如碎裂的琉璃盏再度袭来,急救仪器的蜂鸣,主治医师的叹息,以及最后定格在心电图拉直的瞬间。
      而此刻缠绕纱布的额角阵阵抽痛,提醒着她正躺在全然陌生的雕花拔步床上。
      "平娣......"她试探着唤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两段记忆拉扯,让她头疼欲裂。
      "小姐!"送大夫离开后,再度跑回来的小姑娘扑到床前,圆圆的娃娃脸上还挂着泪珠,"您可吓死平娣了!那颜大少爷真不是东西,撞了人连句道歉都没有......"
      "扶我起来。"她轻声说。
      平娣连忙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在她身后垫上绣着并蒂莲的靠枕。
      萧锦瑟这才看清屋内的陈设,红木梳妆台上摆着珐琅彩妆盒,墙角立着留声机,墙上挂着幅《百子闹春图》,处处透着富贵气象。
      看来这个时代的战乱还并未波及到萧家。
      "小姐要照镜子吗?"平娣机灵,见她盯着梳妆台,担心她是觉得自己伤到脑袋毁了容,忙捧来一面雕花铜镜,嘀嘀咕咕道:“小姐放心,您的美貌一点也没有问题!”。
      萧锦瑟有些忍俊不禁,抬手抚上镜中的容颜,镜中少女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与二十一世纪的自己一模一样,只是少了病容,多了几分娇贵,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才确信这不是梦。
      平娣似乎还有些担心她留下心理阴影,小嘴叭叭。
      "我没事,平娣。"萧锦瑟打断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你去歇着吧,我想静静。"
      支开平娣后,她赤足踩上绣着并蒂莲的地毯,似有所感的慢慢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旁摆着个檀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未寄出的信,字迹娟秀:
      "怀瑾先生台鉴:近日听闻先生与日商往来甚密,锦瑟心中甚是不安......"
      信纸上的墨迹已经干涸,却仍能嗅到淡淡的墨香。
      萧锦瑟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转身望向窗外,雕花窗棂外飘动的纱帘,恍惚间看见2036年的ICU病房,那时的她也是这样躺着,听着监护仪的滴答声,等待命运的宣判,而此刻的暮色中,黄浦江对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与记忆中的外滩夜景重叠。
      她忽然想起那枚翡翠双鱼佩,低头一看,果然挂在颈间,玉佩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绿光,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如今重获新生,却是在这风雨飘摇的1936年。
      "小姐!"闲不住的平娣人还未到,声音第一时间从门外传来,"傅会长派人送来了补品,说是给您压惊......"
      “傅会长真是好人,那天也幸亏了他及时拉住您,才保住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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