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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凡人不语天家事(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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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不亮,她们就已经起来了。她们把床褥整理好,把这里的一切都恢复原来的样子,把御守刀放在桌子上,又在底下压上一封辞别信。
白川把扇子化作长笛,一曲结束,两匹夫诸已经站在了院外。
“果然还是老师的笛子管用。我明明也吹了好几次,可它们一点都不听我的。”小怜撅着嘴嘟囔着,把她推出去。
“咦?你们要去哪里啊?”偏偏五条悟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伸手摸了摸夫诸,夫诸似乎有些嫌弃他,别过头去。
“在下……”
“老师,你又想要不告而别吗?”五条悟打断她,歪歪头,用身子把门口堵了个严实。
“……并非是不告而别,在下给您留了辞别信。”她捏紧手中的长笛。
她们早起就是想避开他,可他竟然这么早就过来堵她们。
这人怎么如此的胡搅蛮缠?
“在哪?”
“放在桌子上了!”小怜气恼地喊了一声。
“是嘛。”五条悟走过去扶住轮椅。“那老师陪我一起去看看吧?”
他脸上露出一个笑。
“你!你别这样!”小怜拦在前面。“虽然你很可怜,可老师她又不欠你什么!老师好好地教导了你那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走呢?”
“那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走呢?明明我也说过吧?明天夜蛾就会来了。”
小怜望向她的老师。
在这种时候,她只相信她老师的话。
白川皱了皱眉,思考了一会儿。
五条悟此人绝非善类,所以她才不想和他多纠缠。可他现在这样子,若是强行要走,恐怕他也是不会放人的。
可她现在又不能杀了他。那样不仅会惹来许多麻烦,夜蛾大人也会伤心。
“悟大人,您确定明日夜蛾大人来这里之后,您就一定会放我们走吗?”
“当然。到时候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觉得他的话似乎并不可信,不过……比起在这个特殊的时候与他起什么争端,她还是选择再相信这个曾经的学生一次。
如果下次他再食言,她就把他打晕。
“那好,在下相信您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我当然是言而有信的人。”五条悟朝小怜得意地挑挑眉,把她推进去,抱到榻上。
“这是辞别信?我能看吗?”他很随便地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嘴里还问着能不能看,手已经把信纸从信封里取出来展开了。
“你这完全是在自说自话!”小怜把鞋子踢掉,坐在榻上打了滚,自己气呼呼地趴下了。
之后一段时间,五条悟都没有再发出声音,显得格外安静。
白川有些担心他。
他这个人,嘴里一直说着话的时候会很令人安心,但要是安静下来,反而会让人觉得诡异。
“……”五条悟认真地看完了信,一声不吭地把它小心地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重新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又收进自己的袖子。
从笔迹上看并不是白川的,这大概就是那时候她指导小怜写的东西了。
这封信写得十分客套,严格按照格式,礼数周全,就算直接呈给天皇恐怕也挑不出错。
她对他一口一个“五条家主大人”“贵人”,对这里一口一个“贵府”,对她自己则一口一个“在下”“鄙人”,一点都不像他的老师会说的话。
“小悟!我要走咯?我要去做一件非常非常厉害也非常非常有意义的事了,之后你要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保护好自己,好吗?”
他的老师大概会这么说。
可即使这样,五条悟还是非常珍惜这封信。
要是十三年前他也能有这么一封信就好了。
“……悟大人,您还好吗?”她一直听不到他的声音,后知后觉想起他大概是因为这封信想起了十三年前她不告而别的事,心里有些发怵。
“当然啦,我当然很好。”五条悟又重新笑起来了。他把那把御守刀捡起来。
“这也是送给我的?”
“嗯,在下知道您或许并不缺这些。可您收留在下许久,在下只能用这些俗物聊表谢意。”
“谁说我不缺的?我很喜欢这个。”他把刀鞘拔开,拿在手里端详着。“刀应该有年岁了,可刀柄为什么是刚缠好的?”
“刀是从别处得来的旧物,刀柄绳是在下昨夜缠的,在下眼神不济,缠得可能不太漂亮,还请您不要嫌弃。”
“没有啦,老师缠得很好,比宫里的匠人还要好得多。”
五条悟的这句话并不是奉承。
即使她看不见,这把刀的刀柄依然缠得整齐又漂亮。
而且就算缠得不漂亮,五条悟也不会嫌弃的。十几年后老师依然能给他缠刀,对他来说已经很幸运了。
“那就好。”她脸上又出现那个带着小小得意的笑。“希望这把刀能给您带来好运。”
“你是指御前比武?”五条悟反问地很快。
她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愣了一下。“……并不仅限于此,大人。”
五条悟把刀也收起来。“他们都觉得我一定会赢,你觉得呢,老师?”
她还没张嘴,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想再听你的客套话,你的客套话已经多得能把我淹死了。”
五条悟这么说,她只好尽力说句不会冒犯别人的真话:“……在下并没有亲眼见过禅院家主,也并不知道他实力如何,所以无法做出判断。”
“你竟然会这么想。我还以为你不管怎样都会奉承我呢。”
“您想要在下那么做吗?”
“那倒也没有。”他笑了。“我不需要奉承也会赢的。”
“您很了解您的对手?”
“嗯,我曾经教过那孩子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她嘴上这么应付着,其实心里有些想不明白。
禅院家的家主曾是五条家家主的学生?
他们两家的关系应该没有这么亲密才对。
“师兄你教过禅院家的人?”已经趴在榻上几乎要睡了个回笼觉的小怜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个袖子印。
“怜,你要是实在困就枕着枕头盖好被子睡,不要那么趴着,小心落枕。”白川把身后的枕头和被子扔给她。
“哦……”她躺在枕头上,又随便蹬了几脚把折好的被子勉强踹散,潦草地盖在自己身上。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抬起头,依旧闭着眼睛。“……师兄你听见我刚刚说话了吗?”
“听见了。我不是说我教过吗,怎么了?”五条悟看着她这个样子也觉得十分好笑。
他十几岁的时候不会在老师眼里也是这么个样子吧?
“……”小怜翻了个身。“禅院家的人,很坏吧?”
“禅院家是挺坏的,不过那孩子其实还好。”五条悟如实说。
“……哼。”她哼哼唧唧的。“师兄你要是输给了禅院家,别人怎么说我不管,反正小怜我作为你的师妹,是绝对会看不起你的,你大概也不配做老师的学生了……”
毕竟她才刚和五条悟说起过禅院家追杀她老师的事情呢。要是他真的是老师的学生,那就该替老师报仇。
“……这孩子困迷糊了,还请您见谅。”白川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走到这个方向来了,有些无奈地抽抽嘴角,替她把翻了角的被子扯开盖好。
“御前比武关乎您和五条家的前途,可独独与在下和在下的学生是没什么关系的,所以您无需在意这些话。”她努力地弯下腰,皱着眉头把小怜的发绳摘下来,又给她捋了捋头发。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五条悟看着她费力的动作,就走过去帮她把小怜的另一个发绳也取下来。
“其实我觉得还是有关系的。毕竟难得是我的老师在观战嘛。”
这已经是五条悟第二次这么说了。如果第一次,她还能当做是个玩笑,连续两次,她没办法把这句话不当回事。
“您可千万不要抱着这种心思。”
“如果您想要赢,那么请为了自己而赢。除此之外的赢,不管是为了老师、父母还是学生,甚至日后您有了妻子和孩子……都没有意义。如果您只是为了让谁觉得没有被辜负,只是不想让谁觉得失望,那请您不要这么做。”
“那绝对是件对您没好处的事情。”
“……”他把小怜的发绳递给她。
“老师,你难得说这么不敷衍我的话呢。”
这几天来他不管说什么她都随便应付应付,他几乎都快习惯了。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她竟然说了认真的话。
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许多话,把发绳握在手里。
“……实在失礼,是在下僭越了。”她垂下眼睛。
真是的,刚刚自己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难道还真把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当成是自己的学生了吗?
“并没有。”小怜已经睡着,他借这个机会凑得离她很近。
果然,她稍微后退了一些,漂亮的唇又紧张地抿起来了。
他露出一个笑。“老师的教诲,我会好好记在心里的。”
那一天五条悟都十分乖巧可爱,没有对她做过分的举动,也没有对她说过分的话,甚至都不怎么回忆他的过去了,只是坐在她身边办公。
没错,他竟然搬了一堆东西到自己的房间里办公。
白川不知道其中内情,只以为他是转性了,虽然心里还有些困惑,但对他的印象最起码多了一条“能干”,比前几天阴晴不定的样子好多了。
第二天上午,果然夜蛾正道来了,只不过夜蛾正道不是一个人来的。
“……什么声音?”她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脸还是皱巴的。
昨夜五条悟也是待到很晚才走,弄得她睡得比平常晚了些。
“我出去看看,老师。”小怜飞快地穿好衣服,迷迷糊糊地飞扑出去打开门,朝外面探着头看了一阵又跑回来。
“老师!那些人穿的衣服好像有禅院家的家纹。”
“……禅院家啊。三日之后就到了比武的日子,现在他们两方大概在商讨一些事宜吧。”
小怜有些担心。“他们不会……”
“不用担心,小怜。现在哪怕我推着轮椅走到他们面前,他们估计都认不出我了。”她笑笑。
虽然天皇想要他们两家打个两败俱伤,但他们可不想自己的家主真的折在这场完全没必要的比武中,所以才提前碰头,商量商量。
这件事和白川没什么关系,不过外面一直很吵,所以她们还是收拾收拾起床了。
他们刚收拾好就有人来敲门,小怜隔着门缝看了一眼,竟然是五条悟。
于是她把他放进来。
五条悟今天穿了一身格外隆重的黑纹付羽织袴,面帘换了条有暗纹的,头发像是额外打理过,身上飘着一股淡香。
“老师,夜蛾已经来了,不过他现在忙着,还不方便见。”他手里还端了盘水果。把水果放在老师的手边,他也坐在榻上。
“您今日大概很忙吧?为什么又跑到这里呢?”白川一看就知道他大概是从仪式中偷跑出来的。
“那些事不需要我亲自在那里也能做嘛,所以我就听完天皇的诏令就偷跑出来咯。比武之前还要弄那么多祭祀的仪式,祭奠这个祭奠那个,还要行那么多次礼,听那么多无聊的套话,我才不干呢。”
小怜将自己蜷缩起来捂住耳朵。“你们家的丝竹声可真难听,一听就让人闻到了难闻的脂粉味。”
“这可不是我家里人演奏的,是宫里来的人。”
“宫里?他们来做什么?”
“监督我们成礼呗。”
“那你还跑出来?”
“我为什么不能跑出来?毕竟是我家,我走在哪里都不算跑了。”
“你真是个没规矩的人。”小怜吐槽他。
“我的规矩是和老师学的。”五条悟吐吐舌头,叉起果盘中的水果填进嘴里。
他们就这么消磨了一会儿时间,直到太阳已经彻底升上来了,丝竹声也变了个调,五条悟这才站起来。
“老师,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吧。”
五条悟推着白川走在长廊中,不断地经过一波又一波的人,他家里的人会说:“见过家主大人。”
宫里来的人会说:“见过五条悟大人。”
禅院家会说:“见过五条家主。”
夜蛾正道会说:“悟,你竟然能再遇到她,这还真是缘分。”
“夜蛾大人,许久未见您,您过得好吗?”白川认真地朝自己的救命恩人低头行礼。
“嗯,很好,孩子们也都很听话。”夜蛾正道望着她,颇为感慨。
自从她伤养好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机会见过,仔细算算也有这许多年了。他白头发都长了许多根,可她竟然还是如他们初见时一般模样。
“夜蛾大人!”小怜快跑几步,一下子变成了小黑犬,最后一个跳跃,猛地撞入夜蛾正道的怀中。
夜蛾正道把它稳稳抱在怀里,小黑狗却不安分地跳下来,又绕着他的两条腿来回呜呜汪汪地蹿跃了好几圈,最后才伸着舌头被他抱在怀里,露出自己的花肚皮,用一双亮晶晶的小狗眼睛望着他。
“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夜蛾正道摸摸毛绒绒的小狗头。
明明上次见的时候她还是个可以一手托起的小豆丁呢。
“你们几个感情还真是好啊。”五条悟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夜蛾正道有些尴尬:“悟,这件事是有内情的……”
五条悟摆摆手。“有什么内情一会儿再说吧,先和我一起去看看小惠去。”