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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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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了?”季长桥扶正她的胳膊,两眉微皱。
周梨茫茫然抬头,忽然抓住他的两袖,道:
“你们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打伤你乃事出有因,宫中——”
“不,我是说二姐的事,你是不是比我知道的多?”周梨打断他。
季长桥这才借着月光看清了她双眼中一抹强撑的支离,沉默少许,道:
“她再三嘱咐我,这件事情不必和你说。”
“什么时候的事?”抓在季长桥袖臂上的两手松落,周梨退开两步,仰着脑袋望他。
季长桥不敢看她,只好微微偏过头,道:
“一个月前,我提悬赏令去医馆找你,正巧听见钱老对周姑娘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转头看了周梨一眼,继续说,“时日无多。”
“那时馆中病人数多,我还没有疑心到她的身上,等到医馆被人寻衅闹事,馆中试药更不分昼夜,一日后院有异香,我寻香过去,正见周姑娘背对三娘杵药熬火,而三娘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箭毒木汁烧热,整间屋子都是毒香。”
“周姑娘行走江湖多年,不会不知道这味毒药飘香有害,我急声喊她们,周姑娘转过头来时眼底竟也有一丝讶然。”
“于是我猜她并没有闻到这味毒香。”
“后来又有几次曾故意试探她的耳力,听闻周姑娘身手了的,百步之外就能听到马蹄震鸣,可是我趁无人之时将手中核桃捏碎,她都不见任何异常,甚至和人说话时,只要嘴唇开合稍小一些,她都不闻其解。”
“到那时我才终于确定,周姑娘不仅仅是失去味觉这么简单,这数月来,恐怕她连嗅觉和听觉都逐渐消散。”
周梨低下头去,想起傍晚和二姐说话时,少见地看见她脸上的惘然,心中一顿,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暗哑:
“这样的事情,你也要答应她不告诉我?”
“我——”
季长桥心中一紧,想要辩解什么,看见面前女孩的眼睛逐渐泛红,盈出泪水,把后面的话都憋回了肚子里。
他早就在五哥手里看过周梨的亲眷名册,知道她从小就和跟屁虫一样跟着二姐南来北去,庄子里的人都说两人看起来并不像亲生姐妹,毕竟周青艾每次看到周梨和看到陈叮叮养的那只来福猫没什么区别,刮风下雨,心情好或者心情坏,周青艾只是瞥她一眼,依旧独往独来。
只有周梨咧着个笑脸,屁颠颠地跟在周青艾的身后。
两人彼此之间从不像寻常人家的姐妹,别说照顾相亲,吵闹争执都没见过一次,仿佛她们就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对其他人是什么样,对姐妹之间也就是什么样。
连季长桥都有一瞬间的怀疑,周青艾或许没有将周梨看得太重要,周梨也只是像对街坊四邻一样热情满溢去对她的二姐。
直到他试探着去问周姑娘为何五感尽失,周姑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不要告诉小果儿。
他的两眉间浮起几道浅浅的细纹,看周梨眼中泪水挤在眶中,却始终没有落下,而她的眼睛仿佛是灰色的,一如老钱死的那天,周梨也是这样失魂落魄,一众人守在她的身边,她统统都视而不见,眼瞳好像在飘零中碎开一千一万遍。
就是因为这样,周姑娘才说服了他,不要告诉小果儿。
他喉间滚动两次,启唇又紧闭,终于还是开口,道:
“明日城门大开,我们可以去山南找姜太医,他医术高明,你放心,总有什么办法能——”
没等季长桥说完,周梨已经转身,跌跌荡荡地向月光那头离开。
四野的风越发地冷,走得越远,四处越静,两侧衰败的树桠在风潮中摇摆枯枝,披上几点洒落的星光,却像皮包骨头的手,在周梨身边纠扯撕缠。
季长桥一步又一步地跟在她的身后,看她伶仃的背影在夜风中向前,不敢离得太近,又不愿意放她太远。
宽步石阶延伸到看不见的高点,两侧松林像黑潮一样往深处长,高山之上罄出一声宏荡悠远的钟声,在漫漫黑夜中,伴着女孩在向上攀行的脚步里化开。
香火气极盛,天还没亮,通往无音寺山门上的石阶两侧已经点上了数支高立的长寿香,几个月前这里的台阶上挤满香众,无一例外都是求平安,求些神佛保佑,好让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离自已远一些。
如今秋疫散去,还愿的人却没有多少了。
季长桥在石阶上仰头顿步,想起那日在福瑞酒楼吃火锅时她说的话——“你根本不知道我梦见那些笑口大开的弥勒佛时,他们手上都提着八尺长的大刀。”
又是一声钟鸣,恍惚中似乎有谁向他的肩膀往前推了一步,他再抬头,看见站在石阶中间的女孩在夜色中缓缓垂下脑袋,双膝屈地,手掌合十举过头顶,然后恭敬而虔诚地俯拜下去。
“你们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去佛殿求菩萨保佑,不知道我这样的人求的是永远不要看见这些菩萨。”
再跪,再拜。
每登上一阶高梯,盈立在细线长香中的女孩就像最诚心的信徒,用额头叩出一声轻响。
香雾散开,慢慢地从两侧拥到她的身边,石阶上有细小的水雾,冰凉得好像是刚化开的雪水。
季长桥几次看见她起身时摇晃不稳,不由得靠她近一些,生怕她再变成数日前的混沌模样。
幽蓝色的暗光逐渐显露在山顶,又是天明前的一刻,顶上能见微弱的晨曦,山下却依旧是黑的。
钟声再响。
幽静的两侧松林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入一只橘猫,安静立在宽扁的引路石头上,周梨没有喊它的名字,静静看了它一会儿,俯身再拜。
季长桥仰头,猫眼在夜色中格外瘆人地亮,见女孩伏地拜倒也没什么别的动作。他常听宫里嬷嬷说猫有九命,生而为灵,能分善恶。
他自认过去数年间都不算做过什么好事,虽然在道观佛殿中静坐过好几年,闲暇时也会像母后那样烧香礼佛,可要是真说他和神佛有什么仙缘,却都是唬人的鬼话。
他对铜佛金殿没有畏惧,沙场之中看热血飞马也不曾害怕,偏偏是这样一只小东西,总让他莫名心生胆寒,害怕有一天会被它吃了魂。
他后退两步,却离女孩更远,明明是在无音寺的山门前,生生感到摇摆的枯枝残叶中都是鬼怪妖魔,他抬头看周梨再登一阶,咬牙瞪着那猫跟了上去。
猫却没有理他,从引路石上轻快跳下,又融进夜色中。
“阿弥陀佛,早得超生。”
季长桥借着一点点的曙光看清石头上的两行字,滞在原地愣了愣。
佛钟敲响一百零七次,天光才逐渐明朗,山门被推开,头戴草笠的沙弥从石阶顶上一路踏下,和俯拜的女孩擦身而过,这时才能微微看见一点点无音寺的匾头,听见几声清扫的扫帚。
低沉而绵长的经号从山门下的缝隙间溜出来,诵经声黏在耳边,山际中有鸟飞过,季长桥顿足,再次仰头。
浑圆的太阳和一轮弯月同时挂在天边,秋风冷瑟,清晨凝在叶露中的霜好像都满是寒意,四下安宁,不远处那袭单薄的背影离山门只有几步之遥。
秋风带着一卷落叶翩跹而下。
季长桥摘下飘落在袖臂上的枯叶,泛黄的叶片又随一阵微风向他的身后卷去,他顺着秋叶回头,却见身后百阶石梯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香客。
所有人挤在他和周梨的身后,仰头看着,却没有一个人越上前来。
扎着两只辫子的小女孩从人堆里冒出个头,噌噌噌地就要向上赶,妇人拦腰将她抱起,轻声道:
“我们等会儿再去。”
“为什么要等?”孩子两嘴一撇,嘟囔着不高兴。
“先让菩萨拜。”妇人顿了一会儿,说。
季长桥一怔,转头回来看向面前躬身而下的女孩,女孩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是小果儿的药啊……”身后仿佛还有人在说。
几声吵闹中,冒冒失失闯出一个满身灰尘的男孩,男孩扒开踌躇的人群,并不管其他人如何,一步并作两步,大喘着赶过季长桥的身边。
“姐姐!”
他向周梨喊了两声,前面的背影才缓缓从阶上站起,有些懵懂地回头。
额上磕碎的血迹像冬日里飘落的残梅。
“不好了,姐姐!”孩子上气不接下气,话还没说出来眼泪鼻涕就处处横飞。
季长桥赶上前去,和周梨并肩,不禁侧目又看她两眼。
他本以为周梨也会像个孩子一样大哭,如今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在燃香的山门口驻足,等着孩子的抽泣声停息。
有什么东西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眉心皱得更紧。
“不好了,姐姐,爹爹带了官兵,大姐姐,大姐姐——”男孩抹着眼泪,嚎啕的声音终于打碎了长久以来的宁静。
周梨恍惚间回神,在最后一声钟鸣里向山边看去。
远处天光大亮,蔚蓝的天际像一把利刃在山林中割出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