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梦境》千鸟风

6、2号小屋—躲藏 我和言

　　我和言生沉默地走着，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像是个怀心事。
　　却又有同样陌生的默契，我与言生一同抬头，回头看，等待再回头的瞬间，我们已经离开熟悉的地面。
　　这里是新的小屋。
　　我不由自主的紧张，但伴随指甲渗进肉中的疼痛却让我格外清醒。
　　这里的一切虽不黑暗，却是一副萧条景象。破旧的陈设，远看层次不齐的桌椅，若隐若现，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灰暗的薄雾笼罩，灰尘在暖黄色的灯管下纷纷扬扬。
　　我与言生所站着的地方是一个破旧的院子，花草都已经枯萎，脚下的人工草皮已经起胶，正对着我们的，是一所大门，门帘上挂着一串又一串手工叠出的千纸鹤，墙面上贴着的许多涂鸦大多都已褪色。
　　“这里是···？”
　　我有些害怕，比起单单源于对黑暗的恐惧，这里沉默的萧条或许更让人脊背发凉，我下意识的靠近言生，而他只是默不做声将侧身挡住我。
　　我依旧观察着周围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丝毫未注意到身侧那只即将要被牵起的手。
　　发凉的指尖，轻轻触碰我的手腕，带有微微的颤抖，我被这动作下的一抖，想起之前的那副情景，不敢低头。
　　「林澄？」
　　我僵着脖子转头看他，一副我死都不会动的表情。
　　“我···在···”
　　言生语气疑惑，察觉我的表情后又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还在想着原因，突然感受到手腕处被稍稍松开，目光随之向下看去——言生的手正准备松开。
　　我立即意识到言生一定是误会什么，一把握住他往回收的手，动作迅速，甚至还未给我解释的时间，感受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我的大脑一度死机。
　　“尴尬啊啊啊啊···”
　　良久，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要进去···看看吗？」
　　“啊？”
　　我猛地抬头，寻着他的目光看向大门。
　　我没出声，轻轻点头。
　　我感受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冷空气也压不下的温度。
　　我忽然想起来，之前自己大声质问双胞胎，喊着他的名字拼尽全力的一幕，我低头压着脸，它更烫了。
　　走到大门前，我又有些退缩。站在门口许久，言生就在我身后站着，我的手腕被他握着，即使我们之间还有距离，我却依然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出的炽热温度，让我的思绪，逐渐飘的有些远了。
　　“林澄···，欢迎来到我的小屋···。”
　　就像是遥远的呼唤，她的声音那么温柔，愉悦却又夹杂着悲伤，声音与空气渐渐相融直至不存在。
　　“老师等了你好久，这一次可不能再躲太久了哟···”
　　她的声音再一次传出，我突然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四周缓缓走出，肉眼却观察不到。
　　但，清晰的感受传到至大脑的最深处，他们就那样平静的从我的身边，奔跑着，欢笑着经过，推开了大门。
　　言生握紧手腕，顺着力将我拉近。
　　转头，我看见大门之后的景象——破败的家具上，大大小小都沾上了不同的血迹，有些只是留有血痕但我依旧能想象出血液飞溅时的场景。窗帘上，椅子上，柜子上···此时此刻，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和我猜想的一样，这里的确是一所幼儿园，只是，这其中的万般都与我想象中的场景相距甚远，梦境中的猩红色墙壁，这段记忆又一次占据我的脑海，被追赶时的喘息声，我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虚幻。
　　这间小屋带给我的回忆，远远不止这些。
　　那些记不清的又或是太过清晰的，都像是老式电影，一遍一遍在我的脑海中反复上演，直到我感受到，自己的眼泪，滚烫的流满脸颊，滴在手上，地上···
　　言生显然也被这幅景象震住了，只是，相比这间小屋的一切，他更害怕我的状况。
　　我的眼前一黑，这是一张硕大的手，是言生的手。
　　言生将手掌盖在我的眼睛上，在一片黑暗中，我只能听到他的喘息声，还有，偶尔从手掌的缝隙里透出的些许光亮。我感受到自己的泪水浸满了他的手掌心，压着自己的睫毛，直戳进眼睛，在自己的抽泣声中慢慢冷静，言生将我拉的更近了一些。
　　这里的气味很怪异，是淡淡的血腥味中夹杂着被腐蚀过的泥土味，即使在哭泣一阵过后，堵塞住的鼻子却依然能清晰的分辨出那些味道，除了这些，那些从我身边走过的人也不留痕迹的消失了。
　　手离开了，我被光亮刺的抬不起头，无力的手，将自己眼眶中的泪水拭去，朦胧的视线变得清晰。
　　这一次，在我的眼中，那些血痕，褪色，破败都早已不在，颜色仿佛在一瞬间焕然一新，我有些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声音传来。
　　“去玩吧，我的孩子们，这次···要躲好哦···”
　　就在话语结束的一瞬间，之前消失的人仿佛又突然有了生命，我和言生，看不见他们，他们的四肢，他们的动作，只能听见那些——奔跑，搬动，尖叫。
　　我的心太慌张，在无限吵闹的环境下甚至听不见言生的声音，我只能感受到他的手拉着我一直往最里面的房间跑，打开布满血痕的柜子，他将我塞了进去，不知是什么促使了我，当言生想要放开我的手时，我本能一般将他用力拉回。
　　“我···我到底要说什么···”
　　“我只是···只是···”
　　我不安地看着他，看他一关一合的嘴形，我读不懂。当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后，他只是轻抚上我用力抓着他的那只手，我的心似乎被牵动，回过神的理性使我放开手。
　　他的头渐渐凑近我的耳朵，柜子里的空间过于狭小，我躲在柜子的最里面，他弯着腰将半个身子探入柜中，将我眼前的剩下的一丝光亮遮挡住，他呼出的热气均匀的喷洒在我的耳朵周围，我甚至能听见言生的心跳，不知是我实在是害怕这场游戏，还是，觉得这样的场景让我着实不好意思，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只听到他的声音，轻轻的缓缓的···
　　「别担心，我就在外面。」
　　就像是世界里，只剩下他的声音。
　　当我隐约感受到他的身影已经不在柜子中，我才试探性的睁开双眼，柜子随即被关上，我躲在柜子里，这里的一切也像是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地方，安静的只剩下我的呼吸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极大，或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吧。
　　言生说的没错，他的确在外面，他似乎是躲在离我不远的，装打扫用具的柜子中，桶和扫帚被重新摆放，弄出极大的声响。
　　随着倒数的钟声被敲醒，徘徊在整个小屋的上方，这里的一切都瞬间变得安静下来，我的呼吸也像是停滞了，紧张，强烈的不安感充斥着我的大脑，身上的温度也在升高。
　　「别怕···我在。」
　　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言生的声音，我下意识的想要回头看他所在的柜子，却忘记自己现在也处于黑暗之中。
　　“言生···？”
　　我在自己的脑海里想象着他平时说话的声音，试图与言生再次交流。
　　「嗯。」
　　得到他的回应，我似乎觉得这片黑暗也没有那么可怕，因为我知道，他就在附近。
　　皮鞋触及地面时产生的响声打破了宁静的现实，我的思绪一下就被拉回。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着，像是在哄孩子一般。
　　“我可爱的孩子···老师说过，不可以躲那么久哦···”
　　皮鞋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紧张感蔓延至全身，此时的我的手脚均已麻木，一心听着门外的动静。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她的声音就那样毫无预兆的传出：“哎呀，找到了呢···”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紧绷，我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深怕是我的呼吸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是我吗！还是···言生！？”
　　我控制不住的思考，心里默念着我与言生的名字。
　　但，什么都没发生···
　　“你没事吗！？”
　　我在脑海中呼唤着他。
　　「嗯。」
　　言生的回答极其简单，但我也听出他的情绪紧绷。
　　一阵刺鼻的血腥味传来。
　　像是一个孩子的尖叫声，锐利到像是可以刺穿这里的天空。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我忍不住的想咳嗽，我的鼻子几乎被血腥味所填满，那个孩子般的尖叫声震动着我的耳膜。
　　一切都与我想象的不同。
　　在柜子里的我，突然能感受到，有什么人走到我的柜子前，那种无限的压迫感，像是将我锁在柜中，恐惧与不安，仿佛绝望就在我的身边。我能清楚的感受到，她渐渐伸出手，想要打开柜门。
　　“哗啦···咚！”我听见水桶，扫帚，桌椅都被推翻。
　　脚步声离我远去。
　　“言生！”
　　我在脑海中喊着言生的名字，没有人回答。
　　“言生！言生···”
　　我的心，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变得那么乱，我猛的起身，想要从里面打开柜门，可是，我发现，已经打不开了。
　　就像是一切都晚了。
　　小屋反转，我似乎感受到柜子此时此刻正悬浮在小屋的正中间。
　　“我到底该怎么做···”无助的想着，稀薄的空气使我的大脑气的快要发疯。
　　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已经藏够了，我想要出去，我再也忍受不了黑暗。
　　深吸一口气，我开始疯狂的击打柜子的四周，外面似乎也有无数的人在敲打着，她们尖叫，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对着墙壁，用拳头打，用指甲抠，用手肘撞，用脚踢···
　　全身的血液在燃烧，我知道此时的我，情绪已经到了极点，就像是过去经历的一切苦难在此刻化为愤怒，我想要破坏这里的一切，我急切的想要做些什么，内心促使着我。
　　跪坐起，沉重的喘息在这个柜子里似热浪一般一次又一次拍打在柜子的四周与角落，我已经没有力气，无声的哭喊般的祈祷在这一刻想起，这是我最后一次，举起拳头。
　　和身体一起，无力地撞向柜门。
　　一声清脆。
　　门被打开了。
　　只是惯性拖带着我，将整个人都摔了出去，我重重地摔在地上。但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管我的伤了，我必须要找到他，我必须要找到言生！
　　我疯一般跑到大门前，用力地推开。
　　院子已经不复存在了，我看见她。
　　那个主宰者—她是一个穿着浅色皮鞋的女人。飘逸的黑色长发上戴着浅棕色的发箍，栗子色的连衣裙，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带着血迹的千纸鹤。她的身边，是毫无生气，静止一般的言生。
　　我不顾一切的跑过去，那个女人只是默默退后，她的距离与我越来越远，从那双浅色皮鞋开始，像是碎片般一片一片，渐渐消失了。
　　”记住这里的一切，这里才是开始，我亲爱的孩子···“
　　她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就像当初一样，那么温柔，愉悦却又夹杂着悲伤，只是这一次，与空气渐渐相融的还有那消失了的碎片。
　　我渐渐走向他。
　　牵起他的手。
　　手指相碰。
　　我没有说话，这里的一切发生的那么快，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我的思绪不知为什么，也染上了悲伤的颜色。
　　他的指尖开始有了温度，直到他再一次握住，我也没有抬头，或许我自己都没在意，我的眼角含泪。
　　「林澄···」
　　言生醒了。他在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到他的脸上，用力地挤出那么一丝微笑。
　　于是，我也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