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二两氓芒

1、 迟满的新书包

　　“小满，咋没去上学，二牛和翠翠他们都去了，今天不是小学开学？”
　　邻居刘奶奶准备去买菜，出门看见迟满蹲在门口一动不动随口问了一嘴，也没指望他能回答，交代两句别乱跑就挎着菜篮子走了。
　　迟满今年都已经八岁了，可以去上小学了，不过哥哥已经一周都没回来了。之前不管哥哥多忙晚上都会回来睡觉，这是迟满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见到他，心里想的紧。
　　哥哥只告诉他会出门一周，这几天不回来睡了，具体去干什么一点也没交代。
　　阿满知道一周是七天，于是从他哥第一天出门开始数，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
　　迟满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从早上吃完饭就开始坐在台阶上往外面瞅。
　　巷子里没了小孩的叽叽喳喳，倒是显得有几分冷清。看了看日头，马上该吃午饭了，迟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回屋。
　　迟满长的瘦小，比同龄人矮了一截，所以关门的时候每次都要使劲踮着脚。
　　还没把插销捅进去，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哨声，迟满立刻辨认出来。
　　是哥哥！
　　迟满立刻打开门，脸上露出笑容。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短袖的少年，左手拿着一只被绑的死死的老母鸡，右手拎着一个卡通书包。
　　这是迟默，迟满的哥哥，今年17岁，少年长的很高，露在外面的胳膊结实有力，皮肤呈小麦色，带着少年往青年过渡的青涩。
　　应该是从镇里一路跑过来的缘故，迟默额头上满是汗，还喘着气，低头看着面前的小不点。
　　“刚才离老远就看见你捣鼓这个门，等会给你拿个小板凳放这。”迟默把书包递给他：“给你买的，看看喜不喜欢，文具店的老板说这款是卖的最火的。”
　　蓝色的小书包上印满了卡通图片，迟满不认识，但只要是哥哥买的，他都认为是最好的。
　　他立刻将书包背上，仰起白嫩嫩的脸，重重的点了下头。
　　迟默看着面前开心的小人儿，也笑了笑，用空出来的手把人牵上往屋里带。
　　“赶紧进屋，外面热。”
　　屋里阿奶正躺在沙发上，茶几上略显老旧的收音机十年如一日的播放着戏曲。屋子不大，屋里的家具也有些陈旧，但胜在整洁，充斥着满满的生活气息。
　　迟默把鸡扔在院子里的棚底下就没管了，他准备等晚上杀了给迟满和阿奶好好补一补。
　　桌子上已经做好了饭菜，用饭罩盖着，迟默过去将收音机关掉，喊闭眼假寐的阿奶吃饭。
　　阿奶见陈默回来了，笑着坐起来，柱着拐杖洗了手去厨房盛饭。
　　迟默立刻拦着，忙说“我来，你去饭桌坐着。”扶着坐过去后又喊正抱着书包傻乐的迟满洗手洗脸。
　　迟满先将书包拿过去给阿奶看，阿奶眯着眼笑着摸了摸迟满的头，“好看，你哥给你买的？”
　　迟满翘着嘴角点了点头，将书包放在沙发上去洗手。
　　吃饭的时候迟默问了问家里这一周的情况，又跟阿奶交代了一下这周去干了什么。
　　“吴叔开大车去隔壁省送了一批货，我申请跟着一块去了，还有二牛他哥也跟着。这趟赚的钱多，够给小满交学费，剩的钱就添补家用。”迟默摸了摸迟满的头，“哥明天送你去学校，已经给你报上名了。”
　　迟满点了点头，将挑好刺的鱼肉一块放到哥哥碗里，一块放到阿奶的碗里。
　　阿奶慈祥的笑了笑，“我们小满最会疼人了，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看人家二牛和翠翠都长的比你高比你壮实。”
　　说罢又看向迟默，他这个大孙子向来不用他操心，独立又有主见，就是有时候独立过了头，常常让人忘记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孩子：“你也收拾收拾把高中念完吧，整天忙活赚钱的营生，三天两头的往外跑，钱不够我那还有点，再怎么说学还是要上的。”
　　迟阿奶心疼的看着迟默，“咱家还不至于穷到让你连学都供不起，忙了一整个暑假人都累瘦了。”
　　家里只有迟默迟满兄弟俩和阿奶，迟默父亲在迟默刚出生的时候就离开了家，说是和人一块去南方出海做生意，至今没回来过。母亲在生下迟默后就跑了，不知道下落。
　　迟满并不是迟默的亲弟弟，他是迟默在十岁那年从地里捡来的。
　　那时迟默十岁，后院里养着两头羊。放学写完作业，迟默背上木条编的箩筐，拿着铲子，准备去地里把杂草割了，也顺便给家里的羊储点粮。穿过杨树林，是迟默家的地，地里还有俩坟包。
　　小麦还是苗苗的季节，地里的草不算多。拿铲子铲到麦地和小池塘交界处时，迟默听到有几声婴儿的啼哭。
　　太阳刚落山，迟默环视一周，一个人也没有，以为是听错了。不过到底是个孩子，再胆大也不免被吓了一跳，见天色也晚了，匆忙将地上堆的草装筐里就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就又听见两声啼哭，不过比刚才声音弱了很多，迟默确信自己没听错，深呼一口气，踌躇了一会还是大着胆子循着微弱的声音找了一会，在池塘边的一个草堆里发现了这个婴儿。
　　小孩嗓子已经哭哑了，脸憋得通红，裹在身上的毯子脏兮兮的。
　　迟默瞪大了眼睛，又往四周环视一圈，心脏快速跳动，试探着伸手戳了下小孩的脸，又软又烫。猛的一下将手缩回来，然后放下箩筐将小孩挡住，立刻往家里跑去，俩腿蹬得飞快。
　　“奶，阿奶，阿奶…”迟默回家打开门开始着急的喊。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迟阿奶连忙从屋里出来，听自己孙子这么着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迟默着急的拉着人往外走：“地里…地里有小孩。”
　　“什么小孩？”
　　迟默喘着气，解释道：“我刚才去地里除草，发现了一个小孩，特别小，还不会说话走路的那种，被扔在河沿。”
　　早几年迟阿奶的腿还算灵便，一听立马跟着孙子往外走，还不忘数落：“不说了不让你去地里干活吗？好好在家写你的作业，我说怎么刚才去你刘奶奶家说会话，回来你人就不见了。”
　　迟默辩驳：“我写完作业才去的。”
　　…
　　“奶，就在这，我把筐放他前面挡住了。”迟默跑上前把筐挪开，用手指给阿奶看。
　　迟阿奶看见真有一个小孩被扔在这，连忙上前，看小孩这个样子，心里可怜得不行：“哪个没心肝的父母就这样把孩子扔了，哎呦，这可怜的。”
　　迟阿奶把小孩抱起来，摸了摸：“小默，拿上东西快跟阿奶一块把小孩送诊所去，这可烧得不轻。”
　　…
　　诊所里，大夫给挂了吊瓶，迟阿奶让迟默去接了杯温水，一点一点的喂给怀里的小孩喝，应该是太久没进食没进水，一小杯水很快就见底了。
　　迟默看着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娃娃，问：“他爸爸妈妈等这两瓶水挂完她再回去。
　　迟默原本不愿意，但还是被哄走了。
　　晚上迟阿奶回来，把小孩脏兮兮的毯子扔到盆里，又找了条干净的毯子扑到身下，将人用毛巾擦干净后裹起来。
　　从头到尾，小孩都安静的很。
　　烧还没退，陈阿奶将刚才路过翠翠家时借的一小袋奶粉用不锈钢杯泡上，小心翼翼的喂到嘴边。
　　一直安静的小娃娃突然来了力气，追着杯子往嘴里喝，还差点被呛到。
　　迟默在一旁新奇的看着，偷摸戳了戳他露在外面的脚丫，看着小脚丫被戳到后绻起来还蹬了一下，迟默立刻缩回手。
　　“可怜见的，明天去村委会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是谁家的。”
　　“能找到他爸爸妈妈吗？”迟默问。
　　“我这个老太婆在这村里过了一辈子，前前后后哪有不认识的，谁家娃娃多大我能不知道？要是这附近的还好，就怕是离得远的偷偷给扔在这，找都难找。”一杯奶喝完，迟阿奶将人放床上用被子盖住，“唉，应该也有六七个月大了。去吃饭吧，先把他放我屋里睡一晚。”
　　迟默哦了一声，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
　　由于是农村小平房，迟默的屋子并不大，但屋里有两张门，朝西的门连着客厅，朝东的连着一个小阳台。屋里东西不多，一个棕色衣柜和一张老旧的木头书桌。桌子上放着一些折纸和书本。床算是唯一比较新的，是去年迟奶奶找村里做家具的工人打的。屋里很整洁。
　　脱了衣服叠整齐放在床尾，迟默想起自己还没拿明天要穿的袜子，于是开了另一边的阳台门。
　　阳台没有开灯，但在月色照耀下东西依旧清晰可见。
　　今晚的月亮格外圆，迟默想起今天的小孩，弯起嘴角，双手合十，朝着月亮闭上眼睛：月亮爷爷，快让小宝宝找到自己的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