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亲爱的阿敛》溪阿柠

4、旧日（2） 我加了你微

　　秦敛让叶逢幸稍等，他把东西送回来。

　　临近门禁时间，学生一波一波往回赶，有人背书包匆匆进电梯，有人踩拖鞋下楼取外卖。

　　8号楼前，为数不多的停车位已被占满。

　　校区支路狭窄，两侧高大乔木连成一片穹顶，秦敛又往前开出一段，轮胎碾过湿到腐烂的树叶。

　　柏油路面泛潮，晕染模糊的橘黄色光影，秦敛拉手刹，开免提：“楼下不好停车，我在便利店东侧的路边。”

　　叶逢幸很快回：“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秦敛从手扶箱拿出一份面料样册说明。

　　上大学也得给开厂的亲爸妈打工。

　　秦家在绍兴当地经营纺织生意，在以家族制造业为主的江浙纺织圈里，厂二代早早接触行业、给家里帮忙的现象十分普遍。

　　近些年出口生意不好做，外贸订单大量转移到越南和印度，秦家的工厂开拓国内客户，接触了一家线上服装品牌。

　　品牌主理人是留法服装设计师，早年在网络分享生活而走红，拥有大量粉丝，现在创业卖女装。品牌公司位于明市，秦敛偶尔帮忙对接。

　　便利店门口人群来来往往。

　　秦敛靠在椅背上，目光时而从样册页面抬起，关注前方，视线中却始终没有出现叶逢幸的身影。

　　距离宿舍楼不过几十米，理应走几步就到。

　　秦敛合上文件夹，手指随意地颠了颠手机，正思考是否再拨一通，对方电话倒是先打过来。

　　叶逢幸嗓音清冽：“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她顿了一下，略带茫然：“你说的‘便利店东侧’，是指便利店出门右边的那条路吗？”

　　世上有一种人，天生方向感欠佳，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听得懂前后左右。

　　叶逢幸就是这样的人。她打开手机自带的指南针，向“东”走，结果越走越偏。

　　秦敛熄火，推开车门问：“你在哪里？”考虑到叶逢幸可能不熟悉本部校区环境，立刻换了更具体的问法：“你周围能看到哪些建筑？”

　　叶逢幸环视四周：“图书馆和人工湖。”

　　秦敛一愣。
　　图书馆在北边。
　　这何止走偏，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我加了你微信，通过一下，稍后发你定位，跟着导航过来。”

　　便利店营业到晚上十点，接近打烊时间，收银台空落落的。秦敛买了两瓶气泡水，买完单，迈出门，遇见匆匆折返的叶逢幸。

　　她的头发顺而长，披在肩上，随呼吸起伏而晃动。

　　秦敛递上一瓶水，笑道：“便利店不是正南朝向，是我位置表述不严谨。”

　　“我的问题。”叶逢幸轻摇头，“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

　　程度副词是“有点”。
　　着实美化了自己的路痴属性。

　　萍水相逢，让秦敛特地跑一趟白白久等，叶逢幸过意不去。她指着边上的便利店，提议请吃夜宵。

　　话音刚落，便利店招牌灯箱闪了一下，灯光随即跳灭，卷帘门徐徐下降，门店陷入黑暗。

　　叶逢幸沉默。
　　皮肤在浓黑夜色中，显出温润匀净的白。

　　“今天就算了。”秦敛无声笑了下，晃一晃手机，“有机会再兑现。”

　　-

　　周五下午上完课，叶逢幸回家前，先去岩馆。

　　她拎了一个硬壳纸袋，里头装有清洗干净的工作服，以及一款当下热门的毛绒熊玩具，是她研究周可朋友圈后选出的礼物。

　　这个点，店内生意清闲，教练们聚在休息区聊天刷手机。

　　叶逢幸没见到周可，便询问正捧着化妆镜补妆的前台。

　　“周可有事外出，不在店里，你找她干嘛？”

　　叶逢幸没直接回答，反问：“周可教练，今天还会回店里吗？”

　　“我哪知道，谁管得了她哦。”前台瞥见拎袋中的工作服，眉毛顿时竖起来，“诶！你袋子里是岩馆工作服？我们店规定不能把工作服外借的！”

　　骤然扬起的声音，好似因抓到周可把柄而兴奋。

　　叶逢幸神情淡了下去。

　　许是长相原因，她不做表情时，周身顿时萦绕一股清冷之气。

　　气氛有些微妙。

　　前台后知后觉，对方毕竟是客人，考虑如何找补时，叶逢幸把责任揽给自己。

　　“衣服确实是岩馆的。前两天下雨，我淋湿了，恰好正和周可咨询办卡业务，就向她借了一套。”

　　前台努努嘴，生硬道：“哦，衣服我帮你转还。”

　　“谢谢。”叶逢幸递上拎袋，“周可的推荐我很满意，这两天考虑过后，打算办卡买课。”

　　前台憋着一股气：“可以的，我来操作。”

　　-

　　攀岩卡半年有效期，包含十二节私教课，拉新业绩全归周可。

　　叶逢幸捏着卡片，正反面看一遍，随手塞入包夹层。

　　回到家，客厅漆黑，房间空空如也。

　　她的父亲叶怀祥，在一家私企担任法务顾问，前不久晋升成法务总监。工作强度和工资同步增长，忙得昏天黑地，叶逢幸早就习惯爸爸不在家吃饭。

　　至于母亲徐丽君。
　　叶逢幸抬手看表。
　　徐丽君不准点回家就有点反常了。

　　发微信询问，徐丽君说在商场购物，要她自己解决晚餐。

　　叶逢幸从冰箱拿了一罐希腊酸奶，往里搅拌果干和坚果。

　　徐丽君回家时带了大包小包的高档礼盒，一抬头，望见叶逢幸的酸奶碗，语含责备：“就吃这点？”

　　“我不饿。”叶逢幸走向玄关帮忙接货，“妈，买这些补品做什么？”

　　徐丽君语气淡然：“周六晚上，也就是明晚，你奶奶过寿庆生。”

　　叶逢幸收敛笑容：“我没空。”

　　别人家的小孩不开心，甩脸子、闹脾气、动作大到恨不得让全世界看到自己的脸色。

　　叶逢幸则不同，不吵不闹，但拒人于千里的冷淡模样，叫人不自觉想满足她所有要求，把她捂热哄开心。

　　徐丽君自然不例外，从小哄着女儿长大。

　　唯独有关奶奶的事向来不妥协。

　　徐丽君亲昵地捏捏叶逢幸脸蛋：“所有亲戚都去，不可以没空。”

　　叶逢幸抱怨：“妈。”

　　徐丽君没心没肺地笑，捏得更来劲：“哎哟，我女儿生气也很漂亮。”

　　叶逢幸坚持不住，跟着笑场：“我真的不懂，奶奶她分明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我，干嘛每次不识相地出现在她老人家面前？”

　　徐丽君说这就叫人情世故，一年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忍忍过去了。见女儿依然沉默，她祭出杀手锏：“就当为了你爸爸。他这个点还在加班，我们别让爸爸为难，好吗？”

　　叶逢幸别无选择，只得答应。

　　-

　　隔天上午，叶逢幸拖到全家最后一个起床。

　　餐桌上，叶怀祥提议：“逢幸，今年寒假，我们全家去个热带海岛过年吧。”

　　叶逢幸垂眸，调羹戳戳碗里的稀粥：“刚开学，才九月份，寒假的事说不准。”

　　徐丽君眼神示意叶怀祥：她在闹别扭，你歇着，别费劲。

　　叶逢幸确实很不爽，她从小察觉奶奶对她和徐丽君怀有强烈敌意。

　　可敌意为何而来？

　　有的老年人思想陈腐，重男轻女。可叶家两兄弟，叶怀康和叶怀祥，家里都是女儿。奶奶对另一个孙女叶方雯好得很。

　　唯一区别，大概就是叶怀康娶到的妻子家财万贯，身世煊赫。叶怀康倚仗岳父的关系，一路飞黄腾达。

　　前往寿宴餐厅的路上，叶逢幸哀叹，又要见到叶方雯了。

　　叶方雯性格张扬跋扈，从小和她不对付，两人见面超过半小时必吵架。

　　怕什么来什么。

　　一进餐厅大堂，叶方雯夹着嗓子在和朋友聊电话的嗓音飘入叶逢幸耳朵——

　　“奶奶今晚过生日，我吃完饭才能来，你把KTV包厢号发我。”
　　“还喊了哪些朋友？家里做什么的？”
　　“开厂？行，我看看是不是帅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